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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执念 “可有些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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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到长乐里时,柳照尘已经站在楼下了。
她一手撑着伞,一手拿着封好的资料袋,深灰卫衣外头临时套了件防雨薄外套,长发低低束在脑后,眼底青黑一片,显然一夜没怎么睡。见谢晞下车,她直接把资料袋塞进她怀里。
“就知道你嘴上说不用,最后还得我跑这一趟。”柳照尘抬抬下巴,“谢大小姐出门办事,总不能真靠两只手抓鬼吧。”
“一夜没睡,嘴倒还挺利索。”谢晞接过资料,嘴上回她一句,神情却比刚下车时松了一点。
资料她在路上已经看过一遍,这会儿没再细翻,只在上楼前低头扫了一眼最上头那页。纸上能写明白的东西不多,无非独居、丧女半年这几行字。
谢晞的目光在“溺水身亡”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便把资料重新合上。
柳照尘看她没立刻出声,抬手在资料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先去把门关上。”她说,“别真让人把自己折进去。”
长乐里是城西一片旧小区,二十多年前修的筒子楼,外墙灰得发黑,雨一打便生出大片斑驳水痕。楼下电瓶车和自行车挤在半塌的车棚里,雨水沿铁皮滴滴答答地落,角落里简易充电桩的红灯隔着雨幕一闪一闪,地面全是浑浊的积水。上楼时,几扇门后都像压着动静,有人在猫眼后看他们,却没人真把门打开。
柳照尘把伞往谢晞那边偏了偏。
“走吧,我送你到门口。”她说,“你进去看,我在外头替你盯着。真有不对,我先把这一层的人清出去,再给事务所摇人。”
谢晞偏头看她。
“你这话说得像我要在里面拆楼。”
“你最好别。”柳照尘嘴上还是那副调子,脚下却已经先往楼道口走了,“回头楼真塌了,我可赔不起。”
谢晞把资料袋顺手塞进背包侧袋,跟着她往里走,唇角终于轻轻弯了一下。
“行。你守外面,我先进屋问问。”
周女士住在四楼最里面一间。
门还没开,谢晞便闻到一股极淡的香灰气,里头混着潮湿发霉的水腥味。她没急着敲门,只在门外停了两息,垂眼看向门槛边那片发乌的水痕。
阴阳眼里,门外残留的煞气很杂,像是有什么东西反反复复来过门口,湿漉漉地蹭了一地。可真正成势的那股阴气却并不盘在门边,而是隔着门板沉沉压在屋子更深处,像是已经被人放进了屋,正伏在暗处慢慢生根。
谢晞眼底神色微微沉了下去。
“不是还在门外。”她低声道,“已经进屋了。”
柳照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散漫也收了些。
“那我守门口。”她把声音压低,“你先进去,有情况叫我。”
谢晞这才抬手轻轻敲了两下,屋里却没有立刻应声。柳照尘递了个眼色过来,刚要抬手再敲,门锁忽然“咔哒”一声,自己开了。
门只开了一道缝。
缝里先涌出来一股冷气,随后才露出半张女人的脸。周女士瘦得脱了形,脸色灰白,眼下陷出极深的青黑,像已经很多天没睡过安稳觉。她看着谢晞和柳照尘,目光里先是本能的警惕,片刻后又像终于抓住了什么似的,声音发颤。
“你们……你们是?”
