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神》不惑归山

13、足袜呢？ “本督还要

　　“她受伤了？”

　　吴禅月上轿动作一顿，说不清什么心情，只觉得不真实。

　　冉洄这个人，于这世界太过飘忽，吴禅月无法将她与北镇抚司、受伤，这样的词语联系起来，哪怕相处了这段时日，她的形象较之于那经年不见的冷情神明，要更加鲜活了些，但到底并非此世中人，吴禅月想到她，心中总是带着恍惚的怯意的。

　　“是，北镇抚司请了普善堂的大夫去，事后属下去找那大夫问了，有些严重。”

　　实际上，那大夫说的是‘割喉的伤啊，腿也摔断了，浑身上下都是挫伤，要是再晚些，怕是就没命了。’但这话卢绩春不敢对吴禅月说。

　　实话讲，他觉得厂督在找姑娘这件事上没尽力，与他平时对姑娘的紧张态度一点不符，若是当时他们再晚些下山，扩大搜索范围，将东厂的机动人员都调来，那一定不会让沈淙把姑娘捡了去。

　　吴禅月扶着马车的横梁，眼前有些发花，应是在宫中站的太久的缘故，此时脑子浑浑噩噩的，情绪竟似都慢了一拍，他咬了咬嘴唇，犹豫片刻，“去北镇抚司。”

　　“这时候？”

　　卢绩春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早行到了正中，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些酒肆门口的灯笼亮着，起个喜庆作用。

　　“不然呢？”吴禅月跨步上了马车，声音冷冷的在风里飘开，“本督还要由得她在北镇抚司过夜吗？”

　　卢绩春缩了缩脖子，瘪瘪嘴，行，就你能，现在晓得急了，当初在永宁寺的时候干嘛去了？他跃上车辕，驾着马车往北镇抚司去。

　　这头冉洄还未休息，沈淙坐在桌前看卷宗，赵嘉弋倚在墙上，手中摆弄着她的手机。

　　“这是何物所作？玉清先前说，还能发光，现下怎么不亮了？”

　　“你问他去呗。”冉洄冲沈淙努努嘴，“这东西也不知道被他翻看了多少次，给玩坏了呗。”

　　“满口胡言！”

　　沈淙突然出声，他低着头，脑子里浮现出那荒唐图画，耳根又红了，“我没有看。”

　　“沈大人，一心二用可不是好习惯。”冉洄打了个哈欠，困得要命。

　　不知是不是这伤药中有安眠的成分，她累得厉害，这两个狗皮膏药却一点眼力劲也没有，都已经过午时了还不走，莫不是打算这么干熬一夜？

　　“二位大人，我这就要睡……”

　　话还没落音，门口便传来扣门声，沈淙放下手中的案卷，与赵嘉弋对视一眼，后者也挺直了身子，眼中露出两分冷意，“人来了。”

　　“什么人？”冉洄刚说完，脑子里便跳出了答案，“不会吧，都这个点了。”

　　“看来我们的冉姑娘在吴厂督心中颇有分量啊，都这个点了，吴厂督还愿意亲自为你跑一趟我北镇抚司的门。”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听着这些外人的强调，冉洄便越是心虚，她捏了捏被角，深吸一口气，乖乖撑起身子准备下床。

　　“吴厂督，您请稍后，我们大人……”

　　外后军士声音未落，吴禅月便一把推开了门，沈淙立马起身，三两步怼到他跟前，与沈淙相比，吴禅月的身形要更消瘦些，个头也微微矮几分，但抬眸挑眉间，气势却丝毫不弱。

　　“吴厂督擅闯我北镇抚司，这是何意？”

　　吴禅月没答话，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尚还坐在床沿上的冉洄身上，她脖间缠着白色生丝绢，头发披散，面带倦容。

　　至于外衫已经褪了，只着单衣，又不知从何处找了件青色的褙子搭在身上，看款型应是男人的衣服，再往下，右腿上敷着药，看不出伤口轻重，倒是白皙的双脚，直接踩在鞋子上，连足袜也未穿。

　　吴禅月猛地转过头，不敢再看，他惧于面对冉洄的身体。

　　可她便是如此衣着待着这绣春房里，沈淙和赵嘉弋二人午夜时分还逗留在此，也是，他们倒算是真的男人。想到这，吴禅月心中便不可控制的生出暴戾与憎恨，他由不得自己自惭，由不得自己卑微，便只好怨恨。

　　吴禅月嘴角缓缓勾起，眼中却没有几分笑意，“沈大人问本督何意？”

　　“本督还想问问，沈大人明知冉洄是本督的人，仍将其带回北镇抚司，连信也不捎一句，究竟是何意？”吴禅月的声音骤然冷下来，连冉洄都被吓了一跳，她还未见过这人如此愤怒的样子。

　　“她身负重伤，我自要查明……”

　　“不劳北镇抚司费心！”吴禅月猛地提高声音。

　　他转过身，三两步走到床边，对上冉洄有些小心翼翼赔笑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却只半跪下去，垂着头，再开口，声音又低又哑，“足袜呢？”

　　“啊？”冉洄一愣，又连忙从旁边地上将乱丢的袜子捡起来，“这儿呢，我自己穿吧……”

　　“不想我碰你吗？”

　　“什么？”

