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现场 不可避免地 ...
-
苏慕恬转了两趟地铁，比队友晚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诺亚娱乐附近的这家地下live house。
推门走进化妆间，其余人已经各自成群在聊天，或者为晚上的演出补妆，没有人注意到安静的苏慕恬。
她独自走到角落用一块棕黄色的帘子勉强隔离出的“更衣室”，换下了闷热的演出服，只穿一件素白的T恤，顶着张妆容完全花掉的脸，坐到最里面靠墙的小桌子前，一点点喝完了那瓶萧逸舟给的矿泉水。
这是一栋很旧的建筑，墙皮已经斑驳，里面随意摆放着几张掉漆的桌子和一张破旧沙发，空气中混合着淡淡的霉味与廉价发胶的味道。
空调早已老化，风机拼了命地旋转，也只能将房间的温度勉强降下来一点点。好在这里本就是阴湿的地下，天然充斥着能钻入人骨髓的凉意，缓解着她身体的不适。
苏慕恬的手指小幅度地在瓶身的logo上摸索，她从来没有在超市见过这个牌子的水，喝完后她上网搜了一下，发现一瓶的价格就要上百。
女孩想了想，没舍得将空了的玻璃瓶子扔掉，而是妥帖地收回了自己包里。
“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一个身穿吊带上衣和黑色皮质小短裙的女孩走过来，手上提了个不透明的塑料袋，她从里面摸了一把，随手丢了一盒廉价的香草冰淇淋给苏慕恬，“吃吗？曾哥请的。”
曾哥是DOKI DOKI的经纪人。
苏慕恬将椅子往墙壁的方向又挪过去一点，给对方留出更大的空间，“没关系，不用啦。”
她挂着礼貌的微笑。
两人虽然是队友，但苏慕恬与大家的关系并不是那么相熟。DOKI DOKI已经出道半年多了，三个月前原本的粉色担当由于学业原因不得不退出组合，苏慕恬是后补进来的成员。
她加入时剩余的四个人互相已经是很好的朋友，苏慕恬本身就是不擅长社交的性格，她只能和其他成员维持着客气的同事关系，连彼此的真名都不知道。
“今天太热了！要我说这么热的天就没必要发传单了，反正路人也不会对这个圈子感兴趣吧。”凌酱也热出了一身的汗，她把苏慕恬不要的冰淇淋又投回袋子里，皱眉抱怨着。
的确，地下偶像是一个相对小众的新兴文化，只在有限的宅男群体中流行。
签不上大公司的素人女孩子们，或怀抱着对舞台的幻想，或带着自己明确的私人目的，走进一家家小小的事务所，只需要一个月不到的简单培训，加上一套廉价的演出服，就可以在昏暗的地下live house出道。
每场演出平均会有十几个团体进行轮流表演，每个团体20分钟左右的表演时间，被称作拼盘演出。
演出结束后她们会开展特典会，只需要花98元，粉丝就可以获得一张与小偶像的双人拍立得合影，以及一分钟的互动聊天环节。
特典会的时长一般在两到四个小时不等，这也是她们主要的收入来源。一般公司会和她们二八分成，女孩子们拿百分之二十，日结。
这个圈子的粉丝基数本来就不大，多数粉丝也已经有自己固定支持的小偶像。
苏慕恬作为新加入的成员，很难形成自己的粉丝群体。在她刚加入DOKI的时候，还有其他团队或者队友的粉丝会因为看她一个人“罚站”过于可怜，偶尔买上一两张拍立得，来和她说说话。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连这样的粉丝也没有了。
现在与她搭话的女孩是凌酱，是团队的center，也是人气最高的成员，每次特典会的时候，她的队伍永远是最长的那一个。对她来说，确实是没有什么必要顶着炎炎烈日出去发传单。
此时苏慕恬虽然已经缓过了中暑，但也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社交，只能附和地笑笑。
凌酱见她不说话，抬眼望了过去，结果被她脸上斑驳的妆面吓了一大跳，“你怎么了这是？该不会中暑了吧？”
她凑近一点去看，注意到苏慕恬肿成猪蹄般青紫色的右手。
“你的手……”凌酱嘴巴都跟着长大，却被吓得不知该做何反应。
苏慕恬将脸转向另一边躲开对方的视线，同时迅速将右手藏到身后，“刚才不小心被门夹了一下，没事。”
“你今天要不就请假回家吧，反正你特典会也是罚……”话说到一半，凌酱忽然住了嘴，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太没过脑子。
她尴尬地清了下嗓子，去看苏慕恬的表情。
苏慕恬倒是没有被她的无心之失冒犯到，她知道凌酱本就是心直口快的性格，于是始终维持着礼貌的微笑，“真的没事啦，今天有个粉丝可能会来看我，再说我还要拿全勤奖呢。”
“全勤奖就五百块钱，拿不拿的有什么要紧。”见苏慕恬不介意，凌酱也放宽了心思，语气中满是担忧，“再说你这手还能拿话筒吗”
苏慕恬实在不在社交状态，她不想过多与对方辩解，只能反复重复着没事，不要紧一类的话语。
凌酱也逐渐看出了苏慕恬的状态不好，最后嘱咐了一句如果需要帮忙就叫她，轻拍了一下苏慕恬的肩膀。
苏慕恬将眼睛的弧度弯得更大了一些，故作轻松地挤出两声笑。
她其实很喜欢凌酱。她是这个团体中对苏慕恬最热情的人，即使苏慕恬大多数时候都很内向，她依旧愿意不厌其烦地主动过来搭话，让苏慕恬在这个团队的日子好过不少。
