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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物流公司 话痨看完沉 ...

  •   天光大亮。沈栩之和傅殷止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一夜没合眼的后遗症开始显现——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他知道自己睡不着,至少现在不能。
      傅殷止的车停在医院门口的车位上,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沈栩之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座椅还是昨天的角度,靠背微微后倾,他昨晚就是在这个姿势里睡着的。
      车子发动,驶出医院。
      周衍发来的定位在城北,离赵国庆家不远,开车二十分钟。那片区域沈栩之昨天刚去过,自建房、小工厂、物流仓库,灰扑扑的街道上跑着大货车,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柴油味。
      “傅队,你说李昭在物流公司干了两年夜班分拣员。两年,七百多个夜晚,他都在那个仓库里,把货物从一个架子搬到另一个架子,扫码、分类、装车。”沈栩之靠在座椅上,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赵国庆住的地方离那片不到三公里。两年里他们可能擦肩而过无数次,但谁都没有认出谁。”
      “也许认出来了。”傅殷止说。
      沈栩之转头看他。
      “如果李昭知道赵国庆住在附近,他是故意去的还是碰巧?”
      “物流公司的招聘不看户籍。但夜班分拣员这个岗位,对学历、经验、背景都没有要求,谁都可以干。一个刚出狱的人、一个躲债的人、一个不想被别人找到的人,最适合干这种活。”傅殷止顿了一下,“李昭选这份工作,可能就是为了待在城北。”
      “为了离赵国庆近一点?”
      “为了找到他。”
      沈栩之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赵国庆家那扇生锈的防盗门,门口堆着的垃圾袋,窗户上蒙了灰的玻璃。一个独居的、瞎了一只眼的老人,在这片杂乱无章的城乡结合部里住了二十年,没有搬走,没有反抗,没有向任何人求助。他可能以为躲在这里就安全了。
      但有人一直在找他。
      车子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灰扑扑的厂房和仓库。路面上有坑洼,昨晚的雨水积在里面,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泥水。沈栩之摇上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物——一家卖五金的小店,门口堆着钢管和铁丝;一个早餐摊,支着红色的塑料棚,几张折叠桌边坐着穿工装的工人;一栋二层小楼,墙上刷着“XX物流”四个褪色的大字,油漆已经斑驳了。
      周衍站在物流公司的门口,身边站着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头顶已经秃了大半,肚子把衣服撑得圆滚滚的。中年男人的表情不太好看,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情愿。
      沈栩之和傅殷止下了车,周衍迎上来。
      “傅队,沈哥,这是物流公司的经理,姓刘。”周衍指了指那个中年男人,“刘经理,这是市局的傅队和沈警官。”
      刘经理勉强挤出一个笑,伸手跟傅殷止握了一下。他的手心潮湿,握完立刻缩了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
      “警察同志,我们这是正规公司,营业执照、消防许可、劳务合同,什么手续都有——”
      “刘经理。”傅殷止打断了他,“我们不是来查你的。李昭,这个人你认识吗?”
      刘经理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珠转了转,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李昭……认识。在我们这儿干了快两年了,夜班分拣。前几天刚离职。”
      “他为什么离职?”
      “说是家里有事,要回老家。具体什么事我也没细问,干我们这行的人来来去去太正常了,今天来了明天走了,谁都不耽误谁。”刘经理说完,又补了一句,“真的,他走的时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也没跟人吵架,也没拖欠工资,就是说了一声不干了,收拾东西就走了。”
      “他住在哪儿?”
