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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香灰镇我 “双管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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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上知道姑娘找到了,便都没睡,翠云拎着提灯站在门口,听得马车的声音,连忙迎上来。
“姑娘。”
见冉洄掀开车帘,腿上固定着夹板,脖颈上也包扎得严严实实的,翠云眼睛一酸便要哭出来,“姑娘这是怎么搞的,怎么伤成这样,这以后若是留疤了可怎么好?”
“扶我一把,别哭了,大夫说没事。”冉洄撑着翠云的胳膊晃晃悠悠的歪下马车,垫着脚往府里跳。
吴禅月随后一步下车,卢绩春连忙跟上去,“李大夫已经在西观园候着了。”吴禅月点点头,随着进了冉洄的寝屋。
冉洄在床上坐下,将右腿抬上去,李大夫弯着腰,小心翼翼的将固定的夹板和生丝绢拆开,血肉糊在绢布上,揭开时发出撕拉的声音。冉洄不敢看,她穿到古代将将月余,先是胸口被抽了一鞭子,接着又是割喉坠崖,应该没有比她更倒霉的穿越者了吧。
听着血肉黏腻的声音,冉洄下意识偏过头,却正瞧见站在自己身侧的吴禅月,他竟也脸色惨白,连嘴唇都是灰败的,不太明显的喉结上下滚动,一副不敢见血的样子。
“喂,你怕什么?我都没哼呢。”
冉洄偷摸去扯吴禅月的袖子,见他低头望过来,便笑眯眯的劝说,“你晕血呀?不敢看就回去睡吧,那么晚了,明天不还得忙?”
吴禅月摇了摇头,视线又定在了她的伤口处,他不是没见过比这严重的伤,在宫中那么多年,刑堂进进出出好几趟,便是杖毙炮烙也是亲眼见过的,他以为自己早就没了人性,闻着血腥气也不会再反胃了。
可是冉洄的伤口,他不忍看。
这样血淋淋的伤口出现在她身上,恍如在撕扯他的神经,挑战他固执了十二年的观念,这还是神明吗?神明不该受苦的。
“真是怪了……”
李大夫摇了摇头,眉头紧蹙着,一副很是想不通的样子,见冉洄望过来,便又净了手,去解她颈间的绢布,“姑娘是什么时候伤的?”
“昨夜。”吴禅月接道,“有什么问题吗?”
“真真是怪了,姑娘这伤不轻,但恢复的极快,不像是昨儿的伤口,比旁人十天半个月恢复的还要好许多。”
“咯,爷瞧。”李大夫指着冉洄喉间的伤口冲吴禅月开口,“这样的伤,旁的人别说说话了,怕是连动一动都费劲,可姑娘恢复的极好。”
吴禅月顺着李大夫的手,去看冉洄颈脖间的伤口,绢布揭开后,伤口处皮肉微微外翻,血虽然不流了,但切口处的皮肉呈鲜红色,那样一道狰狞的伤口横割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若是再深些,便要将脑袋折断了。
“呕……”
吴禅月猛地背过身,抓着衣襟弯下腰,单薄的脊背一耸一耸的颤抖,呼吸也乱了分寸,又短又急。
“你搞什么啊。”
冉洄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起身去拍他的脊背,“刚刚便说了叫你回去睡觉,逞什么能?现在看吐了,这下好了,你不舒服也就罢了,还膈应我。”
冉洄教训着教训着,语气中便带上了笑意,拍着吴禅月后背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他被拍的咳嗽两声,转过头来,眼底竟是一片通红,不知是不是干呕扯着了嗓子,开口时声音也哑的厉害,“你的腿,别站着……”
冉洄一愣,忽的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后退两步坐下,尴尬的看着别处。
李大夫又重新给伤口上了药,换了新的生丝绢包起来,动作间微微叹着气,但又带着劝慰,“姑娘伤口恢复的好,这是好事,只是这伤还是太重了些,怕是要留疤,但也没事,用些去痕膏,再敷上白粉,便也不明显,姑娘切莫焦躁,晚间要好好休息,不要抓挠伤口,留疤也别怕……”
“知道了,知道了,没事了。”冉洄笑笑,眼中不见几分在意,“您老还是赶紧回去睡吧,再熬下去,天都亮了。”
待送走李大夫后,屋内便只剩下了冉洄与吴禅月二人。
“你不回去睡嘛?”冉洄有些尴尬,吴禅月不主动走,她只得隐晦的赶人。
“我不明白。”吴禅月站在床边,眼中的红色还未褪去,细细看来,眼底还有多日劳累留下的青黑,“你想走,为什么不直接消失,又为什么会受伤?你要做什么?”
冉洄叹了口气,又是老生常谈的环节,一遍一遍的对牛弹琴。
但是这次她心中也有些觉得别扭,两个大夫都说她恢复能力惊人,她也确实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奇怪,精力格外好不说,这样致命的伤口,竟然不十分疼。
“我想走,是因为你给我下药。我是人,没办法直接消失,也没办法不受伤。”
冉洄抬起头,微微皱眉,“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就那么肯定我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神明,我懒得反驳你,我们能不能务实些,别说那些虚的成吗?”
