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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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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中九年夏,皇帝突然一天内连下三道圣旨,里面内容一道比一道让人心惊。
第一道,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徐令吉家教不严,致使徐家子孙背信弃义、朝三暮四,今起罢免徐令吉一切官职政务,责令归家严谨治家,以儆效尤。
第二道,皇帝赐婚河东节度使魏宁,将安阳长公主许配魏氏。
第三道,敕令凤翔、泾源两镇节度使自此后以三年为一轮,彻底废除父死子继的旧例,改为由朝廷任命。
这三道圣旨一下,京都一时间风云变幻,有人欢喜有人愁。
“以三年为一轮?陛下这么做是不是太着急了?难道就不怕曹氏许氏因此就……”吴王李楹不满地咽下那句大不敬的话语,恨恨地一拳锤在案上,差点让琉璃茶盏翻倒。
孟守忠嘴角含笑,不以为然道:“陛下的心思哪是我等可以猜测的?或许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未可知。”
“十六娘的驸马人选孟阿翁先前就一点风声都没听说吗?”吴王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之前杨世昌对阿姐几番暗示,陛下属意的是河朔,怎会突然之间就改许河东了呢?”
孟守忠心里暗骂了一声蠢货,面上却仍是笑嘻嘻的模样,好声好气道:“陛下心存大志,对削藩一事早有谋算,河朔三镇首当其冲,实为陛下心腹大患,陛下又怎会允许十六公主下降河朔?”
吴王清秀的脸庞戾气顿生,眼底暗隐阴鸷。“这么说陛下是借机在试探我们姐弟?”
孟守忠收了笑,这会又装成一本正经的样子,不肯再轻易乱说。“陛下做什么自有陛下的用意,大王不可随意揣测……”
这条该死的老阉狗,迟早一刀剁了他,吴王暗恨不已,却不得不装出听劝的乖顺模样,收敛戾气摆低姿态道:“孟阿翁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孟守忠很满意他的识时务,也不吝啬再透两句给他:“这几天南衙政事堂那里热闹得很,听说几位相公对徐相被黜一事很是不满,接连上书要陛下收回成命,连御史台也跟着凑热闹……大王有空不妨去紫宸殿看看,也为陛下分分忧。”
吴王笑着附和了两声,起身告辞出来。
马车载着他往崇仁坊去,戴家二郎昨日盛情相邀,直说上次马球赛没比完,想着什么时候再比一场。
“马球赛……”吴王阴沉沉地露出一个笑,不怀好意道:“此次徐家被人抓住把柄告到太后那里,正合了陛下的心意……政事堂那几个老家伙不夹起尾巴做人还敢挟众威逼,有他们哭的时候……”
他的心腹内侍黄升察言观色,奉承道:“此次徐家的这些破事能这么快在京中传开来,都有赖于大王在背后推波助澜,哼…谁让姓徐的老匹夫有眼无珠,胆敢对大王的示好无动于衷,转眼竟与楚王暗地里勾搭上,这下也叫他知晓得罪了我们六大王,便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吴王听罢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黄升顿时不敢再笑,跪在一旁:“奴婢失言,望大王恕罪。”
吴王下车前警告道:“下次再犯自己滚出府去。”
崇仁坊靠近皇城,坊内多皇亲国戚的住宅,这里的酒楼也富丽堂皇。
吴王显然是这家酒楼的常客,一露面店家就引着他直奔二楼雅间。
吴王在门口就听见里面的热闹,一踏进门就笑道:“听说有人不服输,还想同我比一场球……”
戴二郎喜笑颜开地迎上来,“六大王此言差矣,上次我们两方可是打了个平局还没分出胜负呢。”
“休说这个,快请大王入座才是。”王家五郎好酒如命,听说今日徐大郎带了家藏的美酒来早就等不及要尝一尝。
吴王被众人按在首座,笑着环顾一圈,瞥见杜家大郎那张八方不动的木头脸时还是忍不住皱了下眉,不过很快就被王五郎那迫不及待讨酒喝的动静拉回注意力。众人见状都免不了嬉笑打骂他几下,个个要骂句酒鬼,这场宴饮才算开始了。
不多时,众人酒酣耳热推杯换盏之际,吴王余光瞥见徐大郎躬身捧着酒杯近前来,呐呐唤了一声:“殿下。”吴王正与王五郎
勾肩搭背,划拳斗酒,听见了也当没听见,还是戴二郎不落忍,故意玩笑道:“五郎这一向输多赢少,不会是故意骗酒喝吧?”说着就去拉扯王五郎,“让殿下歇歇,我同你玩两把。”
吴王这才有闲情回头睇了徐大郎一眼,故作不解地问道:“大郎寻我有何事?”
