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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封门 “阿晞,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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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十一点半时,雨又落了下来。
旧城区的楼群被潮气浸得发灰,长乐里四楼这一层却比白日里更安静。柳照尘下午已经借着物业的名头,把这一层几户人家暂时劝去了楼下亲友处,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又一盏接一盏地灭。灯光掠过墙面,照出一层湿润冷白的反光,像有看不见的水正贴着墙皮缓慢往下爬。
周女士没来。
谢晞把人留在事务所里,临走前又补了一道安魂符。前厅和内堂那几重镇邪印已经替她洗去了大半浮在表面的散煞,剩下的只能等今夜把根子断了,慢慢再养。人已经被惊得散了神,再带过来,只会给那东西借机再咬一口。
入户门一开,白日里被她暂时压住的阴湿气便又慢慢漫了出来。
柳照尘抱着卷好的关牒和木签先进门,先把客厅与走廊之间划开。柳家做事最讲规矩与去向,真碰上这种借路、窜门、半阴半阳的东西,第一件事不是硬撞,而是先把它能走的路一条条截清。她俯身在入户门门槛、客厅窗边与厨房下水口各钉下一枚木签,又将一纸关牒压在客厅正北,朱印一落,纸上微微一沉,像是把这一屋子乱窜的潮气先钉住了半寸。
谢晞则把白日里那套假局一点点拆了。
黑布镜被她翻扣在桌上,碗口压的钱换成谢家新压的镇门钱,供桌前那碗阴水也被倒净,改供了一盏清水和一炷正香。香一燃起,烟气笔直向上,不再像白日里那样黏腻发沉。墙上的黑框照片仍旧静静挂着,照片里的年轻女孩笑意明亮,与这屋里盘踞的东西没有半点相干。
柳照尘抬眼看了看香烟。
“西河苑那边我下午又问了一轮。”她低声道,“老太太前后只梦了三晚,人就开始丢三落四,白天坐着像发呆,喊三遍名字才回一次神。庙里的人说像是走失了一缕魄气。”
谢晞“嗯”了一声。
“周女士也差不多。”她道,“只是这边下手更快。它已经顺着门认了路,再晚一夜,就不是安魂符能压住的了。”
柳照尘看她从包里取出黄铜铃、朱砂和那枚泡过水的旧铜钱,低声问:“今晚能把她丢的那点东西找回来吗?”
谢晞把那枚旧铜钱搁在掌心,垂眼看了片刻。
“要看它吞下去多少。”她道,“若只是借门时叼走了一线魄气,还来得及。要是已经拿去填了路,就难说了。”
屋里静了静。
雨丝敲在窗外,密密一层,像谁在玻璃外头不紧不慢地用指节轻轻叩着。
谢晞转身,从供桌下取出周女士女儿那件旧衣。
是件很普通的浅色开衫,洗得发软,袖口还留着一点淡淡洗衣液的味道。她并没有把它拿去摆在门前招什么,只是将衣服整整齐齐叠好,放到正香旁边,又伸手扶正了遗照。
“旧时招复,是拿衣认魂,呼名辨路,盼的是魂有归处、人有年寿。”她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这屋里谁听,“可你不是她的路,也不该借她的名字进这个门。”
话音落下,走廊尽头那扇被符压住的门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咚。
柳照尘抬手按住怀里的关牒,没有动。
又是一声。
咚。
这一次,叩门声里像混进了极细的一点女人声音,湿漉漉的,隔着门板和水汽,轻得几乎听不清。
“妈……”
屋里气温骤然一冷。
谢晞站在客厅中央,眼睫都没动一下。
“阿宁若来,循香不叩门。”她淡淡道,“你借了她的声,就该知道她不是这么回家的。学得不像,就别硬装了。”
门里静了一瞬。
下一刻,门板后头忽然响起一阵“哗啦”水声,像有人猛地从深水里起身,拖着湿淋淋的身体一下贴上了门。
整扇门都跟着轻轻一震。
柳照尘低声道:“来了。”
谢晞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那扇卧室门前。
她没立刻开门,只先翻手夹出一张黄符,以朱砂在卧室门板上补了最后一道符。收笔的刹那,那张黄符便在她指间凭空烧亮,赤金火线顺着门板上新落的符痕迅速爬开,像给整扇门又钉上了一层发烫的锁。她又把那枚旧铜钱压在卧室门槛正中,黄铜铃轻轻一晃,铃音在狭窄走廊里荡开,清得像一下把四周潮气都逼退半寸。
话音未落,她人却没立刻贴到门上,只先在走廊口与卧室门之间挪开一步。左、右、再进,脚下踩得分明是镇煞惯用的步罡。走廊太窄,容不下整套步斗,她便只借这一线三尺地,硬生生把卧室门前这点地方踏成了个能锁阴的罡位。最后一步落下时,门板上的符火与门槛下的镇门钱同时一紧,连四周潮气都像被她的脚步压低了一寸。
“我开门。”她道,“你守走廊口和入户门,别让它再往外借路。真跑出来了,记得帮我拦一下,我今天不想追着它满屋跑。”
柳照尘应了一声,指间木签一翻,已经扣住了第一道关牒。
谢晞这才抬手,猛地将门推开。
屋里比白日更暗。
窗帘被风鼓得轻轻起伏,床前那滩乌水却比早上更大,几乎漫到半间屋子。床底阴影里,蜷着一个湿漉漉的人形。它起初还像照片里的年轻女孩,肩颈细瘦,头发湿透地垂在脸侧,可再细看,四肢便长得不对,脖颈也软得太过,像一节被水泡烂了的木头勉强拗成人样。
它慢慢抬起头。
脸还是那张年轻的脸,眼睛却黑得没有眼白。
“妈。”它看着谢晞,嘴角一点点扯开,“你不是说……冷了就让我进门吗?”