谢晞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别怕,我们是益城事务所的。你今早递了话,我们是来帮你的。”
周女士脸色白了白,终究还是侧身让她们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窗帘却拉得严严实实,连白天都不见光。可真正叫人不舒服的不是暗,而是这间屋子分明被人照着某种半懂不懂的法子,硬生生拼出了一道歪斜的“局”。
客厅供桌正中压着那张年轻女孩的黑框遗照,照片里的姑娘笑得明亮,眉眼却已经被香烟熏得有些发灰。遗照前没摆饭菜,只摆着一只白瓷水碗。碗里清水久置,水色发阴,表面浮着一层薄薄香灰;碗口横压三枚旧铜钱,后头还立着一面蒙黑布的小镜,镜面正正朝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卧室门。门槛边、窗台角、供桌下都塞着黄符,朱砂歪斜,墨色发腥,像有人依样画葫芦却怎么也画不正。
谢晞没立刻出声,只先把屋里从门口到客厅扫了一遍。
地砖发潮,墙角返霉,供桌前那块地方却比别处更阴。黑框遗照前的水碗摆得太正,碗口压的钱也不像随手放的;小镜蒙着黑布,只留镜面朝外,显然不是给活人照的。更要紧的是,走廊地砖上有一道极浅的湿痕,自门口一路拖进里头,到了尽头那扇关着的房门前才断。
她这才抬眼看向周女士。
“这些东西谁教你摆的?”
周女士嘴唇动了动,像是被人一下揭开了最不敢碰的那层皮。她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遗照,半晌才哑声道:“我只是……我只是想让阿宁回来看看。”
谢晞没接这句,只把视线落在那只水碗上。
“你先说说具体情况,我才能帮到你。”谢晞道。
周女士站在原地,手指绞得发白,像是光把那些话再想一遍就已经要把她整个人撕开。窗外雨声闷闷压着屋里,她开口时,嗓子像被什么磨过。
“阿宁走了以后,我总梦见她。”她低声道,“起初只是梦见她站在水里,不说话,后来梦里她离我越来越近。我去过庙里,也找过人做法事,可我心里总觉得……总觉得她还没走远。”
她说到这里,眼圈一下便红了。
“前两天我去菜市场口买东西,碰见一个摆摊看事的。那人一看我,就说我家里亲缘未断,说我女儿死得急,又是落水走的,魂还在水路上漂,只要我心诚,摆个‘回魂阵’,就能让她回来见我一面。”
柳照尘原本靠在门边听着,这时眉梢轻轻一压,不动声色地把“菜市场口”“摆摊看事”几个字记进了心里。
周女士像没看见她们神色,只继续往下说。
“他给了我几张符,又给了三枚旧钱,让我把阿宁常穿的一件衣服压在她枕头下面,遗照前供一碗水,说那是引她认路的。镜子要朝着她房门,门槛要压钱,夜里子时烧符,叫她名字……”她说到这里,声音抖得愈发厉害,“他说要是梦见她湿着回来,或者听见有人敲门,千万别怕。她是从水里走的,身上冷,只要我把门打开,让她进屋暖一暖,她就能稳稳回来。”
这句话落下,屋里忽然更静了。
谢晞盯着那只水碗。碗中那层发阴的水面不知何时轻轻颤了一下,像有看不见的东西在里面缓缓吐了口气。
她的声音更冷了些。
“摆完之后,先出的是什么事?”谢晞盯着她,“是梦,是敲门,还是屋里先见了水?”
周女士肩膀一抖。
“第一晚我真梦见她了。”她喃喃道,“她站在门外,头发和衣服都是湿的,叫我妈。我醒过来时门口真有水。我那时候以为……以为真是阿宁回来了。”
“第二晚她又来敲门。我开了门,外头却没人,只有水印一直拖到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口。”她抬手指了指,指尖发颤,“第三晚开始,敲门声不在门外了,在那间屋里,在床底下,在墙后头……屋子越来越潮,镜子里有时候照出来的人影也不对。”她说到最后,声音开始发抖,“昨晚我听见里面有人叫我,说冷,说让我进去陪她。我站在门口,忽然就觉得……那不是阿宁。”
她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硬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邻居奶奶平时很照顾我们娘俩,听到这些动静,她知道你们是管这儿事儿的,也知道我的情况,这才让我打电话找你们。”
谢晞垂着眼,指腹在罗盘边缘轻轻一压。黄铜针面还没完全稳住,便已经急急颤了起来。最初还只是乱晃,等她顺着那道湿痕往里走了两步,针尖才一下定住,直直咬向走廊尽头那扇门。
她没急着动,只又问了一句。
“你还记得叫你摆阵那人长什么样吗?”