徐大郎卑躬屈膝地上前来,“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吴王对他想说什么心知肚明,一想起徐家老儿当初装腔作势吊着自己就恨得牙根痒痒,就算如今徐家倒台了也难解他心头之恨,只怪徐家儿女自己送上门来,那他还客气什么。
这些人都当他软弱可欺,一向不把他放在眼里。
吴王一脸冷淡地跟随徐大郎来到偏厅,徐大郎殷勤地为他奉茶,讨好道:“这是峡州刺史屈万霖赠予祖父的碧涧明月,香气清幽,滋味先苦后甘,京都少见,今日特献予大王品尝。”
吴王拿起茶瓯闻了闻放下,不感兴趣地抬起头,眉目间带着几分不耐烦:“本王资质粗陋,喝惯了紫阳茶,原也不配喝此等仙露灵泽,大郎还是带回去给徐相公留着慢慢喝吧。”
徐大郎闻言脸一白,深深拜倒:“大王恕罪,祖父从没有轻视大王之心,去岁至今陛下几番敲打震慑,祖父在朝中的处境早已危如累卵,实不敢连累大王。”
吴王倨傲地笑起来:“这么说,本王还得感谢你们徐家才是?”
徐大郎大惊失色,匆忙抬头欲分辨一二,吴王却不再给他机会:“你们徐家对本王是个什么态度,本王早就看得清清楚楚,回去告诉徐相,在家老实呆着兴许陛下还会看在他多年的苦劳上,日后徐家子孙或还有出头之日……”徐大郎满头冷汗直流,被吴王一把扼住喉咙威胁道:“若再敢煽动朝臣对陛下施压,我敢保证你们徐家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徐大郎咽喉被卡,憋得满脸通红,挣扎着说出一句话:“徐家只求一席安身之地,难道大王…一点也不念及与七妹妹的情分……眼睁睁看她也去死?”
吴王脸色阴晴不定地瞪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不甘地丢开手,徐大郎跌在地上狠狠地喘气,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封信。“七妹明知大王是为了得祖父青睐才刻意接近,她也从来没有怨恨过大王,甚至默默立誓此生非大王不嫁,求大王看在她的一片痴心,莫要因徐家落魄了就舍弃她。”
吴王若有所思地站了片刻,故意不接信晾着他。“枉你徐家自矜书香门第,如今也作此番卖女求荣之事,难道不怕传出去被外人耻笑?”
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徐大郎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哑声回道:“七妹说,不论为妾为奴,全凭大王做主。”说完,他把信留在几案,垂头塌背地走了。
吴王一个人在偏厅坐了很久,正堂的众人久不见他露面寻了过来。
“大王怎地一个人在这发呆?莫不是吃醉酒了?”王五郎最先叫起来。
戴二郎心中记挂着好友,一出口就是:“徐同光哪里去了?这小子才喝了两杯就逃了不成?
王五郎酒气上头,一眼望见桌案上的信封,问都不问擅自拿起来:“这是谁的信丢在这?”拿到手里定睛一眼看到封面上‘吴王李楹’四个字,居然还笑起来:“大王谁给你写的信?看这字……像是位娘子啊……”
其实在场三四人都看到那信了,只是都装没看见,没有人像王五郎这个傻子不怕死地硬是戳破这层窗户纸。
吴王也笑着看他:“五郎既好奇,不妨替我打开看看。”
除了喝酒喝傻了的王五郎,其余众人早看出他笑容底下隐含的冰霜,杜家大郎不由上前地温声打岔:“刚上的鲈鱼莼菜羹,五郎快与我去趁热饮一碗。”戴二趁机飞快夺走他手中的信,同左右各使了个眼神,那群人心领神会一人一边死命拉着王五郎回正厅去了。
他们一走,偏厅里又只剩下寥寥二人,戴二郎小心翼翼地把信放回桌案,看着又陷入沉默的吴王心底既好奇又担忧。思前想后一通挣扎还是忍不住问道:“大王是为了这封信心烦?”
吴王阴测测地瞟了他一眼,“你是想打听这信是不是徐家人写的吗?”
戴二郎忙道:“下官不敢。下官只是不忍徐家众多儿郎因祖父获罪受牵连,落得的仕途渺茫难以为继的下场。”
吴王似笑非笑道:“二郎如此真心待人,就是不知你若知晓徐家人为了保住前途连家中女儿都可以舍弃,还会不会同情这些人?”
戴二郎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大王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目光不由再落到那封信上,不敢置信地说:“徐家怎么说都是清流人家,如何能作出卖女……”
吴王硬生生打断他:“就在方才,徐家大郎亲口对我说,可遣家中妹妹来服侍我,为奴为婢亦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