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 陆》余渔

22、第 22 章 鸟

　　楚王的婚礼完美落下帷幕，除了后院发生的一桩意外，路媛只说自己醉酒不小心跌落荷花池，并在她的极力要求下，落水一事终究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几个侍女也只有阿青还在愤愤不平：“那杜郎君长得人高马大的，却连一个小娘子都拉不住，还说什么来不及，我看他就是故意的，明明他站的离公主那么近……”

　　路媛因为落水又伤寒了一阵，这下又被她找到借口滞留在芙蓉园不回宫了。
　　阿青执意认为那杜郎君见死不救，更加认定他与十三公主狼狈为奸，都想害她家十六公主。阿陶却自婚礼那日后突然开始魂不守舍了，经常阿青说着说着她就神游天外去了，这让阿青很是气馁，觉得除了她以外再也没有人站在自家公主这头了。

　　“公主……”阿青鼓着脸把浇了蜂蜜的樱桃递给路媛，“汤药太苦了，吃点樱桃吧。”
　　路媛咳了两声，大热的天她却包着锦被，屋里一股药味闻着难受。“去把窗户打开通通风。”路媛看见红艳艳的樱桃心情好了点。
　　阿青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太医才交代过，暑天风寒最不能见风……”

　　“死脑筋。”路媛双眼一瞪，将一粒樱桃塞进她嘴里，自己捻起樱桃梗慢吞吞咬了一口说，“这有帘子挡着呢，吹不到我。”
　　阿青正左右为难，阿梨跑进来禀报说：“有人送来拜帖，邀公主去汉阳楼一见。”
　　阿青听了也忘了开窗的事，皱着眉嘟囔：“谁家下的帖子，不知道公主说了不见客吗？”

　　路媛默默横了她一眼，阿青忙脖子一缩跑去开窗了。“帖子呢？拿来我看看。”
　　阿梨恭敬地递上请帖，乖乖站在一旁。
　　路媛翻开一看，澄白的纸上写着：仲夏佳时，汉阳楼上，未时静候，再叙西山旧话。西山……她心里一怔，再看落款，只有一个魏字。
　　果然是他。

　　阿青回来见她怔怔地不说话，伸长了脖子去看帖子上的字。
　　路媛好笑地把帖子丢给她，“看得懂吗？平时教你就数你最会偷懒。”
　　阿青一脸不服气，“公主也太瞧不起人了，别的奴婢不认的，汉阳楼三个字难道还不知道吗？”

　　路媛失笑，指着她摇了摇头，转身吩咐阿陶：“把上次你收到的玉佩找出来，下午去汉阳楼带上。”
　　阿陶闻言整个人都是一震，“玉佩？”
　　路媛随口淡道：“怎么不记得了吗？西山脚下，姓魏的不是给了你一枚玉佩？”她悠闲地吃着樱桃，“一报还一报，是时候该还给他了。”

　　她说的云淡风轻，其实打心底里不愿意接这帖子，也不愿意再回想起楚王大婚那晚自己的落荒而逃，还不知道那人私下里会怎么笑她。
　　阿青在听到西山二字时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可没过片刻她心里又隐隐生出些怒气。“公主，这个姓魏的好生大胆。那日在楚王府公主宽厚，没有因他无礼而降罪于他，他反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阿陶不声不响把一个紫檀木雕花首饰盒呈上来，木着脸驳斥道：“人家是堂堂河东节度使，一方封疆大吏，以后在外切不可再妄议诽谤。”
　　阿青十分不情愿地哦了声，路媛点点她，玩笑道：“你下次再得罪这种人，你家公主我也救不了你。”

　　都说汉阳楼是这京城里最富盛名的酒楼，路媛这日顶着赴约的由头堂而皇之领着一群侍婢杀上门去，让她下定决心赴约的一部分私心也是想来见识一番他家备受推崇的美食佳肴。
　　路媛到的时候，发现本该人来人往的汉阳楼今日冷冷清清，店东家就守在门口，一见她的车驾便恭恭敬敬地亲自给她引路到五楼雅间。

　　汉阳楼里一个多余的客人也没有，路媛一路上去看着空荡荡的酒楼，那份对顶流网红店一探究竟的心也逐渐消失殆尽了。
　　市井之地，离了热闹的人群，就像饭菜少了盐，也就变得没有了滋味。

　　路媛意心阑珊地跨入一间门扉敞开的房间，入眼即是一架六曲丝绢山水画折屏，屋子里开着窗，阳光大盛，有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似乎是听见轻微的脚步声他慢慢转过身来，路媛眯着双眼逆光看去，他们已经见过三次，但对路媛来说他这个人还是显得那么陌生又遥远，与之相反的是他的眼神还跟上次一样直白、炙热。路媛掩饰性地一低头，团扇遮住了双眼，心里暗自腹诽道：这人明明外表看上去那么温良，内里却是个城府极深、心思难测的家伙。

