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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次询问 “你别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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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沈栩之和傅殷止准时出现在张德胜家门口。
张德胜的家在三楼,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的是一个养生节目。茶几上摆着药瓶、水杯和一盘切好的苹果,用保鲜膜蒙着,还没动过。
张德胜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脸色比昨天在病房里好了一些,但还是泛着一层不健康的灰黄。他看到沈栩之和傅殷止进来,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很快就被客套的笑容盖住了。
“警察同志来了,坐坐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我老伴出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你们喝什么?家里有茶,有——”
“不用了,张叔叔。”沈栩之笑着坐下来,语气轻松得像来串门的邻居,“我们就是再跟您聊几句,不麻烦您。”
傅殷止没有坐。他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整个客厅。沈栩之知道他在看什么——看有没有第三个人生活的痕迹,看有没有不寻常的物品,看张德胜的状态。
张德胜的状态不太对。
他的坐姿很僵硬,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的眼睛在看沈栩之,但余光一直在往傅殷止的方向飘,像是一只被猫盯住的老鼠,本能地想逃,但又知道逃不掉。
“张叔叔,您出院的时候医生怎么说?”沈栩之开启了闲聊模式,“身体恢复得还行吧?”
“还行,还行。”张德胜说,“就是让注意休息,别激动,按时吃药。”
“那您可得好好休息。我外公也是冠心病,特别怕激动,有一年看春晚小品笑得太大劲了,差点——”沈栩之做了一个“过去了”的手势,“您懂的。”
张德胜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沈栩之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收起笑容,语气稍微正了一点:“张叔叔,我们今天来,还是想跟您聊聊李建民的事。有些细节我们还需要再确认一下,您别紧张,就是把您知道的情况告诉我们就行。”
“我知道的昨天都说了。”张德胜的声音有点紧。
“我知道,我知道。”沈栩之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诚恳,“就是有几个小地方,可能您昨天没想起来,今天再帮我们回忆回忆。”
张德胜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拒绝。
沈栩之开始了。
“您昨天说,李建民是十点左右来的,下了两盘棋,十点半左右走的。这个时间您确定吗?”
“确定。”
“您没送他?”
“没送。我身子不舒服,没起来。”
“您当时在哪儿?”
“在客厅。坐在沙发上。”
沈栩之点了点头,表情很自然。他看了看茶几上的棋盘——一副象棋,棋子散乱地堆在一边,像是被人匆匆收起来的。
“您跟李建民下棋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比如争吵之类的?”
“没有。就是下棋,有什么好吵的。”
“您昨天心梗发作之前,有没有吃过什么药?或者有没有觉得哪里特别不舒服?”
张德胜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就是胸口闷,喘不上气。以前也有过,但没有这么严重。”
沈栩之点了点头,换了个方向。
“张叔叔,您昨天提到楼梯间的灯泡是新换的,您还记得是什么时候换的吗?”
“上个月吧。物业统一换的。”
“您确定是上个月?”
“确定。”
沈栩之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张德胜的眼睛,语气不变,但问题的角度忽然转了。
“张叔叔,您昨天十点二十左右,是不是打了个电话?”
空气忽然凝固了。
张德胜的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放下去,像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我……我不记得了。”他说。
“您老伴王阿姨听到您在电话里说‘你别过来’。”沈栩之的语气依然是平和的,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意思,“她说是十点二十左右,天气预报刚播完。您还记得吗?”
张德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哦……那个电话。”他的声音变低了,“我想起来了。是我以前厂里的一个同事,说要来看我,我说别来了,我身体不舒服。”
“您那位同事叫什么名字?”
“姓刘,叫刘……刘什么来着,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是您主动打给他的,还是他打给您的?”
“他打给我的。”
“您还记得他的号码吗?”
“不记得了,存在手机里,手机……手机在卧室。”
沈栩之没有立刻追问。他给了张德胜几秒钟的喘息时间,然后换了一个更温和的语气:“张叔叔,您别紧张。我们不是来审您的,就是核实一些情况。您说的这些我们都会去核实,您要是记错了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帮您一起回忆。”
“好,好。”张德胜点了点头,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栩之看了傅殷止一眼。傅殷止没有任何表示,但沈栩之知道,这个程度够了。
他站了起来。
“张叔叔,那您先休息。我们改天再来。”
张德胜明显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靠在沙发靠背上。
“好,好。”他说,“你们慢走。”
沈栩之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
“对了,张叔叔,还有一个事。”
张德胜的身体又绷紧了。
“您认识一个一米九左右、瘦瘦的、一个月前来找过您的男人吗?”
张德胜的脸彻底白了。
“不……不认识。”他说,“没有这样的人。”
“您确定?”
“确定。没有人来找过我。”
沈栩之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好嘞,那您好好休息。”
他转身出了门。
傅殷止已经站在走廊里了。沈栩之带上门,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沈栩之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快绷不住了。”他说。
“嗯。”
“他在电话那个人是谁这件事上撒谎了——那个‘姓刘的同事’,他说得结结巴巴,名字都编不出来。而且他的手机就在身边,如果真想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他应该会主动拿手机出来给我看号码,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手机里根本没有那个通话记录。”傅殷止说。
沈栩之点了点头:“所以他昨晚接到的那个电话,要么是打进来之后被他删了记录,要么根本就不是电话——王阿姨听到的是他在打电话,但对方可能是打给别人的?不对,王阿姨说的是‘听到他在打电话’,主语是‘他’,所以他是主叫方。”
“你注意到了吗?”傅殷止忽然说。
“什么?”
