《我们曾飞驰一百公里但命运光临》陈青川

15、Chapter 15 林臻东说祝

　　约莫两个小时后，你抵达伦敦市中心，顶着暴雨坐进迈巴赫的后座。
　　林先生也在，确认你没淋湿后递过来一个保温杯：“你妈妈备了点冰糖银耳羹，说你没胃口的时候就爱喝这个。你新冠刚好，也别太勉强了。”
　　你笑着接过：“谢谢妈，谢谢爸。”
　　林先生拿了一个文件袋给你：“这是我们这几天整理的一些内容，公司法务部派两个人跟着你一起回去，到了国内就可以和国内公司直接对接。”
　　“我知道，您放心。”
　　林臻东本意是想蹭破点皮的小伤而已，无需你和自家父母知道徒增担忧。
　　但没过几天，神通广大的林女士就从铺天盖地的消息中知道了林臻东受伤，反手打电话给自己从政的哥哥，林先生的反应更直接，林氏总集团迅速下场发律师函给中速天梯和fourwing，质疑他们欺瞒选手，破坏比赛公平，还顺带问责了沐尘100赛事组委会。
　　现在就等着沐尘100比赛结束了。
　　林先生看了眼不断被雨幕拍打着的车玻璃，皱着眉：“航线申请好了，不过这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起飞，所以特殊时间段申请我也准备好了。”
　　你插科打诨道：“放心吧爸，我洗过澡吃过饭来的，FBO还能把我饿死不成？”
　　林先生失笑，最后拍了拍你的肩膀。
　　“臻东就拜托你了。”

　　到底是天公不作美。

　　你看着手机里就没停下过的气象警告，隔着一块落地玻璃窗，在被夜色吞没的暴雨前来回踱步。

　　八点
　　九点。
　　十一点。

　　凌晨零点。

　　两名法务经理已经去休息，你或许在前段时间睡得太多，现在毫无睡意，也没心情刷手机打发时间，于是托着下巴望着夜雨发呆。
　　你觉得有点无聊，翻看手机时才发现你很少能找到和林臻东有关的，相册里的照片不多，聊天记录也是视频语音电话多于发消息，他连朋友圈都很商务。
　　噢，微博超话倒是帖子一条接着一条，但太烦人了你不想看。
　　于是最后的两个半小时内，你在到处保存林臻东的各种照片。
　　各种网友的，车队摄影师私人账号的，各种商务代言的。
　　但你什么都没去思考。

　　从八点一直到凌晨两点半，暴雨预警终于解除，整整六个半小时，有关你的，有关林臻东的，有关你们的，你什么都没去想。
　　但先于思考便立刻定下的决定，片刻未停的脚步，想见到林臻东的迫切心情已经告诉你一切答案。
　　所以什么都不必再想。

　　你睡了一会，醒来时阳光透过舷窗照在你手背上，很温暖。
　　你在沐尘山落地，和法务分开，在酒店里放了行李冲了澡，坐上组委会提供的接送车到达维修区。
　　记星把你带到属于外卡车手的两个维修区，所有车手已经入场，保持着限速暖胎，等待着动态发车。
　　叶经理双手抱胸笑着看你：“没想到啊小妹，归来仍然是队友。”
　　你瞅他一眼，摇头：“叶哥啊，你跟张驰才是真的恨海情天。”
　　张驰的赛车生涯一生坎坷，但你别管坎坷怎么来的，可真正有外来的坎坷时，叶业恨不得把他们全撕了。

　　林臻东说祝你好运。
　　而张驰沉默着久久没有回应。
　　前方的车身让开，车头的阻力骤然消失，轻得像要飘上月宫，眼前只有那条唯一的黄沙大漠赛道。
　　后轮扬起沙潮，好运是林臻东最后能留给张驰的砝码，他看了一眼前方几乎并排前行的三辆赛车，目光挪回虚无缥缈的前方，无论是仪表盘闪烁的灯光，身侧安静不语的领航员，还是后方因他撞草出局的对手，都已经与他无关。
　　短短的几秒，林臻东长舒一口气，仅仅只是驾驶着自己的赛车，什么都没想。
　　他终于能够随心所欲地想点什么。
　　比如在回车队前往下一个分站点前能不能去曼彻斯特见你一面，比如你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好转或者更坏。
　　比如其实他很想让你看到这场比赛，但又忍不住想你是否不愿意看到他被排除在领奖台之外。
　　可他并不后悔，也不遗憾。

　　“臻东，”你终于对着通讯器说了比赛开始到现在的第一句话，“我计算过油量，保持你现在的匀速，可以完赛。”

　　林臻东下意识唤了一声你的名字。
　　“你怎么在这里？”