　　“魏宁拜见公主。”他没有肆意靠近，远远站在窗边行了一礼。
　　路媛暗吸了口气，放下团扇目不斜视地走到主座落座，一番端正仪容后才掀起眼皮瞭了左右一眼。
　　阿陶这才开口道：“免礼，使君请坐。”

　　魏宁走过来，随意在她左手边的座位坐下，然后对驻足门外的店东家一挥手，不过片刻，几案上便摆满了夏日里深受小娘子们喜爱的几款特色美食。
　　路媛看了看一桌子直冒冷气的刨冰冷饮，背后冷汗都冒出来了，她为难地举起团扇，掩唇咳嗽几声。

　　寻芳几人马上手脚麻利地动手撤下去，又领着一群侍婢端着各色茶具鱼贯而入。期间阿陶善解人意地在旁解释道：“请使君见谅，我们公主自那日落水受寒，玉体还未痊愈，一切寒凉之物都碰不得，更不用说用冰了……”
　　魏宁只笑笑，“是我想的不周。”他说是这样说，脸上却并没什么愧色。见侍女们要开始烧炭煮茶，起身向路媛作揖道：“我这里有今春刚得的蒙顶石花，不知公主可有兴趣一尝？”

　　路媛端坐不动，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他的意思。仍旧是阿陶代为回话：“公主喝惯了顾渚紫笋，恐怕要辜负使君……”阿陶话没说完就惊慌地上前拦在路媛身前，“使君不得无礼。”
　　魏宁眼神一变，淡淡扫了阿陶一眼，阿陶霎时全身僵硬，被阿梨拉着退下。魏宁只上前两步停在路媛案前，默默低头凝望着路媛：“公主难道不好奇…当日…我为何会出现在西山吗？”

　　路媛听他这么快就提西山就知这人今日一定有求于自己，她越发不着急了，反要刺别人两句：“魏使君贵人事忙，怎么还有空记挂这种小事？”
　　魏宁只是望着她，眼神却变得高深莫测。“我从前也常去道观，也认得几位道行高深的道长……”
　　路媛这时终于变了脸色，漠然吩咐几个侍婢：“你们都出去，我与使君有话要谈。”
　　阿青还想劝她，被寻芳扯着袖子匆匆拖出去了。

　　这会儿，日头渐渐偏西，此处正靠近西市，过了一日中最热的时候，外头的人声又逐渐沸腾起来。

　　“你早就认识国师，是吗？”路媛直截了当地问他。
　　魏宁不语，回到座位落座后幽幽感叹道：“公主看上去对国师的事很是在意啊……”
　　路媛不理，继续追问：“国师是你的人？那么让他来救我也是你的命令？”
　　魏宁的回答模棱两可：“是也不是，国师本是一云游方士，只因心中藏着救民于水火的善念，自愿甘为我做马前卒。”

　　路媛嘴角闪过一丝冷笑，“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
　　魏宁眼底的暗火一闪而过，就这么不遮不掩地笑了起来，“看来我的心思天下人都知道了。”
　　一室安静，只有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直响，侍女们都走了，没人摆弄这些器具，西斜的日光里，白花花的水汽一团团浮在半空中，散了又冒出来，散了又冒出来……

　　路媛舔了下干巴巴的嘴唇，起身过去，随手拿起卷草纹银色茶勺去陶罐里舀水喝，她是渴得厉害了，也懒得搞煮茶那一套。
　　茶瓯里的水滚滚烫，路媛吹了两下，等不及地抿了一口，被烫得直吐舌头。
　　魏宁也走过来，略显奇怪地道：“公主为何不放茶？”
　　路媛撇过头去，不死心地再吹了吹，这次水终于不那么烫嘴了，她一刻都不愿等，大口大口地喝完了。

　　把茶瓯放回矮几，她一抬头就发现对面的魏宁正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自己，遂直白道：“我其实不喜欢吃茶，你想吃茶可以自己煮。”说完，她便双手一甩，优雅地回到原位落座。
　　魏宁失笑地摇了摇头，他自己是带了茶叶来的，并存了讨好的心思，只是没想到路媛一点面子不给，孔雀想开屏却发现无人欣赏。

　　最后连他也只是草草喝了点水解渴，什么蒙顶石花、顾渚紫笋在这都成了无人问津的滞销货。

　　“在下已预备向圣上求娶公主，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求见公主，不知公主意下如何？”魏宁淡淡说道。
　　终于进入正题了，路媛想。“那你要抓紧喽，据我所知不止你一家想娶公主呢。”她说得特别事不关己，甚至带点讽刺的语气。
　　只是想不到魏宁比她想象的更狂妄，“只要公主不反对，我就放心了，其他人无需公主费心，我自会料理妥当。”

　　路媛冷笑道：“我劝使君还是要低调做人，都说事以密成，言以泄败，使君早早地告诉我，就不怕我从中作梗吗？”
　　魏宁只是笑，分明不把这威胁放在眼里：“在下对公主的一颗真心，天地日月皆可鉴，还望公主明察。”
　　路媛起身来到他案前，放下他给的那枚玉佩。“真心我看不出来，不过你的野心我已经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