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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破庙 沈夜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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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已经三日没见着活人了。
暮夏时节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山路泥泞难行，他本是追着一只獾妖的踪迹进了这深山，谁料那畜生狡猾，引着他绕了三天的圈子，最终消失在一处断崖前。沈夜只得作罢。
雨又落下来了，微微小雨，山路却泥泞，路旁野草茂盛，足有半人高。
沈夜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压得极低，眼看着是一场大暴雨。他四下一望，隐约瞧见对面半山腰有座破庙，便紧了紧背上的行囊，快步往那边去。
他是猎妖师。
这世道不太平，山里精怪多，沈家在青石镇世代吃这碗饭。到了他这一辈，兄弟们有的改行经商，有的进城做工，只剩他还守着祖传的那几本簿册、几件法器，在山里转悠。
推开破庙的门时，天色已经暗透了，天边隐隐有雷声。
庙里供的是哪路神仙早已辨认不出，泥塑金身斑驳脱落，香案翻倒在地，一副破败模样。
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沈夜放下行囊，去庙外随便捡了些干树枝，生起火，又从包袱里掏出干饼子，就着水壶慢慢啃。
暴雨落下，雨声很大，淹没了山中蝉鸣。
他啃完饼，正准备靠着墙眯一会儿，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一点响动。他心中一凛。
有人？
沈夜不动声色，竖起耳朵静静听了听。
极轻的，像是什么小兽的呜咽。
沈夜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目光扫过去——破庙东边的角落堆着些烂稻草，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他悄悄站起身，慢慢走近，用刀尖小心谨慎地挑开稻草。
没想到是一只小狐狸。
火光照过去，那狐狸的皮毛呈雪白色，它蜷成一团，身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已经把盖着的稻草染黑了。
小狐狸感觉到有人靠近，费力地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
沈夜怔了怔。
他见过不少成了精的狐狸——有媚态横生的，有狡诈阴险的，也有道行高深到能化作人形的。
但眼前这只，眼睛却干净得过分，像是不谙世事的幼兽，里头盛着惊惧，却没有半分妖物常有的算计。
“伤成这样，”沈夜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它的鼻息，“还能撑到现在，也算命大。”
狐狸没动，只是看着他。
沈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他是猎妖师，按理说遇见受伤的妖物，要么狠心补一刀了结，要么趁它虚弱取内丹。可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半晌，鬼使神差地收回了刀。
“……算了。”
他从行囊里翻出金创药和绷带。沈家祖传的手艺，不仅能治人，也能治妖——毕竟有些妖是能卖钱的，抓活的比死的划算。
狐狸很乖。
替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它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尖偶尔颤一下。沈夜把药粉撒上去，它疼得浑身一抖，却没吭声，只是把脑袋埋进稻草里，耳朵往后压平了。
“知道疼了？”沈夜没好气，“哪来的傻狐狸，伤成这样也不知道躲。”
狐狸没理他。
雨下了一整夜。
沈夜处理完伤口，又往火堆里添了柴，靠着墙睡了。半梦半醒间，他隐约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挨着自己，低头一看，是那只狐狸不知什么时候从草堆里挪过来，蜷在他腿边。
沈夜本想把它推开，手伸出去，却落在了它背上。
“……傻狐狸。”他嘟囔了一句，闭上了眼。
第二天醒来，狐狸不见了。
沈夜也没在意，收拾行囊继续去追那只獾妖。又追了两日，总算在一处山洞里堵住了那畜生。獾妖道行不深，缠斗了半个时辰便被他一刀毙命。他取了内丹，剥了皮子，下山回镇。
这事儿他转头就忘了。
直到半个月后。
那天沈夜在家门口晒药材，忽然听见巷子口有人说话。他抬头一看，只见隔壁的王婶正拉着一个年轻后生问东问西。
那后生长得极好。
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眉目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偏偏眼角微微上挑，带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被王婶问得有些窘迫，耳朵尖泛着薄红，只是摇头，也不说话。
沈夜原本没在意，低头继续翻他的药材。
脚步声近了。
“恩公。”
那声音清清朗朗的，像是山泉落在石上。
沈夜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干净，清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他愣了三息，忽然想起来了。
这好像是之前他在破庙里遇见的狐妖。
“你是那只……”
“是我。”年轻后生弯了弯眼睛，“我叫白纯。”
白纯。
沈夜在心里念了一遍这名字，又看了看他眼尾那一抹还没来得及藏好的绯色，忽然笑了。
“成了精的狐狸，跑来找猎妖师，”他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药材放下，“是嫌命太长？”
白纯眨了眨眼，认真道：“我来报恩。”
“报恩？”
“恩公救了我的命，”白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外面，仰头看着他，“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恩公若不嫌弃，我……”
“等等。”沈夜抬手打断他，“你们狐妖报恩，不是该变出金银财宝、或者暗中替人消灾吗？”
白纯愣了愣，有点茫然地看着他：“可是，那些都不是我的。”
“……”
“我只有我自己。”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像是怕被拒绝。
沈夜看着他。
日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那身半旧的青布衣裳上镀了一层淡金色。他的眼睛干净得不像话，像是真的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沈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