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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明明早就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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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早就该关掉,可指尖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次次点开。耳机里的声音贴得太近,近到仿佛那人正伏在他肩侧说话。
他闭上眼。
记忆却比黑暗更清晰。
明明小团子的时候他就真就只是哥哥,怎么什么时候就不一样了?
也是,那是还太小,他忙着挣钱,给林守找合适的家庭,给他更好的生活。直到最近,这一世的他慢慢和从前那个少年的身影重叠,虽然长相已经天差地别,但那气质和身形却分明一模一样。
林守笑起来时微微扬起的下巴,汗水沿着颈侧滑下的轨迹,还有跑步后随意撩起衣摆擦汗的动作,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这就是他,就是林守。
谢予喉结动了一下。
他一直告诉自己,这一世的他只是弟弟。甚至他喜欢的话,谢予当他爸爸,叔叔,什么都行。但是林守会长大,他会成熟。
房间安静得过分,只剩下呼吸声一点点变重。他翻了个身,又停住,像是在和某种念头对峙。理智仍在提醒。
可越是压抑,画面反而越清楚。
林守靠得太近时带来的温度,车停下后随手搭在他肩上的重量,还有那种毫无戒心的依赖。
谢予低低笑了一声,带着一点近乎自嘲的气息,他知道自己正在越界。
突然的,在意识到林守和那个少年越来越像后,谢予实在无法再假装无事。
窗外有车驶过,光影短暂晃动,他闭紧眼睛,呼吸失去控制的一瞬间,像坠入黑暗深水。
风歇雨停,满地白雪藏在黑暗中,无人得知落雪的寂寞。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胸腔还残留着急促的余震,以及一种更清醒、更危险的认知。
夜深时,他久违地梦见了从前。
那已经是很远、很远的事情了。
尚未记事时,他就被丢在路边。泥水与尘土混在一起,他在其中摸爬滚打,为了半个酸涩发苦的野果伏在地上,学着狼的模样对野狗低声哈气。
不够凶,是活不下去的。尤其是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
冬日山上再找不到吃食,他便顺着本能往有人烟的地方跌跌撞撞地走。远远观察别人如何遮体,如何行走。他从朱门后捡来洗得发白、已经破旧的短褂与青布裤,笨拙地套在身上,又学着门槛上编草鞋的老人,看了整整三日,才给自己编出一双歪歪扭扭的稻草鞋。
鞋子磨脚,却让他第一次不像野物。
之后仍旧是流浪。
他不懂钱粮,也不懂交换,只知道饥饿时便站在气派的大门外,与其他乞儿一起等剩饭残羹。偶尔有人心软,递来半个馒头。他从不道谢,只低头看一眼,接过便吃,然后继续走。
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为何要走。
一天晚间下雨,他习惯性的找了个最漂亮的门檐窝在角落里躲着。这个大门金碧辉煌,门口传来腻人的脂粉气。他皱了皱眉,忍住想打喷嚏的冲动。又往角落里挪了挪。
大门吱呀一声忽然打开,潦草妖冶的姑娘扭着腰身做作地半伏在大腹便便满身酒气的老爷身上,灰扑扑的军服扣子也没对齐。
眼尖的姑娘一眼瞧见蹲在门口台阶边上小小的一团,细细的描眉立马竖起来,双手一插,声音尖的像烧开的水壶。
“哪里来的小叫花子?快滚,别让老娘撕烂你的脸。”
官老爷醉眼朦胧,只看见脏兮兮的一团,脚边还淌着一滩泥水。
许是刚爽快过,官老爷并不介意在美人前做个英雄,随手丢了两枚铜板,回手又摸上了白腻腻的两团,“美人娇嗔也有韵味,欸哈哈哈~”
姑娘白眼一翻,脸一转,又堆起谄媚和强装的羞涩,一拢衣襟。
“官爷莫要取笑人家了。天黑雨急,官爷莫让家里人担心。”
果然那官老爷蠢蠢欲动的兴致马上浇灭了大半,理了理裤子,转身跟着打伞侯在一边的小厮走了。
姑娘看了他一眼,正要往回走,又退了回来,低声骂了句:“你个小叫花子,快滚。不然别人给你吃干抹尽了你还要帮着数钱!”
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摇着腰肢进了屋。
门童却是机灵,此时已经找上了管事嬢孃。一个看起来面目慈善笑眯眯的微胖老妇人踱着步子走了出来,门童手一指,嘀嘀咕咕了几句。管事嬢孃慢慢靠近了他,眼前一亮,和蔼地说:“小兄弟,你冷不冷啊?进来坐会儿?我给你烧点热水啊?”
他不明所以,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管事嬢孃见他呆呆傻傻,笑意更甚,拉着他的手臂就往里走,交给一个粗壮丫头就继续招呼客人去了。
那个丫头也是傻傻愣愣,嬢孃说让她把这个小兄弟洗干净,这丫头就烧了水,三下五除二把他扒干净丢水里洗洗刷刷,和洗床单或者洗碗筷并无太大区别。
他只是瞪着眼睛,脑子一片浆糊,丫头动作干净利落,他也没什么男女有别的心思,不到一个时辰就把人干干净净的送去了嬢孃的议事厅。
嬢孃喝着茶水润喉,一看来人,眼神一个惊喜,立马放下茶盏,小碎步转了过来。
“哟哟哟,这盘亮条顺的,嬢孃我今天是中大奖了!”