周女士怔了怔,努力回想。
“年纪不大,戴顶黑帽子,脸瘦,左边眼角像有一道旧疤。说话很和气,摊子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的什么‘通阴见亲’……”她闭了闭眼,像是越回想越后怕,“我当时什么都没细看,只听见他说能让我再见阿宁一面,就信了。”
柳照尘没说话,只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便签飞快记了两笔。
谢晞这才往走廊尽头走去。
越靠近那扇卧室门,水腥味便越重。门缝底下湿漉漉地渗着一层水,薄薄铺开,像有人刚从深水里走出来,又像有什么东西正伏在门后,贴着地板一下又一下地呼吸。她在门前停下,俯身用指腹抹了一点水。
冷得扎手。
不是活水。
她刚直起身,门板内侧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咚。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像是谁用泡得发胀的指节,在门里慢慢叩了一下。
周女士脸色“唰”地白了。
这时柳照尘已经进了门,往前半步,挡在她前头。
门里静了两息。
紧接着,又是一下。
咚。
谢晞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已经住进去了。”她低声道,“顺着这道局进的门,眼下多半就落在这间屋里。”
周女士几乎站不稳:“那……那怎么办?”
“先把门关死。”谢晞说。
她从背包里取出三枚压好的铜钱、一张空白符纸和一支朱砂笔,蹲下身,先在门槛中央按下一枚铜钱,又将另外两枚分钉在门框两侧。朱砂落笔极快,最后一笔拖尽时,纸上符痕忽然自里向外亮起一线金红,像有火星沿着笔路无声游走。谢晞两指夹着那张符,连火都不借,只在符尾轻轻一弹,整张黄符便凭空烧了起来。火光却不吞纸,只顺着朱砂纹路烧成一道发亮的符影,直直贴上门板。
楼道狭窄,步不开整套步罡踏斗。谢晞便只借门前那一线地方,脚下退半步、横错一步、再沉沉踏回门心,三步落得极稳,正压在门槛铜钱与两侧门框之间。最后一步踩实,门板上那道燃亮的符影也跟着微微一震。
门里那东西像是察觉到了,忽然又在门后缓缓叩了一记。
谢晞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你的门,你也敢敲。”
她指尖隔空一点,门上那道烧亮的符痕骤然一沉,朱光沿着木纹猛地窜开。门内顿时响起一阵极轻的水声,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逼退了一步。原本沿着门缝往外漫的那层水也跟着止住,只余下湿意黏在门槛边,不再往前。
柳照尘这才低低出了口气。
谢晞收回手,站起身来。
“它还没完全成势,但也不是普通游魂。”她转过头,看向周女士,“旧衣、呼名、临夜应声,这些本来就是旧时招魂、招复时拿来认人的路数。可他偏偏又叫你供阴水、立照门镜、压门钱,这就不是正经请魂,是借招魂的壳,替别的东西开门。你女儿是落水走的,对方就故意借了个水相,好叫你一眼认错。”
周女士听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可我只是想见她一面……”
这句话一出,屋里忽然安静得连雨声都显得远了。