      “公司有集体宿舍,就在后面那栋楼。”刘经理往身后一指,“四人间,上下铺。他住了大概一年半,离职之后就搬走了。宿舍管理员说他走的时候挺仓促的,有些东西没拿走。”
      沈栩之和傅殷止对视了一眼。
      “带我们去看看。”傅殷止说。
      集体宿舍在物流公司后面的一栋三层小楼里,灰白色的外墙,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味和洗衣粉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走廊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像随时都会灭掉。
      刘经理带着他们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没锁,推开之后是一间大约十五平米的房间,四张上下铺靠墙摆放,床上的被褥卷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地面是水泥的,有烟头和饮料瓶。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白色气球。
      “李昭睡哪张?”沈栩之问。
      刘经理指了指靠窗的下铺。“那张。他不太跟别人说话,下了班就回来睡觉,睡醒了就去上班。跟他同宿舍的人说他从来不在宿舍里吃饭,也不跟人打牌聊天,回来就是睡觉,醒了就走。”
      沈栩之走到那张床前。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跟其他床铺的凌乱形成了鲜明对比。枕头下面压着一本书,他抽出来一看,是一本翻得很旧的小说,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图案了。
      他翻了翻书页,里面没有夹任何东西,只有一些铅笔做的标记。标记的位置大多是描写人物内心活动的段落,用细而工整的字迹在旁边写了几个字——“我也是”“不是这样的”“你也不信我”。
      沈栩之把书放回枕头下面。
      他蹲下来,看了看床底。一个行李箱,黑色的,轮子上沾着干了的泥巴。他把箱子拖出来,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些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把梳子、一管牙膏、一支用了一半的润唇膏。
      傅殷止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翻这些东西,没有说话。
      沈栩之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在最底层摸到了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纸。他抽出来一看,第一张是一份出生证明的复印件——李昭,男,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二日生,父亲李建民,母亲王丽华。
      第二张是一份法院判决书的复印件,正是李建民故意伤害案的判决书。
      第三张不是复印件,是手写的。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折叠又展开过无数次。字迹稚嫩,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妈哭了。隔壁的叔叔不来了。我想你。”
      沈栩之拿着那张纸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放回行李箱最底层,拉链拉上,箱子推回床底。
      “傅队。”他站起来,声音有点涩,“李昭一直在找赵国庆。”
      傅殷止看着他。
      “他知道赵国庆住在城北。他知道那件事的全部经过。他一直留着这些东西——出生证明、判决书、他小时候写的信。他来这里上班,住在这里,不是为了谋生。是为了找到赵国庆。”
      “但他没有去找赵国庆。”傅殷止说,“他在这里待了两年,没有去找他。”
      “为什么?”
      傅殷止没有回答。沈栩之也不知道答案。
      周衍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沈哥,宿舍管理员给了我一件东西,说是李昭走的时候落在洗衣房的。”
      证物袋里是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左胸口袋上方绣着“城北物流”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外套看起来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有洗不掉的汗渍。
      沈栩之接过证物袋,翻到外套的背面。右肩的位置,有一块布料被剪掉了。
      一个巴掌大的缺口,边缘整齐,是用剪刀剪的。
      沈栩之的手停住了。
      “傅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秤称过的,“赵国庆手里的那块布。深蓝色,棉质,两指宽。”
      傅殷止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缺口。
      “尺寸对不上。”他说,“那块布太小了,不是从这里剪下来的。”
      沈栩之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赵国庆手里的布是被剪下来的小块,而这件工装外套上也有一个被剪下来的缺口。同一个人,同一个方法,但尺寸不同——外套上的缺口有巴掌大,赵国庆手里的布只有两指宽。
      “也许不是同一件衣服。”沈栩之说,“但这件衣服上的布被剪掉了,赵国庆手里的布也是被剪掉的。李昭对‘剪布’这件事有某种执念。”
      “或者这是一种标记。”傅殷止说,“他在标记什么东西。”
      沈栩之把证物袋翻过来,仔细看了看那件外套。除了肩上的缺口,没有其他异常。没有血迹,没有撕裂,没有多余的痕迹。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工装外套,穿旧了,洗褪色了,被人剪掉了一块。
      “这件衣服我们要带走。”傅殷止对刘经理说。
      刘经理连连点头。“带走带走,随便带走。还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说。”
      沈栩之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楼下是一片空地,停着几辆厢式货车,车身漆成蓝色,上面印着“城北物流”的字样。空地的尽头是一条小路,小路通向一条大路,大路通向赵国庆住的那片自建房。
      两年的时间里,李昭每天从这条小路上走过,穿过那片灰扑扑的街区,去上夜班。他可能无数次经过赵国庆住的那条巷口,但从来没有走进去过。
      沈栩之转过身。
      “傅队,我们去赵国庆家附近再走一圈。”
      三个人下楼的时候,刘经理跟在后面,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在门口开口了。“警察同志,那个李昭……他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傅殷止没有回答。
      沈栩之看了刘经理一眼。“他平时跟人说话吗?有没有什么跟别人不太一样的地方?”
