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殇吟》天赐的辉煌

1、惊鸿 盛和十

　　盛和十七年的春，来得格外迟缓。北境的风雪还未完全消融，便裹挟着一股肃杀的气息，吹进了大绥的京城。
　　威远侯谢嘉禾的凯旋大军，如一条钢铁铸就的长龙，缓缓碾过朱雀大街。百姓们早已挤满了街道两旁，欢呼声、呐喊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鲜花与彩带如雨点般落下，落在士兵们冰冷的甲胄上，也落在了威远侯府那面绣着猛虎的帅旗上。
　　谢吟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一身玄色战袍，腰间佩剑，英姿勃发。他今年不过十九岁，眉眼间却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沉淀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阳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这是他第一次随父出征，便立下了赫赫战功。北境的蛮族在他的奇谋与勇武下节节败退，大绥的疆土也因此得以稳固。此刻，他享受着万民的敬仰，心中却无半分骄矜。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落在远处巍峨的皇城之上，那里，是他的战场，也是他未来的舞台。
　　“吟儿，”身旁传来父亲谢嘉禾爽朗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用功名换来的荣光。”
　　谢吟微微侧首，向父亲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是，多谢父亲教诲。”
　　“好好干，”谢嘉禾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许，“待会儿入宫，陛下定会重重赏你。届时，有什么要求，只管提。”
　　谢吟不置可否，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婉转的丝竹之声，自街角一处雅致的酒楼中飘出，如一道无形的丝线，瞬间勾住了他的心神。那乐声哀而不伤，凄而不怨，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缠绵悱恻，仿佛能穿透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几乎是同时，一道炽烈如火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野。
　　那是一家名为“醉仙居”的酒楼，二楼的露天舞台上，一名舞者正随着乐声翩然起舞。他身着一袭曼妙的红纱舞衣，层层叠叠的轻纱如云似雾，勾勒出纤细却不失韧性的身姿。每一次旋转，红纱便如盛开的彼岸花般绚烂绽放，又似燃烧的火焰般炽热夺目。
　　那人的长发并未束起，而是任其如瀑布般垂落，发丝间点缀着几朵小巧的珠花，随着舞姿轻轻晃动。最摄人心魄的，是他的那双眼睛。一双典型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仿佛盛满了万般情意，却又在下一秒归于沉静。此刻，他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带着一丝丝令人心疼的可怜之色，仿佛一只误入凡尘的孤雁，美丽而脆弱。
　　是洛殇。
　　这个名字，谢吟曾在京城的某个角落，不经意间听人提起过。说他是醉仙居的头牌，生得一副好皮囊，舞跳得更是惊为天人，只是性子清冷，从不轻易假以辞色。没想到，今日一见，竟真如传闻所说，美得惊心动魄。
　　台下早已围满了看客，男女老少皆有，纷纷驻足，围观叫好。有人高声喝彩，有人暗自神伤，更有人掏出银两，想要博得佳人一笑。然而，那红衣舞者却仿佛置身事外，只沉浸在自己的舞蹈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谢吟的目光，就这么直直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再也无法移开。
　　那一瞬间，周遭喧嚣的欢呼声、马蹄的哒哒声、百姓的议论声，仿佛都潮水般退去，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抹红衣，和那双如梦似幻的桃花眼。
　　他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美。那是一种极致的张扬与极致的内敛的结合，热烈如火，却又清冷如霜。仿佛一朵开在悬崖边的红莲，明知危险，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吟儿？”谢嘉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了？看傻了？”
　　谢吟猛地回过神来，耳根不自觉地泛起一丝薄红。他迅速调整好表情，看向父亲，眼神却已变得无比坚定。
　　“没事，”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清晰，“父亲，我想娶一人为妻。”
　　此言一出，不仅谢嘉禾愣住了，连周围随行的将士都投来了惊诧的目光。小侯爷年少有为，功勋卓著，未来的婚事定然会是京城的一大盛事，对象也必然是名门贵女，门当户对。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这样的话。
　　谢嘉禾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我儿长大了！想娶妻是好事，是好事啊！”他上下打量着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说吧，是哪家的姑娘？只要吟儿你喜欢，老头子我都能给你办到！”
　　谢吟的目光，却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座酒楼。然而，舞台上的红衣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空荡荡的舞台和渐行渐远的乐声。
　　他的心，莫名地空了一下。
　　“吟儿？”
　　“父亲，”谢吟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无论我想娶谁，您都会同意的，对吗？”
　　“那是自然！”谢嘉禾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无论你想娶谁，老头子我都会同意的！别说是一个舞姬，就是天上的仙女，我也给你摘下来！待会入了宫，你就自行向陛下请旨吧！”
　　他以为儿子是看上了哪家的名门闺秀，碍于面子不好明说，便如此豪爽地应承下来。
　　谢吟闻言，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他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意气风发，也带着对未来无比坚定的憧憬。
　　“谢谢父亲！”
　　他调转马头，跟在父亲身后，随着大军继续前行。然而，他的心思，却早已飞回了那个红衣飘飘的舞台，飞向了那双令他魂牵梦萦的桃花眼。
　　他想，他要娶的人，就是他。
　　那个叫洛殇的舞者。
　　他知道，这个决定会引来多少非议，会遭遇多少阻碍。一个手握兵权的少年将军，要娶一个身份卑微的舞姬为妻，这在大绥的历史上，恐怕都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但他不在乎。
　　从那一眼万年的惊鸿一瞥开始，他的心，便已经遗落在了那个红衣舞者的身上。他要用他一身的功名利禄，用他毕生的权势与能力，去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心动。
　　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哪怕世人皆不看好，他亦在所不惜。
　　因为，那是他此生，唯一的念想。
　　而此刻，醉仙居的后台，洛殇正坐在铜镜前，任由小厮为他卸下繁复的头饰。镜中的少年，褪去了舞台上的风华绝代，显露出几分真实的疲惫与落寞。
　　他微微垂眸，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和那双仿佛盛满忧愁的眼，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的演出，他依旧完美无缺。可那又如何？曲终人散，他依旧是那个无人问津的洛殇。台下看客万千，谁又真的懂他眼中的凄凉？
　　他以为，自己的一生，便只能在这方寸舞台上，耗尽芳华，最终化为一抔黄土，无人记得。
　　他从未想过，在这茫茫人海中，会有一道目光，如此热烈而坚定地追逐着他，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烙印在心底。
　　更未曾想过，这道目光的主人，竟会是那个刚刚凯旋归来，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命运的齿轮，便在这一刻，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