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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琴声 冰山只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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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春天来得迟。
县城的三月依然带着冬天的凉意,空气潮湿而阴冷,梧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只有几片残叶在风中摇曳。学生们穿着厚厚的外套,缩着脖子,在走廊上匆匆走过,嘴里呵出一团团白气。
危则安每天上学都会经过学校的礼堂。那是一座老旧的建筑,红砖墙面,铁皮屋顶,窗户上落满了灰尘。平时礼堂不怎么开放,只有开大会或者文艺汇演的时候才会用。
但最近,她总能听见里面传来琴声。
那琴声很轻,很断续,像是有人在试探着按琴键,不熟练,但很认真。有时候是简单的音阶练习,有时候是几小节的旋律,更多时候,是反复敲击同一个音符,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知道是谁在弹琴。因为她见过周辙放学后往礼堂的方向走。
那天下午,她值日结束,走过礼堂门口。门虚掩着,琴声从里面飘出来,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忧伤,缓慢,像是在诉说什么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外,听着琴声一遍又一遍地响起,又一遍又一遍地停下来。每一次停下来之后,都有一段很长的沉默,然后琴声又重新开始,比之前更流畅,更连贯,也更沉郁。
她想起平安夜那天,他在操场台阶上说的那句话:“我想弹钢琴。”
她想,他终于开始了。
三月的第二个星期五,下午放学后。
危则安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她看见周辙的座位已经空了,他总是放学就走,像是在赶什么急事。她知道他要去哪里,她只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跟上去。
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脚步。
礼堂的门依然虚掩着,琴声从里面飘出来。这一次,曲子比之前更完整了,有一个清晰的旋律,有起伏,有高潮,也有一个温柔的结尾。
她轻轻推开门。
礼堂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几束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光带。舞台上有一架老旧的钢琴,黑色的琴身在昏暗中泛着微微的光泽。
周辙坐在钢琴前,背对着她。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向前倾,校服的领口有些皱,头发在光线里泛着深棕色的光泽。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很慢,很小心,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危则安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线里,一个人弹着琴。他的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肩膀在音符的起伏中轻轻颤抖。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坐在琴前的少年,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也忘记了外面的一切。
曲终的时候,他的手停在琴键上,没有立刻收回。
礼堂里很安静,安静得可以听见窗外梧桐树枝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好听。”危则安轻声说。
周辙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亮,有一种惊讶,也有一种被发现了的慌乱。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她说,“没想打扰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她走进礼堂,走到舞台边。钢琴离她很近,她可以看见琴键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有几个琴键的颜色比其他更暗,像是被反复按过的痕迹。
“这是什么曲子?“她问。
“自己写的。”
“叫什么名字?”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冰山之下》。”
危则安看着他,等着他解释。
“冰山只有十分之一浮在水面上。“他说,声音很轻,“剩下的十分之九,都沉在水下,看不见。”
“所以呢?”
“所以……”他停顿了一下,“有些人也是这样。表面上看不出来,但里面藏着很多东西。”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很黑很沉的眼睛。她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冰山。他沉在水下的十分之九,是那些他从来不说的事情——他母亲的控制,他的孤独,他的压抑,他的梦想。她看见的,只是浮出水面的十分之一。
但此刻,他在琴声里,把那十分之九都说了出来。
“你写得很好。”她说。
“还不够好。”他说,“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
“但已经很好了。”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光在闪烁,像是黑暗中的火星,很小,但很亮。
“危则安。”他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你那天在操场台阶上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你说,只要我敢,就可以。”
危则安愣住了。她想起平安夜那天,她给他苹果,说平平安安。她说如果你想为自己活一次,就去做。她说只要你敢,就可以。
她不知道那句话对他来说,有那么重的分量。
“我记住了。”他说,“所以我来了。”
她看着他,看着那个坐在钢琴前的少年,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真的来了。他真的开始弹琴了。他真的在为自己做一件事。
“继续弹。”她说,“我想听。”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然后他转回身,把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奏。
《冰山之下》。
忧伤,缓慢,像一条在黑暗中流淌的河。琴声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从舞台飘到观众席,从观众席飘到门口,然后从门口飘出去,消失在春日的黄昏里。
危则安站在舞台边,闭上眼睛,听着琴声。
她听见了他的孤独,他的压抑,他的梦想,和他沉在水下的十分之九。
她也听见了,那个平安夜给他的苹果,终于在他心里,开出了花。
那天晚上,危则安在日记里写道:
“三月十五日,我在礼堂门口听他弹琴。曲子叫《冰山之下》。他说冰山只有十分之一浮在水面上,剩下的十分之九都沉在水下。他是在说他自己。我听见了。”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台灯。窗外,三月的月光很淡,照在梧桐树的枝干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不知道《冰山之下》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但她知道,她已经听见了它的第一版。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