而且苏慕恬没有好意思说出来，五百块的全勤奖，对她来说很重要。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博。
微博私信的置顶是一个叫做【青苹果果】的账号，那是苏慕恬唯一一个粉丝，对方是个还在上高中的小妹妹，在网上刷到苏慕恬的公式照后就来线下看了演出。
她很喜欢苏慕恬，只是由于还在上学，时间和经济上都比较拮据，来的频率并不高。
青苹果果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在昨天晚上，她和苏慕恬抱怨这周末作业太多，说自己会努力写完，争取第二天的演出可以来和她见面。
苏慕恬反复将消息列表刷新了几次，确定没有新的消息进来。她随后打开修图软件，迅速修好一张自己去发传单前拍的自拍，发了一条微博，配文。
【一周不见啦！大家有没有想我呀，今天的演出也在千叶live house哦！不过还是要以自己的事情为主啦，慕甜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们的！】
微博发出，苏慕恬收起手机，开始着手为自己补妆。
-
今天的拼盘演出一共来了十二个团体，时针刚刚走过三点，音乐声就夹杂着粉丝声嘶力竭的应援响了起来。几十个女孩子将狭小的化妆间挤得水泄不通，地上桌子上全都是各种衣服和化妆品，实在放不下的就被胡乱堆在门口的走廊。身穿各式各样演出服的小偶像们来回跑着换场，热闹的气氛逐渐被推向顶峰。
组合的出场顺序一般根据动员的粉丝数量来排，越火的团出场越晚。DOKI DOKI由于有凌酱这个人气成员的存在，几乎都是压轴出场。
此刻她们已经站在了小小的舞台上，苏慕恬深深地呼吸，默数三、二、一。
灯光瞬间亮起，凌酱站在最中心的位置，活泼可爱的声线透过麦克风被骤然放大。
“欢迎大家来看我们的演出！今天也一起High到最后吧！！”
“WOW！！！”
台下数十个热情宅男粉丝立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随即开始跟着伴奏的鼓点打call。
DOKI的五个女孩子在灵动的音乐中奋力起舞。裙摆随着她们摇摆的幅度上下翻飞，发丝在空中划出漂亮的曲线。少女们最美好的青春活力此刻在这搭建简陋的舞台上被尽情挥洒，用甜美的歌声与拼尽全力的动作，将这逼仄的地下空间刹那间变成了梦幻的糖果色花园。
苏慕恬强忍着右手愈演愈烈的胀痛，脸上始终保持着元气的微笑，动作也没有丝毫划水。
她在走位的间隙里眼神快速从台下的粉丝群体中游走，他们都挥舞着代表自推颜色的荧光棒，苏慕恬确保自己寻找遍了每个角落，并没有看到哪怕一根属于自己的粉色。
当天的特典会，苏慕恬依旧站在最边缘的角落，她不去打量队友们络绎不绝的队伍，只是保持着标准的甜美微笑，缓慢地环顾场内。
只要有人和自己对上视线，她就会笑着冲对方眨眨眼睛，不放弃任何一丝让人对她产生兴趣的可能性。只不过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来看地下偶像的粉丝们还是更愿意把钱都留给自推。
这是一个被粉丝用爱意包裹起来的美丽世界，但也是一个很狭小的世界。粉丝对偶像的爱容不得半点杂质，更容不下另一个人的介入。
她像是误入这个世界的外来者，无处容身，亦逃无可逃。
苏慕恬又不可避免地想到萧逸舟，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审视，想必像他那种主流娱乐圈的从业者应该从来没有接触过地下偶像，也不知道他对于这样风格的自己是什么看法。
不知道自己今天有些出格的行为能不能给他留下印象。
独自一人“罚站”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每一秒钟都像是被拉长成了永恒。等到经纪人终于宣布今天的特典会结束，苏慕恬的双腿已经站得麻木。
随着体力的流失，中暑的症状复又袭来，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般变得难以喘息，她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卫生间，弯下腰在马桶边干呕。
手机响起一声消息提示，打开来看，是青苹果果发来的私信。
【青苹果果：慕甜姐姐对不起！！我妈妈今天死活不同意我出门，没能去见你呜呜呜。】
下面附上了一张苹果流泪的表情包。
苏慕恬低头盯着看了一小会，一滴液体随之砸在手机屏幕上。
外面粉丝还没有彻底散场，嘈杂的声音透过并不怎么隔音的门板传进来。女孩静静地站在灯光昏暗的厕所里，像是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的幽魂，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现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