谢晞手指微微一紧。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做过的那场梦,想起那句“此为汝愿”,也想起梦里自己几乎脱口而出的那句“我想他们回来”。有那么一瞬,她竟有些分不清,眼前这个站在旧屋阴影里、被执念拖得形销骨立的人,究竟是周女士,还是许多年前那个在雨夜里醒来、也曾无数次想过“要是能回来就好了”的自己。
柳照尘望着她,眼里带着安慰,没有出声。
谢晞很快压下那一点翻上来的情绪,走回供桌前,俯身捻起那几张画错的符,又把水碗边那三枚旧铜钱逐一看过。纸是劣纸,墨是假墨,符头错了不止一处,偏偏碗口这几枚钱和门上留下的咒痕却不是胡乱糊弄出来的东西,反倒带着一套故意拼出来的路数。
“对方来者不善,而且做得很阴。”她垂着眼,慢慢道,“按老说法,魂是阳精,魄是阴形。人真被这种东西缠稳了,先伤魂,再耗魄。轻则恶梦、失神、怕冷、恍惚,重则三魂七魄里总要丢上一两样。到那时候,人未必立刻死,神志却会先空下去。要是这门真被它走顺了,最后拿去填路的,多半就是摆阵、应门的那个人。”
周女士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谢晞停了停,才把那几张错符折起。
她把那几张错符和旧铜钱单独收好,递给柳照尘。
“这两样带回事务所。”她低声道,“连同那人样貌、摊位位置一起查,再把最近城里碰过相似做法的委托翻一翻。像这种路数,多半不止落在这一户。”
柳照尘捏了捏封袋边缘,眼神也沉了下来。
“我知道。”她说,“街边骗子没这么齐整的路数。”
谢晞点了下头,又看向周女士。
“今晚别住这儿。”她说,“这扇门我先替你封一封,撑到明天没问题。你把钥匙带上,先跟照尘离开,别一个人待着。”
周女士红着眼,怔怔点头,像终于有人替她把那一点早就压垮她的恐惧接过去了一部分。
谢晞弯腰把供桌前那只阴水碗端起来,走到厨房下水口前,先以朱砂在碗底飞快点了一记,又将那团发阴的水慢慢倒净。黑水顺着水槽打着旋下去时,像有极细的一缕冷气从她指缝间滑过,带着说不清的腥。
她又在门槛、卧室窗边和厨房下水口各补了一道净煞符,这才转头看向周女士,声音平缓了些,却没有半分敷衍。
“想见一个人是人之常情。”她说,“可有些门开错了,归来的未必还是你要见的人。”
周女士捂着脸,肩膀轻轻发抖。
临走前,谢晞回头看了看墙上的黑白照片。年轻女孩仍旧在照片里笑,神情干净得不染尘泥。走廊尽头那扇门已被符纸压住,门后却仍像伏着一团不肯散去的湿冷阴影,隔着一整层人世,沉沉望着这间屋子。
出了长乐里,雨已经小了很多。
云层低低压在旧城区上空,天光从东边一点点透出来,把楼群顶端染上一层极淡的灰金。谢晞站在屋檐下,抬手接了一滴自瓦边落下的雨,神色比来时更淡。柳照尘将收走的那摞废符装进封袋里,偏头看她。
“你今天不太对劲。”
谢晞把手收回去。
“有吗?”
“有。”柳照尘把封袋口压严,斜她一眼,“平时碰上这种半吊子回魂局,你最多骂两句晦气。今天倒像看见人把自己一寸寸送进坑里,连你也跟着不痛快。”
谢晞没接这话,只转头看了眼身后那栋旧楼。四层最里头那扇窗死死关着,白天看去也像浸在一层退不尽的水气里。
“先把人带回事务所。”她道,“她身上已经沾了煞,得先把人稳住。”
周女士被柳照尘扶着上车时,整个人仍是轻飘飘的,像魂还没完全落回自己身上。谢晞在她袖口里压了一道安魂符,又取了朱砂在她腕内点了一记,指腹触到她脉门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命火还在。
可神气已经散了,脉门底下还缠着一线湿冷煞意,像有细小冰针顺着血气往骨缝里钻。
再让那东西顺着门走两晚,周女士丢的就不止是这一点精神头。