“他说‘你别过来’的时候,语气。”
沈栩之想了想:“王阿姨没描述语气,只说了内容。”
“不是王阿姨的描述,是张德胜自己。”傅殷止说,“你问他那个电话的时候,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记得了’。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先说‘不记得’,而不是直接回答?”
“在需要时间编造答案的时候。”
“对。他用‘不记得’争取了几秒钟,然后编出了一个‘姓刘的同事’。但这个编造的故事里有一个破绽——他说‘他打给我的’,然后‘我说别来了’。如果是对方打过来的,张德胜为什么要说‘你别过来’?对方要来,张德胜不想让他来,应该说‘你别来’,而不是‘你别过来’。”
沈栩之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你别过来’和‘你别来’是不一样的!‘你别过来’暗示对方已经在路上了,或者已经在附近了,张德胜是在阻止对方继续靠近。而‘你别来’是提前拒绝。”
“所以张德胜知道那个人当时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傅殷止说。
“而且他知道那个人是谁。”沈栩之接上,“他认识那个人,甚至可能知道那个人要来做什么。他不想让那个人来,但那个人还是来了。”
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阳光从楼间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沈栩之忽然说:“傅队,你说张德胜会不会是在保护那个人?”
傅殷止看了他一眼。
“保护?”
“如果他认识那个要来的人,而且知道那个人跟李建民的死有关,他撒谎不交代那个人的身份,就是在包庇。但包庇有两种——一种是怕被牵连,另一种是想要保护对方。”
“你倾向于哪一种?”
沈栩之想了想:“我倾向于后者。因为他的心梗发作时间太巧了。十点二十他打电话说‘你别过来’,十点半李建民离开,十点四十到十点五十之间李建民被推下楼梯,十一点左右楼梯间有说话声,十一点二十张德胜心梗发作。这个时间线上,张德胜的心梗发作是在李建民死后——如果他是在保护那个人,他可能是在听到或者知道李建民被杀之后,因为恐惧或者愧疚而发作的。”
“或者是因为那个人对他做了什么。”傅殷止说。
沈栩之愣了一下。
“你是说……那个人在杀了李建民之后,来找过张德胜?”
“不确定。但十一点左右楼梯间的‘说话声’,四楼住户听到的是‘好像有两个人在吵架’。如果凶手杀了人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上楼去找了张德胜,那么张德胜的心梗就有了一个更直接的原因——他见到了凶手,或者跟凶手发生了冲突。”
沈栩之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他现在有危险。”
“所以周衍今晚还会去医院——不对,他已经出院了。”傅殷止皱了皱眉,“周衍今晚会在附近盯着。”
沈栩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傅队,如果那个人真的在一米九左右,瘦,戴口罩和帽子,那他很容易被识别。我们这个城市一米九以上的人不多,我们可以——”
“已经让人在查了。”傅殷止打断了他,“全市一米九以上的男性,有案底的、近期有异常活动的,正在筛选。”
沈栩之张了张嘴,然后笑了。
“傅队,你是不是什么事情都会提前想到?”
“不是提前想到。”傅殷止转身往车的方向走,“是这些事情本来就应该同时进行,不需要等人提醒。”
沈栩之跟在后面,脚步轻快。
“那我以后也要学会同时进行。”
傅殷止没说话,但沈栩之注意到他的步伐似乎放慢了一点点,像是在等后面的人跟上来。
下午剩下的时间,沈栩之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
他把今天对张德胜的询问记录一字一句地敲进电脑里,把每一个可能的矛盾点都标注出来。做完这些,他又翻出了李建民的案底记录,一个字一个字地重读。
二十年前的故意伤害案,被害人赵国庆,左眼失明。判决书上的案情描述极其简略——“因琐事发生口角,后持械伤人”。沈栩之觉得这个“琐事”两个字太敷衍了,背后一定有什么东西被省略了。
他试着在网上搜了一下,没有任何相关信息。
他又给分局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调二十年前那起案件的详细卷宗。对方说要走流程,大概需要两到三天。
沈栩之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办公桌上那盆小多肉在夕阳里泛着健康的绿色光泽。他伸手摸了摸多肉的叶子,肉乎乎的,手感不错。
“沈哥。”周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栩之转头,看到周衍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走过来。
“李建民的通话记录,最近三个月的,刚调出来。”
沈栩之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遍。
李建民的社交圈比他想象的还要简单。通话记录里大多是外卖、快递、以及几个频繁出现的号码。沈栩之一个一个地看,标注出频率最高的几个。
有一个号码在最近一个月内出现了十七次,几乎是隔一天就打一次。
他查了一下这个号码的归属地,是本地的。再往下查,机主姓名——
赵国庆。
沈栩之的手顿住了。
李建民和赵国庆,在过去一个月里,通话十七次。
赵国庆说他二十年没见过李建民,说“躲他都来不及”,说“一次都没有”联系过。
全是谎话。
“周衍。”沈栩之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这个号码——赵国庆的,你再确认一遍,是李建民的主叫还是被叫?”
“两边都有。”周衍说,“李建民打过去的有十一次,赵国庆打过来的有六次。”
沈栩之站起来,拿着那张纸走到傅殷止的工位前。
傅殷止正在看另一份材料,头都没抬。
“傅队。”
“说。”
沈栩之把通话记录放在他面前,指着赵国庆的号码。
傅殷止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沉默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材料,拿起了电话。
“赵国庆,我们需要再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