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马渡》愚蠢的栗子

4、光影 日

　　日头渐渐爬高，云层散开，高原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晒得人后背发暖。
　　格桑嘉措把牦牛赶到水草丰茂的缓坡，便不再多管，任由它们慢悠悠散开啃食青草。他靠在一块半露的岩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支卷烟点燃，火光在指尖明灭，烟气被风一吹就散了。
　　程驰则抱着相机，在不远处来回走动。
　　镜头里是近乎极致的光影——蓝天压得很低，雪山棱角分明，牦牛投下矮胖的影子，枯黄与新绿交织的草坡顺着山势起伏，每一阵风过，草浪都会翻出不一样的纹路。
　　他不停地按快门，从广角到特写，从远景到局部，指尖几乎没有停过。在城市拍惯了精致布景、商业人像、刻意营造的氛围感，这片不加修饰的旷野，反而让他找回了刚拿起相机时的冲动。
　　“一直拍，不累？”
　　格桑嘉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程驰回头，见他已经掐了烟，正抱着膝盖看自己。
　　“习惯了。”程驰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翻出刚拍的照片递过去，“而且这里怎么拍都好看。”
　　格桑嘉措凑近，目光落在相机屏幕上。
　　他不懂什么构图、光影、曝光，只认得那是自己熟悉的山、熟悉的草场、熟悉的经幡。可经由程驰的镜头呈现出来，竟多出一种他从未察觉的细腻与壮阔。
　　“拍得很好。”他真心实意地说，语气没有客套，只有简单的认可。
　　程驰心里轻轻一动。
　　入行这些年，他听过太多评价：专业、惊艳、欠缺张力、不够商业……却很少有人像这样，只单纯地说一句“很好”。
　　“你平时都做些什么？”程驰收起相机，随口问道。
　　“看牲畜，跑运输，偶尔帮村里跑跑手续。”格桑嘉措望着远处的牦牛群，“闲的时候多，忙起来也连着几天不回家。”
　　程驰点点头。没有固定上下班，没有KPI，没有没完没了的消息轰炸，这种日子，是他在写字楼里做梦都想拥有的。
　　“不用回城里吗？”格桑嘉措忽然转头问他。
　　程驰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笑：“暂时不想回。”
　　工作遇到瓶颈，合作方反复刁难，圈子里的人情往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几乎是逃一般开车上了青藏线。至于什么时候回去，回去之后要怎么办，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格桑嘉措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他沉默。
　　风从山口吹来，带着雪山的凉意，经幡在远处哗啦啦作响。天地辽阔，两人并肩坐着，明明认识不过几天，却没有丝毫尴尬。
　　过了一会儿，格桑嘉措忽然低声开口，用藏语轻轻哼起一段调子。
　　旋律简单、悠长，带着草原独有的辽阔与温柔，像风穿过山谷，像水流过石缝，慢悠悠地荡在空气里。
　　程驰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悄悄拿起相机，调整到静音模式，对准了侧头望着远方的格桑嘉措。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歌声与风缠绕在一起，画面安静得让人舍不得打破。
　　快门声被彻底隐藏，只留下这一刻的永恒。
　　等到格桑嘉措一曲结束，程驰才轻声问：“这是什么歌？”
　　“牧歌。”格桑嘉措淡淡一笑，“小时候跟着大人学的，记不全了。”
　　太阳慢慢向西偏移，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
　　格桑嘉措站起身，挥起牧鞭，一声清亮的呼哨划破旷野，散在各处的牦牛慢慢聚拢。
　　“该回去了，阿妈该煮好奶茶了。”
　　程驰收起相机，跟在他身后。
　　一人在前引路，一人在后跟随，身边是缓缓挪动的牦牛，脚下是起伏的草原。
　　程驰看着格桑嘉措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漫无目的的旅途，好像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