“我没给你下药。”吴禅月低下头,语气快了几分。
“我都看见了!”冉洄气急,梗着脖子,“那红瓷瓶子,里头装的是不是香灰符纸?你都不知道干不干净就让我吃,吃出问题了怎么好?那玩意我前几日吃了便发晕。”
吴禅月正要开口,冉洄又立马堵回去,“你可别说这是香灰镇我呢,你要这么说,咱就没得聊,我得了机会还得跑。”
“好。”吴禅月笑了笑,“不是香灰镇你,是那里头我还掺了些乌头粉。”
“乌头粉……”冉洄咂舌,难怪她那么晕,“双管齐下,你也太不要脸了!”
“嗯。”吴禅月挨了骂也老老实实的点头。
“那这便是说开了,你别害我,别关我,我就不逃跑,成不?”
“好。”
从西观园出来,月亮已经看不见了,东方隐隐约约露了白。
卢绩春等在门口,外头露气重,他胳膊上搭了件披风,见吴禅月出来,连忙给他披上,“爷这怕是又睡不成了。”
“无妨。”吴禅月揉着太阳穴,一夜没睡,心跳的有些失了节律,一阵阵的发慌,“和门口的侍卫说一声,允许她出门,再叫满仓跟着她,把人看住了。”
“姑娘伤了腿,这两日应是不会出门了。”
“随她,把我的马车留在府里,她若是想出去,便坐马车,叫李大夫多看着些她的伤口,她似乎不觉疼,便更要注意些。”
吴禅月说着低低了咳了两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爷这次是累狠了,宫中日日召见,东厂还一堆事要忙。”
这次贪污案,东厂折了一个千户,还未寻得合适的人顶上,这事便都堆到了吴禅月的案头,偏偏吴忠怡又总将他叫到宫中敲打,每次一站就是半天,吴禅月身子本就亏,加之情绪波动,有些吃不消。
吴禅月摆摆手,示意卢绩春闭嘴,“直接进宫吧,趁天色还早,还能在值房内困一觉。”
冉洄这一伤,在府里安分了整整五日。
她早不觉得疼,耐不住李大夫早晚两次督促着察看,又细细的换膏子,还得喝一些内服的苦汤药。吴禅月也总是突击检查,每次盯着她的伤口一副意味不明的表情,看得冉洄心头直突突,再想着一瘸一拐的出门也是丢人,便耐着性子待在府里。
翠云倒是进出自如,她便命了翠云出府,去将书局里的话本子都淘来。
“姑娘,我今儿在外头撞见人吵架了。”翠云抱着书进来,小脸红扑扑的,她以前总闷在府里,跟了冉洄后,才将性子养的活泼了些。
“怎么吵架?”冉洄无形无状的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拿小棒子轻轻捶着腿,她伤口里头痒,大夫又不准挠,便只能敲一敲,缓解缓解。
一阵微风吹过,带着已经入夏的热意,冉洄将书卷盖在脸上,垂下手臂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清透的襦裙垂在地上也浑然未觉。
吴禅月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只有这种时候,她才像是月亮上来的仙女。他不自觉放慢了脚步,静静的听着翠云喋喋不休。
“我去瀚文书局给姑娘买书,几个穿白衣的书生在那里吵闹,说是卖得贵了,还说什么囤积油墨,逼得其他铺子没有活路,他们没有钱便不要买呗,说些穷酸话,真真是不要脸。”
见冉洄没有反应,翠云说的更起劲了,“最最过分的是,姑娘,他们还骂爷,话说的可难听了,简直是……对,不堪入耳,说什么阉狗……”
翠云声音低下来,偷偷凑近冉洄的耳边,“姑娘,他们那么骂爷,我听得都生气,姑娘你……”
“咳咳咳。”
翠云吓了一跳,转身便看见卢绩春陪着吴禅月站在后头,正冲她皱眉,她连忙俯身见礼,“爷,我,我去给姑娘准备糕点。”
说完,便连忙跑了。
冉洄将脸上的书拿下来,撑起身子,有些无奈的看着吴禅月,“你站了多久了?跟一个孩子置什么气,你吓着她了。”
“伤口可好些了?”
“早便没事儿,是你太大惊小怪。”冉洄站起来,走了两步,只还有些跛,但能看出已是好了大半。
至于脖颈间的伤口,还余一条狰狞的红痕,上头是长的新肉。翠云怕冉洄见了难过,寻了不少漂亮的丝巾,但冉洄嫌热,不肯带,由着这伤口这么裸露着,于是吴禅月每见一次,心口便刺一下。
“你想看书,便叫书局送来给你选,翠云一次能拿几本回来,反反复复的,也不嫌折腾。”
“送来给我选?”冉洄一挑眉,再联想到翠云方才说的,“这瀚文书局是你的?”
“是。阉人开书局很新奇吗?”
“你看你,又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冉洄早学会了不搭理他,“等再过两日,我腿不跛了,你陪我去书局逛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