      刘经理想了想。“他这个人吧,不爱说话,但干活很仔细。别人分拣货物都是随便扔,他每次都码得整整齐齐。有一回我问他,你码那么整齐干什么,反正到了下一站还得重新分。他说了一句话,我没太听懂。”
      “他说什么?”
      “他说,‘码整齐了,到下一个人手里的时候,就不会乱了’。”
      沈栩之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谢谢刘经理。”他说完,跟着傅殷止上了车。
      车子往赵国庆家的方向开。沈栩之坐在副驾驶上,把那句话又念叨了一遍。“码整齐了,到下一个人手里的时候,就不会乱了。傅队,你觉得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秩序。”傅殷止握着方向盘,“他的生活乱过一次,因为那件事。他把东西码整齐,是在给自己创造一个有序的世界。但那个世界随时会乱,因为那件事还没有解决。”
      “所以他要解决那件事。”
      “对。他要把它‘码整齐’。”
      车子停在赵国庆家巷口外面的空地上。沈栩之下车的时候,注意到巷口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纸已经褪色了,照片上的脸模糊不清。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个走失的老人,七十多岁,走失时间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他把目光从寻人启事上收回来,走进了巷子。
      赵国庆家的门已经被换过了。原来的那扇门被拆掉之后,辖区派出所临时装了一扇新的,铁皮的,银灰色,没有锁,只是用铁丝拧住了门把手。沈栩之解开铁丝,推门进去。
      屋子里还是那股霉味,但多了一种新的气味——消毒水。技术组来过之后留下的。客厅里的折叠桌和塑料椅子还在原位,灶台上的锅和碗也没有动过。一切看起来跟昨天一模一样,只是少了一个人。
      沈栩之走进里间,站在赵国庆的床前。床上的床单已经被撤走了,露出下面的木板。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划痕的边缘不是平滑的,带着毛刺,像是用指甲或者金属硬物刻出来的。
      “傅队,你来看。”
      傅殷止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看着木板上的划痕。那些划痕不是杂乱无章的,它们排列成一个形状——不是字,不是符号,更像是一个简笔画。一个圆形,下面一条竖线,竖线两边各有一条短线。
      沈栩之盯着那个形状看了五秒钟,忽然说:“这是一个人。”
      圆形是头,竖线是身体,两条短线是胳膊。
      傅殷止没有说话。
      “赵国庆在床板上画了一个人。”沈栩之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在木板上刻的,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指甲或者硬物一笔一笔刻出来的。说明他刻这个东西的时候,不是在随便涂鸦,是用了力气的。”
      “他在标记。”傅殷止说。
      “跟李昭剪布一样。两个人在做同一件事——标记。”
      沈栩之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他的目光从床板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到门口。这间屋子太小了,十五平米,一个人住了二十年,所有的生活痕迹都挤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像一本被翻烂了的书,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字——等。
      赵国庆在等什么?
      等死?等人来?等一个答案?
      沈栩之走回客厅的时候,目光落在折叠桌上。桌上有一张报纸,是昨天的,被翻到了社会新闻版。版面上有一条豆腐块大小的新闻,标题是“城西楼梯间发现男尸,警方正在调查”。
      李建民死了。
      赵国庆看到了这条新闻。
      沈栩之拿起那张报纸,翻过来看了看。报纸的背面,有一行小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
      “他来了。”
      他来了。
      赵国庆知道李昭会来找他。他从报纸上看到李建民死了的消息,就知道那个孩子会来。他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李建民,是李建民的儿子。
      沈栩之把报纸放在桌上,整平了边角。
      “傅队,赵国庆知道李昭会来。他一直在等他。”
      傅殷止站在门口,逆光的方向,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他来过了。”傅殷止说,“他不会再来了。”
      沈栩之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折叠桌上那张报纸,床板上刻出的小人,行李箱里那封泛黄的信,窗外永远灰蒙蒙的天。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人,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二十年,把所有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把所有的事都刻在了木板上。
      他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时候,铁丝在门把手上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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