车从长乐里那片旧楼开出来时,天已经彻底亮了。雨刷一下一下推开挡风玻璃上的水痕,街边早餐铺的蒸汽、积水里晃开的红绿灯和早高峰堵在路口的车尾灯一道挤进视野里。柳照尘开车,谢晞坐在副驾,周女士裹着薄毯缩在后座,一路都没再说话,只在车拐进老城区那条窄巷时,像是被什么惊着似的,指尖轻轻一颤。
巷口往里再开几十米,车才在一排旧铺面前停下。柳照尘熄了火,谢晞先推门下车,绕到后座把周女士扶了出来。周女士脚一落地,腿便软了一下,抬头看见那块并不起眼的门头,眼里的惊惶才像终于有了个能落的地方。
卷帘门半开着,玻璃门边贴着营业时间和便民联系电话,门头压得很低,只写着“益城事务所”四个字,下面还是“民俗咨询”“宅居调理”那几行不惹眼的说明。白天看去,它和这条街上别的铺子并没太大分别,只有真正把人送到门前,才会觉出那股隐隐压着场子的安静。
益城事务所白日里看着只是老城巷口一间再寻常不过的旧铺面,可真把人送进去,里头却自有另一层秩序。前厅不大,靠门是接待前台,电脑、打印机、饮水机和登记簿挤在一张长桌上,案角却又供着香火清净的小神龛,墙上挂着各家箓牒与避秽木牌;再往里,是半卷着竹帘的档案间,旧卷、线装册子、牛皮封袋和标了时地人名的抽屉柜一层层排开,闻起来既有纸墨气,也有常年不灭的香火味。前厅四角与内堂门楣还各压着镇邪印符,角线细细相勾,隐隐把整间铺子兜成一座小小的净煞局。平日不显,真把沾了阴煞的人送进来,那层压阵的气便会慢慢起效。
门一推开,前台后头便有人抬了头。吴叔在这儿看门跑腿很多年,平时管着开门关门、烧水收件。他一眼扫到周女士灰白的脸色,立刻把手里的保温壶往旁边一放,先把通往里间的折屏拉开半扇。
“又捞回来一个?”他皱眉道,“净煞位空着,先送进去。地上那条朱线今早刚补,别踩乱了。”
“你这话说得像我们下河摸鱼。”柳照尘扶着周女士往里走,嘴上还不忘回他一句,“热水和薄毯。”
“第三个柜子,自己拿。”吴叔嘴上嫌她使唤人,手却已经替她把门帘掀了起来,又抬眼看谢晞,“沾得重不重?”
“还压得住。”谢晞道,“先别让生人进门。”
前台另一边,电脑后头的小宋也摘下一只耳机抬起了头。她年纪不大,管录单和归档却快得吓人,手边永远摊着一叠待核的委托表。“照尘姐,你早上让我筛的相似案子我先挑出来了,两桩在你桌上,一桩还在回电话核地址。谢姐,你上周那份出勤单也还没签。”
“你催魂呢?”柳照尘头也不回,“这时候还惦记表。”
“月底对账的是我,不是你。”小宋把打印好的卷宗往桌上一推,语气利索得很,“急件我先给你们压后,字等你们回来再签。”
谢晞顺手把那叠纸接过来,低低说了句“谢了”。小宋摆摆手,又把新跳出来的委托窗口点开,像这种忙乱在事务所里本来就是日常。
这会儿前厅里还压着两桩没归档的委托。
一桩是西河苑,家里老人说梦见死了半年的儿子夜里回来讨水喝,第二日便整个人发冷失神,白天坐着也像总在听谁说话;另一桩是江湾嘉园,一个女人一连三晚梦见亡夫站在桥下叫她名字,第四天开始,家里镜子照出来的人影总要慢半拍。
卷宗边角都贴着柳家惯用的红纸签,字迹利落,旁边还压着待核的问讯条。谢晞只扫了一眼,眼底便更沉了些。
不像是巧合。
柳照尘扶着周女士在里间小榻上坐下,又拎来热水和薄毯,回身时顺手从柜里抽了一份旧封袋出来,和今天带回来的错符、铜钱并排摆在案上。
周女士刚一坐稳,前厅四角挂着的铜铃便极轻地响了一下。
不是风声。
是她身上那层湿冷煞气碰上了屋里的镇印。
“今早我只当是我多心。”她低声道,“现在看,多心得还不够。”
封袋里装着的是西河苑那桩案子留下的半截符灰和一枚泡过水的旧铜钱。东西一摆出来,路数便几乎撞在了一起。铜钱边缘都留着一样的浊痕,像是拿同一种脏法子喂出来的。
谢晞垂眼看了片刻。
“人呢?”
