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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高原的清晨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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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程驰是被一种极其陌生的安静吵醒的。
没有汽车鸣笛,没有电梯运行的低频嗡鸣,连风掠过经幡的声响都显得遥远。他在陌生的藏式卧榻上睁开眼,鼻尖萦绕着酥油、晒干的艾草与陈旧木柱混合的气味,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这里是那曲牧区,是格桑嘉措的家。
他轻手轻脚起身,摸到枕边的相机,下意识检查了一眼快门与存储卡。这是他刻进骨子里的习惯,走到哪儿,拍到哪儿,也靠镜头逃避与人直视。
推开门时,寒气裹着晨雾扑在脸上,清冽得刺人。
院角的玛尼堆整齐堆着,墙根下晒着成串的奶渣与风干肉,格桑嘉措正蹲在马厩旁,给那匹红藏马梳理鬃毛。他换了件更日常的素色氆氇藏装,腰上系着旧腰带,长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线条干净的脖颈。
“醒了。”格桑嘉措头也没抬,声音被晨风吹得很轻。
程驰“嗯”了一声,目光不自觉被院外的景象勾走。远处的雪山还沉在蓝灰色的晨雾里,山脚下是一片半黄的草坡,几头黑色牦牛慢悠悠地挪动,像散落在天地间的墨点。
他几乎是本能地举起相机。
快门声很轻,却还是被格桑嘉措听见了。对方抬眼望过来,没有躲闪,也没有局促,只是平静地与镜头对视了一瞬,又低头继续打理马匹。
程驰莫名松了口气。城市里的人面对镜头大多警惕、僵硬,而高原上的人好像天生就活在风景里,坦然又舒展。
灶房里已经亮了灯。老阿妈佝偻着背,在铜壶边搅动酥油茶,石砌的灶台上摆着木碗、揉糌粑的皮袋子,还有一小罐粗盐。没有精致餐具,一切都是粗糙、扎实、活着的样子。
格桑嘉措示意他坐下,伸手抓过一把糌粑粉,在碗里兑上酥油茶,手指熟练地揉捏成团。动作干脆利落,一看便是从小做到大。
“尝尝。”
程驰学着他的样子揉,手法生疏,粉渣撒了一手心。格桑嘉措瞥了一眼,没笑,只是伸手过来,指尖轻轻扶了一下他的碗沿,力道很轻:“压紧一点,不容易散。”
两人的手指短暂相碰,都是微凉的。
程驰低头咬了一口糌粑,麦粉的粗糙混着酥油的厚重,算不上多美味,却有一种扎扎实实的饱腹感,像这片土地本身。
吃过早饭,格桑嘉措拎起墙边的旧牧鞭,又抱来一摞晒干的羊粪蛋添进灶膛:“去山上转一圈,顺便看看牦牛。”
程驰立刻抓起相机:“我跟你一起。”
多吉摇着尾巴跑在前面,踩碎草叶上的露水。两人沿着被牛羊踩出来的小径往坡上走,脚下的草有些扎人,远处能看见零星几座同样用石块垒起的民居,烟囱冒着淡烟。
格桑嘉措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指着远处的山坳说:“冬天雪大,牦牛都赶过去避寒。”又指着山坡上的风马旗堆,“路过的人都会添一块石头,求平安。”
程驰没怎么说话,只是一路按快门。
拍晨雾里的山,拍低头吃草的牦牛,拍格桑嘉措走在风里的背影,拍他抬手拂开额前碎发的侧影。镜头里的藏族青年与高原融为一体,硬朗、沉默,又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妥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趟出逃,原本只是想拍够震撼的风光,逃离城市里无休止的内卷、甲方的挑剔、人际关系的紧绷。他以为摄影是他的铠甲,却在这片连信号都稀薄的土地上,第一次放下了目的性。
不用构图完美,不用追求商业质感,不用讨好任何人。
拍眼前的人,拍眼前的生活,就够了。
格桑嘉措忽然停下,回头看他:“你很喜欢拍?”
“嗯,靠这个吃饭。”程驰半开玩笑,“也是……躲清净。”
格桑嘉措点点头,像是听懂了。他没追问城市有多难,也没安慰,只是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轻声说:
“这里清净够久了,人也会想别处。”
程驰一怔,握着相机的手指微微一顿。
晨风吹过,经幡猎猎。
他举着镜头,忽然分不清自己是在拍风景,还是在拍眼前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