　　冉洄没听太清，吴禅月却还是固执地不肯抬头，她叹了口气，俯下身，抓着吴禅月的手腕，将袜子塞到他手里，“咯，给你给你，别掰我腿啊，骨头断了呢。”

　　“……嗯。”吴禅月一顿，轻轻扶住她的脚腕，将足袜慢慢套上去，动作又轻又慢。

　　冉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感觉自己好像被蛇缠上了一般，吴禅月的手冰凉，掌心却带着潮湿的冷汗，真像是泥沼地里滑腻的蛇类，她做错事在先，不敢拂逆吴禅月的意思，只好由着这蛇精病慢慢吞吞的帮自己将鞋袜都穿上。

　　“好了好了，走吧。”

　　刚穿好，冉洄便迫不及待的起身，半垫着脚，右腿不敢受力，身体便不由的往吴禅月那边靠，他看了看，默默撑起手臂，由着冉洄抓着借力。

　　“吴厂督还真是擅长干这伺候人的活呢。”

　　沈淙语气又冷又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阴阳怪气，赵嘉弋有些意外的挑眉，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吴禅月倒是没说什么，反是冉洄有些听不过去了。

　　“说什么呢！那么大人了，懂不懂一点礼貌，说话一点也不磊落，白长了那么大个子。”

　　沈淙被怼的一愣，他家世显赫，年少扬名，向来我行我素惯了，除了赵嘉弋，身边连合得来的同僚也没几个，更别说被人这样当面批评。

　　“把我的包还我！”冉洄从赵嘉弋手中将两个包都拿回来，粗略检查了一番，才撑着吴禅月的手臂气呼呼出了绣春房的门。

　　“你说你，呛他一句做什么？”赵嘉弋走到沈淙身边，有些好奇的去看他难看的脸色，“莫不是对那姑娘有意思？”

　　“闭嘴！”

　　“我可先多一句嘴。”赵嘉弋看完了戏出门往自己的值房去，临走时却又靠在门边回头，“你配不上人家。”

　　沈淙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火气。

　　“你这人，脑子有问题。”

　　赵嘉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皱着眉摇摇头，“一直傻下去便也罢了，若是哪天开光了……便就和我一样痛苦了。”

　　“说什么废话，滚出去。”

　　“得嘞，您是爷。”赵嘉弋笑嘻嘻的退出去，关上了门。

　　路上一片安静，东厂的马车车轮上都包了鱼胶，在平路上行驶连嘎吱的碾压声都是轻轻的。冉洄靠坐在马车侧座，偷摸去看吴禅月的表情，他似乎没有动怒，只像是累着了，不说话。

　　“你不问我什么吗？”冉洄终于忍不住这样刀悬在头顶上的感觉，试探着主动开口。

　　“你想我问什么？”吴禅月看过来，视线触及冉洄脖间的伤口时，心中又是一刺，他查问清楚了，说是割喉伤，再深半分，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可她自己，不就是神仙吗……

　　“伤怎么来的？”

　　冉洄长出了口气，这哑巴可算是开口，正好，她腹稿也打完了，于是张嘴便背，“我晚上睡不着，便想出门去散散心，没想到……”

　　“散心需要翻窗子吗？”

　　“我哪有翻窗子，我走的门。”

　　“满仓就睡在廊下，你是说，他没见着你出来？”吴禅月轻轻一笑，语气平和，“他如此玩忽职守，倒是不必留着。”

　　“诶诶诶，不是不是，我确实是翻了窗子，不过……”冉洄忙辩解，一抬头，见吴禅月在笑。

　　他眸子温柔又恍惚，慢慢抬起手，指尖却在靠近冉洄脖颈处停住，就这么悬着，也不说话，冉洄咽了口唾沫，微微往前靠了一截，谁知才刚碰到这人的手指，他便像是被烫着了般，立马将胳膊缩了回去。

　　“直接说吧，伤怎么来的。”吴禅月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

　　“我在寺庙的后佛堂，撞见了别人偷情。”

　　“你看了！？”吴禅月猛地提高声音，吓了冉洄一跳。

　　“什么呀，我就看着一点点。”冉洄举起手，拇指与食指捏着，在眼前比了个动作，“就那么一点点。”

　　吴禅月盯着她的手势，胸口剧烈起伏，神明被他人亵渎的怒气冲得他心脏都疼，但是最深处，他晓得，自己有多恐惧，那样的欢愉，他是连听也不敢听。

　　“然后，重点是然后。”冉洄拍了把吴禅月的大腿，狠狠的皱眉，加重语气，“那男子要那女子回宫中去，还提到了你的名字，说什么你们在狗咬狗。”

　　“宫中……”吴禅月眉头微挑。

　　“你知道是谁了？”

　　“自先帝去后，裕太妃便在永宁寺清修，为国祈福。”吴禅月轻碾着手指，眉眼深沉，裕太妃和旁人偷情他不感兴趣，但是这男子明显入局颇深，甚至占着掌控之位，这样一个人，是谁呢？

　　“然后不知道哪里来了一只猫，我就被发现了。”冉洄摊摊手，“说完了，就是纯倒霉而已。”

　　“活该，这样……这样的事，你也敢去看……”吴禅月轻嗤，语气幸灾乐祸，可视线却总是不受控的落在冉洄的伤口上。

　　半响，冉洄都要靠在车壁上睡着了，又听着这人小声嘀咕，“可还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