　　你的声音很平静，让他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来威胁你，再有什么不第一时间跟我说而是想着瞒我，咱两就离婚。”
　　“林臻东，不要什么都替我想好了，世事无常，你周全得过来吗？”

　　林臻东一时语塞。

　　“所以比赛全程你都看了？”
　　“是啊，心软的林财神爷。你知道吗，伦敦大暴雨，在等气象预警消失的那几个小时里我还把你们比赛论坛两千五百多楼全刷了，你感动吗？”
　　林臻东对你的阴阳怪气置若罔闻，轻笑着：“对不起宝贝，我不敢动。”
　　他原本沉重的悬而未决的心脏，反而在此刻被什么别的慢慢流淌进来的东西一点点融合了。

　　“林臻东，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想说的太多了。”
　　“哦。”
　　哦。就一个哦？
　　林臻东的余光看到张洪斌差点憋不住笑，于是用手掩饰性的摸了摸鼻子。

　　其实他现在最想问你的情况，可听着你的声音，他心中已经有了基本的判断。
　　“那天我说你还要兼顾WRC，两地来回太忙太累，所以你不必陪着我来比赛，其实我想让你亲眼看我征服这场比赛，不止这一场，还有我参加过的许多场。可我刚才又在想还好你没来，可能你来了会失望呢？我不想在你面前有瑕疵。”
　　“你一直在我这里做得很好不是吗？”
　　“坦白讲，我不知道。”
　　好人才会永远怪罪自己，他太爱你太纵着你对你太逆来顺受，总觉得他不够爱你不够让你有安全感才会如此，你有时恨不得他更自私一些。
　　“这些年里，我没想过你会离开，但其实我想过也许你在我身边并不开心。我们结婚太早了，你还没好好看过这个社会或是接触了解更多的人，总有人比我更适合你，我想留住你，想让你只看着我，想做的更好，想为你考虑更多。”
　　“你从没打算跟我提起这些吗？”
　　“我如果妄想束缚你，这样的情绪应该由我自己来消化，而不是让你来负担。”
　　“臻东，我姐姐总说我撞大运遇到你，我从来没否认过，因为我知道我太自私，而你一直在委屈自己，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对我提要求？”
　　叶经理听到这终于忍不住插嘴：“那就全对！臻东啊，雷厉风行的林氏太子爷怎么对老婆这么优柔寡断。”
　　张驰也跟着老叶插嘴：“那就全错！都做几年夫妻了还这么客气，嘴长着是用来说话的，你们能不能现场给我吵个架把话彻底说清楚？臻东你的润物细无声呢，小妹你的细微处见真章呢？”
　　林臻东：“默不作声的在这等着我呢。”他还以为完赛都摘了耳麦欢呼张驰的冠军去了呢。
　　张洪斌在最后吐槽：“Plus服务总不能浪费吧。”

　　赛车越过终线，终点的关卡物料逐渐淡出视线，眼前不再有赛道，只有被前车卷飞的满天黄沙随着风势缓缓沉降。
　　林臻东看到被张驰抛在身后的20号赛车。

　　林臻东叹气，觉得有必要为自己向你解释一句。
　　“宝贝，我这叫耐心，叫游刃有余。”
　　你没再说话。
　　如果林臻东不是这样的人会怎样？
　　——那一开始就没有如果。
　　如果他没有顺着命运流动，强硬地选择在一开始就让一方为了另一方放弃自己的所有，哪怕这个另一方是自己，那么你和他都将失去自我。
　　他一直笃信有志者事竟成和人定胜天，他觉得自己总会等来那天的。

　　而他觉得他总算等到了。

　　拍了拍张洪斌的肩膀，林臻东独自走出赛场，他仍然微微喘着气，心绪澎湃，头发全然被汗浸湿，鼻腔中都是机油和沙尘味。
　　走了一段路，他晃了晃脑袋，耳鸣仍然没有减轻，双手不受控制的颤动和浑身肌肉的酸胀也没有。
　　高强度拉力赛再正常不过的赛后反应。
　　林臻东下意识想转头让队医简单检查一下右手手腕的轻微酸胀刺痛，可回头只有引擎咆哮出的漫天烟尘。
　　他忘了自己没有带着庞大的后勤团队回来，几乎是抛下所有，只身一人登上了赛道。
　　林臻东走到颁奖典礼现场时天幕已经全黑，灯光渐次亮起，刺得他不得不眯着眼适应。
　　抬头没有看到月亮，环视没有看到你，只看到张驰用力地朝他挥手。
　　林臻东没有挥手，只是张开手臂往前走，然后和张驰拥抱在一起。
　　“张驰，恭喜你夺冠。”
　　林臻东脸上带着笑，把欲言又止的张驰朝前推了一把：“去迎接你的冠军吧。”
　　张驰被沸腾的人群像海浪一样卷上领奖，铺天盖地的喝彩声和闪光灯喧嚣而刺目。
　　他将所有队友都拉上奖台分享冠军的喜悦，先是记星和叶经理，然后是林臻东和张洪斌。
　　林臻东单手借力一翻就上了奖台，俯身帮张驰推开铁丝扣住木塞，快速摇晃起来，下一秒绵密雪白的气泡混着浓烈酒香喷涌而出。
　　他笑着侧身避开张驰铺面而来的金色酒液，又被孙宇强灌下第一口酒。
　　颁奖典礼到最后，王后匠相已经开始互相拥抱哭泣嚎唱着光辉岁月，无数片遮蔽天空的烟花被引燃绽放。
　　林臻东抬头，观赏着不属于他的烟花。
　　微冷的夜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林臻东下意识去找，隔着热烈绽放的烟花和璀璨的灯光，隔着重重人群，看到站在人群后不远处的你。