谢晞眼神一冷。
“把偷来的名字吐出来。”她扯了下唇角,“顺便把那张脸也还了,看着挺碍眼。”
她话音未落,那东西已经猛地从床底扑了出来。
乌水跟着暴涨,像一整盆死水迎面掀翻。谢晞侧身避开,手中黄铜铃凌空一震,清脆铃音像一根细针,直直刺进那团扑来的湿影里。那东西尖利地嘶叫了一声,脸上那层属于“阿宁”的皮相顿时晃了晃,像蒙在水面的倒影被人生生搅碎。
可它退得极快,落地便顺着地板往卧室外窜。
“照尘!”
柳照尘早有准备。
她手中关牒一扬,纸声猎猎,口中喝了一句:“私门不受,阴路止行。”
话音落下,走廊口与客厅之间那道无形界线骤然一紧。原本顺着地缝往客厅外爬的乌水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猛地弹了回去,重重拍在走廊地砖上。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啸,整团湿影在走廊口挣扎扭曲,终于不再维持那张年轻女孩的脸。皮肉像水泡似地一层层剥落,露出里头真正的东西来。
不是阿宁。
更不像一个完整的鬼。
倒像是一团拿阴水和念想硬养出来的秽影,四肢细长,头脸模糊,偏偏喉咙处鼓着一团灰白微光,像是从活人身上生扯下来、还没来得及吞净的一口东西。
谢晞目光一凝。
那是周女士丢掉的魄气。
她没再迟疑,脚下顺着地上回弹的乌水往前逼了一步。那一步踩得极轻,落下时却恰好踏中先前布下的罡位,地砖上随之掠过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痕。紧接着第二步、第三步,她人看似只在狭窄走廊里错身逼近,实际却已把这团秽影一步步困在了自己脚下踏开的斗位里。
左手掐诀,右手两指一并,将早备好的镇煞符凌空掷出。黄符离手的瞬间便凭空燃了起来,火不见烟,只有赤金符纹在半空猛地张开,像一道细窄雷光直钉上它眉心。符光炸开的一瞬,那东西猛地往后一缩,湿影却不退反聚,竟硬生生又拧出半张女孩的脸来,声音尖得发裂。
“她叫我回来!”
“她自己开的门!”
“她要见我!”
谢晞眉梢一挑,竟笑了,眼底那点冷意却半分没化开。“看清楚了,”她慢悠悠道,“我可不是你的好妈妈,也生不出你这种丑东西。”
她踏前一步,掌心按上那道还悬在它眉心前的燃符,指尖顺势一点它喉间那团灰白微光。金线自符火里飞快窜开,像细密火纹,将那团乌水里的伪形一层层烧穿。那东西疯狂挣扎,湿冷水气在屋里四处乱撞,窗玻璃都被震得嗡嗡作响。柳照尘手中第二道关牒已然落下,将厨房与窗边那两条能走的“水路”一并截死。
屋子里顿时只剩这一扇门、一团影,再无它可逃的路。
谢晞压低声音,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念出最后一句。
“借名者止,偷生者退。”
“敕。”
那一瞬,喉间那团灰白微光终于被她生生剥了出来。
乌影发出一声刺得人耳骨发麻的短鸣,整团身子骤然塌散下去,像被人从中间一刀斩断。黑水哗然泼地,又在下一瞬顺着镇门钱四周急急回缩,最后只余下一滩发腥发冷的污水,和三枚滚落在地的旧铜钱。
屋里一下静了。
只剩窗外的雨,还在不紧不慢地落。
谢晞掌心里那团灰白微光极轻地颤了一下,像一口被冻久了的气。她抬手在上头虚虚一覆,又翻出一张事先写好的安魂符。符纸在她指间轻轻一亮,旋即燃成一圈温软清光,将那一点将散未散的魄气稳稳裹住。
柳照尘这才长出一口气,走上前来。
“能送回去吗?”
“能。”谢晞答道,“它还没吞实,只是叼着认路。回去压一夜,明天再让周女士去庙里上香、安神,至少人能缓过来。”
柳照尘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旧铜钱,弯腰捡起其中一枚,指腹蹭过边缘,脸色不太好看。
“又是这个。”柳照尘低声道。
谢晞“嗯”了一声,“手法脏,花样还少,怪没新意的。”
她抬头看了看这间终于散了大半阴气的屋子。窗外雨色灰蒙,墙上的黑白照片仍旧安静地挂在那里。照片里的年轻女孩笑容干净,像从头到尾都不曾被这场荒唐执念惊扰过。
“这事还没完。”谢晞道,“长乐里只是门开得最快的一处。”
柳照尘将那枚旧铜钱包进封袋,正想说话,谢晞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人,心口蓦地一沉。
柳照尘一眼扫见她屏幕上的名字,也跟着敛了神色。
谢晞接起电话。
“小姨?”
电话那头很静。
不是寻常怕惊动旁人而刻意放轻的静,而是一种人被骤然抽空之后,连哭都快哭不出来的静。谢晞甚至听见那头极轻地抽了一口气,像有人死死捂着嘴,把翻上来的哽咽硬压回喉咙里。片刻后,谢含章才开口,声音轻得发虚,像是稍一用力就会碎开。
“阿晞,回来。”
她停了很久,久到谢晞几乎能听清她压不稳的呼吸。
再开口时,那几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尾音带着再压也压不住的哭腔。
“家里出事了。”

自言自语的勤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