“西河苑那个老太太被家里人硬送去庙里住了两天,暂时没再出事。江湾嘉园那个还在查,只说来路像,没你这边这么凶。”柳照尘把袖子往上挽了挽,“我刚已经让人去翻近半个月的卷宗,只要有相似的地方,都先挑出来。”
谢晞“嗯”了一声,转头去看周女士。
人缩在薄毯里,眼眶发红,神情却还是恍惚的,肩背却比刚进门时绷得更紧,像有什么东西贴在她后心不肯走。谢晞取了三寸黄符,夹在指间轻轻一抖,符尾在空中发出细细一声脆响。下一瞬,那张黄符竟无火自燃,烧起一层极薄的青白光。谢晞并不真让火沾上她,只将两指按在周女士后颈,那道燃亮的符影便隔着衣领沉了进去,声音也压得极低。
“天清地宁,秽炁离身,神归其舍。”
符意一落,周女士猛地打了个寒颤,后背衣料竟一下透出一点潮意,像有什么贴在背后的湿冷东西被生生揭下去一线。与此同时,屋角那几道压阵的印符极轻一亮,前厅里原本若有若无的香火气一下压了下来,把她周身浮着的那层散煞慢慢逼回了地面。
她脸色仍白,却总算能自己稳稳坐住了。
“你先在这儿待着。”谢晞道,“今夜子时前都别出这间屋。这里有各家压着的镇邪印和封煞符,够先把你身上的东西洗一洗。今天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应声,也别再叫你女儿名字。袖口这道符别碰,等我回来再揭。”
周女士抓着毯子边,怔怔点头。
柳照尘已经从柜里抱出一摞卷宗,又从最里层抽屉里取出一卷空白关牒、一方朱印和几枚柳家常用的压角木签。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这东西既然是借招魂做壳,多半也沾了阴司那边。真要断它的路,只靠你一道镇门符未必够。”
谢晞看了她一眼,没拦。
她转身走到另一边的柜前,取出净水瓶、黄铜铃、三枚新压的镇门钱和一小匣朱砂。想了想,又把那只从周家带回来的旧铜钱单独包好塞进袖袋。若真如她所料,今夜长乐里那扇门后,不光要关门,还得认路、断路、封路,一步都不能错。
竹帘后的档案间静了下来,只剩翻卷宗的纸声与铜铃轻撞的脆响。日光越升越高,透过旧窗棂斜斜照在案头,把那几份新旧封袋一并照得发白。封袋上的字一个接一个跳出来,像冷不丁从水下浮起的东西:
见亡亲。
夜叩门。
照影迟。
谢晞望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这城里的春雨像是一夜之间更潮了。
等柳照尘写完第一道关牒,抬头时已近黄昏。
她吹干墨迹,把卷纸合上,抬眼看向谢晞。
“再等一等。”谢晞望了眼外头已暗下来的天色,“十一点半后,临近子时,阴路会浮上来,却还没旺到最凶。那时候它认的门最清,借的路也最真,正好一并截断。”
柳照尘看了眼墙上的老钟,点了点头。
“那就等到十一点半后。”
外头天色彻底沉下来时,前厅的灯已经全亮了。吴叔把后巷那辆车的钥匙搁到案角,又从门边衣架上拎下两件刚烘干的薄雨衣,朝她们这边抬了抬下巴。
“车油是满的。”他道,“周女士我替你们盯着,前厅灯不关。半夜回来别敲卷帘门,按三下门铃就行。”
小宋刚把近半个月相似委托的时间线整理完,打印出来订成薄薄一册,顺手塞进柳照尘怀里。“电子版我也发你手机了。过了十二点半要是还没消息,我就把值夜的人都叫起来。”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柳照尘接过那册子,顺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能啊。”小宋捂着额头,朝她做了个鬼脸,“所以我盼你记得报平安。”
谢晞把雨衣搭上臂弯,抬手压了压袖口里的符,转头对吴叔道:“她要是醒了,别让她出里间,也别让她照镜子。”
“知道。”吴叔摆摆手,“去办你们的。后头有人,有灯,门也给你们留着。”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