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狡诈的番茄

9、平平安安 相亲？你才

　　2012年12月24日，平安夜。
　　县城的冬天不算冷，但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凉意，钻进衣领，贴在皮肤上，让人忍不住缩起脖子。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曳，像一群失去了头发的人。
　　学校里弥漫着一种过节前的轻松氛围。期末考试还要一个月，高一年级的课程不算太紧，学生们开始悄悄讨论平安夜的安排。有人约着去网吧通宵，有人计划去县城唯一一家电影院看电影，有人准备在教室里开一个小派对。
　　危则安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外婆每年平安夜都会给她准备一个苹果，包在漂亮的红色纸盒里，说是“平平安安”的意思。她觉得这个习惯有点老派，但还是每年都收下，然后放在床头，第二天早上吃掉。
　　今年也一样。
　　早上出门的时候，外婆把一个红纸盒塞进她的书包，笑着说：“平平安安。”
　　“谢谢外婆。”她说。
　　“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煮汤圆。”
　　“好。”
　　她走出家门，看见街道上已经有人开始挂彩灯了。县城不大，但每年圣诞节前后，都会有一些商家在门口挂上彩灯，摆一棵小圣诞树，放一些节日的歌曲。那些歌曲从各个店铺里飘出来，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热闹而混乱的氛围。
　　危则安走着，突然想起了周辙。
　　他昨天没有来学校，老师说他请了病假。但危则安知道，他不是病了，是又和他妈妈吵架了。那天在走廊上，她看见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妈妈”。他看了一眼，没有接，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教室走。
　　她不知道他和他妈妈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叫“妈妈”的词，对他来说是一种压力，一种负担，一种他想逃离却逃不掉的东西。
　　她想起书包里的那个红纸盒。
　　犹豫了一下，她把红纸盒拿出来，放进外套口袋里。
　　下午放学后，危则安去了操场。她有一种预感，周辙会在那里。
　　果然，他坐在台阶上，背对着人群，低着头。他今天没有啃面包，也没有看书，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校服有些单薄，在寒风中显得很脆弱。
　　危则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又没来上课？”
　　他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声音说：“不想去。”
　　“不想去？”
　　“嗯。”
　　她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我妈又给我安排相亲了。”
　　危则安愣住了。“相亲？你才十六岁。”
　　“她说早点安排，以后就不用急了。”他说，“对方是县里一个领导的女儿，她觉得门当户对。”
　　“你去了吗？”
　　“没去。”他说，“我说我不想去，她骂了我一整夜，说我不懂事，说我不知道她为我吃了多少苦。”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她还说，如果我不去，就是想让那个领导丢面子，就是想让她在县里抬不起头。”
　　危则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他母亲太过分了，想说他应该反抗，想说你不欠她的。但这些话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他不是不想反抗，他是不知道怎么反抗。他已经被困在那个叫“孝顺”的牢笼里，太久了。
　　“周辙。”她叫他的名字。“你想要什么？”她问。
　　“什么？”
　　“你自己，想要什么？”
　　他愣住了，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他说，“我从来没想过。”
　　“那现在想想。”她说，“如果你想为自己做一件事，你想做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完全沉下去，久到天边只剩下一片深蓝色的余晖。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想弹钢琴。”
　　危则安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我想去音乐学院，我想写自己的曲子，我想……”他停顿了一下，“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说这样的话。以前他总是说“我不知道”、“我妈妈不会同意”、“我能怎么办”。但今天，他第一次说出了“我想”。
　　“那就去做。”她说。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她打断他，“周辙，如果你想弹钢琴，就去弹。如果你想为自己活一次，就去做。不要等到老了，才后悔没有试过。”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在闪烁，像是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很小，但很亮。
　　“你真的觉得……我可以吗？”
　　“你可以。”她说，“只要你敢。”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眶越来越红。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他哭得很轻，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释放什么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危则安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然后她想起了口袋里的那个红纸盒。她把它拿出来，放在他手里。“给你。”她说，“平平安安。”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红纸盒，愣住了。
　　“这是?”
　　“外婆给我的。”她说，“但我今天不想吃苹果。你帮我吃掉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红纸盒，眼睛越来越红。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谢谢。”
　　“不用谢。”她说，“平安夜快乐。”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那个红纸盒，像是握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片深蓝色的余晖。操场上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头发乱飞，但他们都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远方。
　　“危则安。”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我想给你弹一首曲子。”
　　她愣了一下。“弹钢琴？”
　　“嗯。”
　　“什么时候？”
　　“等我可以的时候。”他说，“等我学会了，我就给你弹。”
　　她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很小，但很亮，像是在黑暗中点燃的火种。
　　“好。”她说，“我等你。”
　　那天晚上，危则安回到家，外婆已经煮好了汤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外婆问，“去哪了？”
　　“在学校待了一会儿。”她说，没有提周辙的事。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汤圆，突然想起了周辙握着那个红纸盒的样子。他握得很紧，像是怕它会消失，像是它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个苹果他吃了没有，但她希望他吃了。因为那是她能给的，全部。
　　她在日记里写道：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他说他想弹钢琴，他想为自己活一次。我给了他一个苹果。他说等他学会了，就给我弹。我会等的。”
　　她合上日记本，吃了汤圆，然后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十二月的月光很亮，照在她脸上，冷冷的，但很干净。她不知道周辙以后会怎么样，但她知道，她会在他身边，陪着他，等他学会为自己活。
　　这是她想做的，也是她会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