　　你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一只手放在林臻东的脊背上。
　　林臻东侧头去看，是张驰带着笑的脸，他昂着下巴示意人群后的你。
　　“去吧。”
　　来不及思考下一步，林臻东被张驰和叶经理同时推下领奖台，人群分流，他顺着狭窄的通道一直往前走，直到所有一切都被抛到脑后，直到他来到你面前。
　　你迈出一步，他走了九十六步。
　　剩下的三步，是你一下扑进他怀里。
　　林臻东下意识紧紧抱住你，背对着所有人，也挡住所有闪光灯。
　　林臻东抬手抚摸你的脸，垂头轻吻你的额头，复又重新将你摁进怀抱里。
　　“不哭了宝贝，不哭了。”
　　你用力搂紧林臻东的脖颈，仰头去亲他的下唇，唇瓣干涩地摩擦，蜻蜓点水一样的啄吻，然后被林臻东沾着酒液的湿热的手掌托着下颌。
　　原本尽数往后捋的汗湿的头发凌乱地垂落几丝，铺下条条道道明灭的阴影，林臻东闭上眼，有一滴泪轻柔地落在你的眼睑，浸润着你本就湿润的睫毛。
　　你低头埋在林臻东胸口，嗅到他身上强烈挥发过后的香味，混着机油和香槟浓烈的酒香。
　　林臻东听到你闷在他怀里的声音。
　　“我在机场从八点等到凌晨两点半。”
　　“宝贝辛苦了。”
　　你摇摇头：“我想清楚了一件事，但不是在那六个半小时里想清楚的，我早就想明白了。”
　　你从他怀抱里仰起脸。
　　“我特别想见到你抱抱你。”
　　林臻东依旧微拧着眉，温柔地看着你。
　　“林臻东，我真的好喜欢你。”
　　林臻东的吻又轻轻落在你鼻尖。
　　“宝贝，我也好爱你。”

　　张驰和孙宇强勾肩搭背地站在领奖台上欣赏着自己的战果。
　　叶经理双手插兜，看着底下疯狂亮起的闪光灯，笑着说：“今夜没有比这帮记者更疯狂更激动的人了。”
　　叶经理几乎能预见几分钟后各大媒体头条都是林臻东隐婚对象曝光的热门消息了，于是捅了捅张驰的手臂：“你今天的风头全被他们抢完了。”
　　张驰“害”了一声，也捅回去：“这不乐见其成大家都好吗？都好都好！”

　　回酒店房间时你还在和张驰商议赛后小聚的时间，林臻东明天一早的航班回欧洲赶下一场积分赛，你又得忙着搞一搞中速天梯，不如等休赛期之后大家再聚。
　　消息还没编辑完林臻东就压着你的后颈吻上来，你一手勾着他的脖子，一手在被他吞进这个又深又重的吻之前快速打完最后几个字发出去。
　　换气，分开，换气，喘息，分开，换气，喘息，根本分不开。
　　你感觉头脑发胀。
　　林臻东轻轻咬着你的下唇，垂眸观察着你的呼吸频率，额头贴着你的额头。
　　“深呼吸。”
　　你们都平复完呼吸节奏，他又低头亲了亲你的唇，托着你的脸接了一个温吞许多的吻。
　　你拍了好几下他的背：“别亲了，去洗澡，我和你都明早五点的航班。”
　　林臻东勾着唇笑：“好。”
　　“待会我给你按按放松一下肌肉，回去记得把理疗跟上。”
　　“好。”
　　“我先不回去了，等你比完赛年最后一场来跟张驰他们聚聚。”
　　“好。”
　　“好什么好，说点别的！”
　　“心情好。”林臻东笑得露出点虎牙尖，托着你的腿根抱着朝浴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