门口婷婷袅袅的走进来一个姑娘,嬢孃立马拉住她:“翠娘,你来的正好,今天刚收的货,你看看,这脸,这身段儿。”
翠娘脸色一变:“嬢孃,这娃儿太小了吧,要吃大苦头的,这是作孽啊!
”
嬢孃满脸不悦:“仔细我割了你的舌头!这可是我的摇钱树。你带回去给我好好教教,不会说话不用管,床上那点子事你给我教明白了,他要是吓到官老爷我先撕了你的皮!”
说完也不管他们,挥了挥手,又去了前厅。
翠娘无可奈何,气的狠拧了一把他的胳膊,骂骂咧咧:“你个作死的!叫你走你不走,你要死在这里的!”
他还是半知半解,只是被拧的疼了,皱着眉甩开了翠娘的手。
翠娘无法,想了想,领着他去了寝楼暗道,轻轻拉开一扇暗窗,推了他过去看。
屋里,两个男人光裸的身躯交缠在一起,窗旌摇曳,喘息和痛苦的呻吟充满房间。他眉头紧紧皱起,不欲多看。正要退下来,却被翠娘一把按在窗前,低声说:
“你个胆大包天的小子,留下来了就好好学,学会了自己也少吃点苦头,听到没?”
少年烦躁的扭了扭身,声音轻微:“不……我不……”
翠娘惊讶了:“你会说话啊。”
他没接,只是想走。翠娘拦不住,关上小窗,小跑着跟上:“哎,你别乱跑!”
一把又抓住了他的胳膊,悉悉索索的悄悄从暗道又回了翠娘的房间。
甫一坐下,翠娘马上开始问:“你叫什么?你家里人呢?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他被一连串的问题砸懵,干脆又闭嘴了。
翠娘心急如焚,他要是没有个来处可还真不好办。但是有家人的话他也不会在大冬天的雨夜自己穿的破破烂烂到处跑。
翠娘想了想,从名字问起:“你叫什么名字?” 然后耐心的等他反应。
他不知道,于是继续沉默。
没等到反应,翠娘又问:“你有家里人吗?”
继续沉默。
翠娘简直觉得之前听到的话是幻觉,这就是个小哑巴吧。
几天下去,翠娘拿着这个哑巴犟种始终无可奈何,但是一直很小心的天天把他锁在房里,避免被人见到,一边还期待着嬢孃事情忙,赶紧忘记这一茬。
他于是每天乖乖的坐在屋里等翠娘下工,不过同吃同住了几天,他反而渐渐生出了点暖意来。
他从没和人这样相处过,翠娘又是个心软的,心疼他长身体吃不饱,每次都推说自己吃过了,饭菜都留给他。自己每每空着肚子陪喝酒,回来总是醉的一塌糊涂。
他看了几次,也明白过来。于是不见翠娘动筷就坚决不吃。越是这样翠娘越是心软,几次喝完酒都看着他静静掉眼泪。
半个月后,嬢孃终于想起她的摇钱树,找上翠娘房间。灯火摇曳下,少年身形挺拔,眉眼如玉般莹润又锋利,带着未长成的稚气,正是有些官老爷喜欢的样子。
嬢孃喜不自胜,喂了半个月,面黄肌瘦的样子褪去。眉清目秀,冷冷淡淡,这模样不谙世事的却越发勾人。
翠娘看到娘娘朝她的屋子去了,醉酒的脑子猛地一炸,借口更衣,急匆匆赶了去。屋里只见嬢孃握着少年的手,语气温和:“你学的怎么样了?想不想去试试啊?会很舒服的。”
见他没反应,眼珠一转,又说:“想不想吃的更好?让翠娘也能吃的更好?”
少年终于有了点反应,眼镜看向了嬢孃,迟疑着准备张口。翠娘赶紧插话:“嬢孃怎么来了?这娃儿不晓事,我还教着呢。就怕他莽莽撞撞的冲撞了贵人。”
嬢孃斜睨她一眼,训斥:“你来干什么,还不去招待你的客人!他的事你不用管了,给他收拾一下,明天刘老爷有贵客,让他去。”
翠娘咬咬牙,硬着头皮说:“太早了嬢孃……”
“你个贱蹄子,还有你说话的份!”嬢孃已经不耐烦,“滚去陪你的客人。”
翠娘实在没得说了,心不在焉的陪完酒,今天却眼神清明的回了房间。
刚一进房间,翠娘马上拴上门闩,急匆匆地翻找床下,枕头下的的细软。少年似有所觉,好像是要离开的意思。他觉得留下来可能更好,嬢孃说明天之后能让他们都吃饱。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走。
但是翠娘满头大汗,神色焦躁,动作急得发抖。他隐约明白,这是要离开。
其实他并不抗拒留下。有人说,只要听话,以后就能吃饱,她也能吃饱。在他的认知里,这已经是极好的生活。
可她满头冷汗,眼神像被火追着。
于是他没有再想,只是安静地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像从前流浪时那样——
有人走在前面,他就跟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