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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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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惑拿着一堆体检单,敲响南栖医生的门,在得到准许后走了进去。
“你哪来的?”南医生坐在办公桌前,停下纸笔,看了她一眼,把视线聚焦到她用固定带绑在大腿上的银白色武器。
“借的。”易惑伸手拍了拍那把银枪。
“得还?”
“不还了。”易惑觉得应该没有再见金毛领主的机会,起码近期没有。她把自己刚刚做的一堆检查得到的体检单递给南医生,然后乖乖坐到了她对面,等她看。
“那挺好,新进了些黄萝卜,你赤手空拳的可威慑不到它们。”
的确,这一点在贸易宴上她已经领教过了,尽管当时被放倒有自己大意的成分在里面,可易惑还没自负到认为自己的拳头硬到能像破木门一样破成体黄萝卜皮。
易惑负责巡视管辖的中心街区只有裂脊领民,凭她的身手只需要打个照面,皮薄肉软的裂脊们有心思也不敢造次。
但那些新搬进来的黄萝卜可不吃她这套,有枪是方便点。
南医生拿过体检单,慢慢看:“最近怎么样?”
“都挺好的。”医生看检查单,易惑看医生。
南栖医生还是和寻常一样的装束,干净整洁的白褂,金棕色的头发用头绳绑成一簇。不过,她眼下青黑,眼底全是红血丝,看起来疲累非常,连皮肤都好似比往常干瘪似的。
她戴着裂脊标志性的项圈。
源益缺医疗员,南医生总是很忙,现在脸色看起来更是比往常还要疲态,易惑觉得她可能比自己更需要去体检,或者说最好要先睡一觉。
只是情况不允许,医疗处大大小小的决策都离不了她,她平日就是不上手术台,也得在办公室呆着。
南栖用湛蓝色的眼睛最后扫视了一圈体检单,大概感觉没什么问题,抬眼看向易惑夸赞:“和往常一样壮实嘛。”
“嗯。”
“那最近心情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啊?”南栖确认了易惑身体各项指标都处在健康范畴,把体检单放下,伸手松了松自己的项圈,闲谈一样问。
“都还好?”易惑回想自己近期见闻,“说不上开心不开心。”
医疗室内白天也开着灯,窗户敞着,白色的纱帘被掀到一边,因为通风良好所以消毒水气味并不浓重,熟悉的环境也让易惑感到精神放松。
“但领主交代了让我给你扎一针。”南栖托腮。
这个家伙!易惑心底暗叫。
原本想要蒙混过关,但一听易任已经打过招呼,易惑不禁有些头疼,只好老实交代:“好吧,是遇到了些事情,”她对上南栖的眼睛,企图再争取一下,“但我觉得自己能消化。”
毕竟源益之外,裂脊没有生命权这个说法,甚至连人也需得分成三六九等,她得习惯。
不能总把她当做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吧?她都25岁了,在多数领土都法定成年了。
“这么讨厌打屁股针啊?”南栖打趣她,“长大了,屁股碰不得了?”
“栖姐——”易惑捂脸,拖长了尾音。
南栖挑眼:“好好说话。”
易惑只能重新称一句:“南医生,我不想打那个。”
在确认健康且拥有自理能力后被交给易任之前,易惑由南栖负责养育护理,和她最为亲近。
她被带到源益以后,不光脑晶手术是由南医生操刀,健康方面也都是由她专门负责。从小到大,小到磕了碰了上药,大到头痛骨折手术,都得过她的手。
自己全身上下早被南栖摸透了,自然不会打个屁股针都害羞。她只是讨厌打完针后的后遗症,会持续三两天脑子发蒙,不太舒服。
“很遗憾,领主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他都交代了要扎,你撒娇还是撒泼都没用啊。”南栖站了起来,手掌在桌上拍了拍,示意易惑坐过来。
易惑叹了口气,手一撑,认命背对着医生坐到了桌台上,蔫哒哒地等她配药:“南医生,你说你不扎然后告诉易任说已经帮我扎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南医生弹弹针管,把连着药液抽到针管里的空气推出,针尖滋出水液。
“小时候明明……”易惑又叹了一口长气,这口气长得够她绕着医疗处跑一圈,彻底把南医生逗笑了。
“忘记不开心不好吗?”她扶住易惑的腰侧,示意易惑拨开自己的皮带,又把她的裤子往下扒了一个口,露出方便扎针的白肉,然后熟练地戳了上去。
一针锥到肉里,有点小疼,易惑抽抽鼻子。
这种药剂是南医生早年间研制的,之后就特供易惑使用。功效简单来说是能够让易惑通过遗忘来维持快乐,易任交代每隔一段时间就得给她来上一针。
这或许是出于一种“宠爱”,领主认为无论是作为旗帜、作为裂脊、还是作为其他东西,易惑都不需要承受负面的情绪。活着、快乐着、帮他些小忙,这是领主对易惑一生的全部规划。
副作用嘛,也有。虽然是往屁股上扎,但毕竟是作用在大脑位置的药剂,原理就是通过淡化近期记忆、遗忘情绪来达到快乐的目的,由于对于靶向目标记忆还无法做到精确,所以每次注射都会让她连着忘掉不少东西。
“我减了用量,”南医生把药剂全部推了进去,将针头拔出。
“那做什么不干脆不打啊?”易惑把裤子提起来,皮带扣好。
药起效很快,药液从入针处注入,很快就慢慢爬过四肢,爬到指尖趾尖,爬到脑仁,爬遍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她逐渐感觉自己想事情变得迟钝,四肢也僵木,意识好像比眼高,飘在脑袋上。
她开始没有自己作为一个生物的实感,昏昏沉沉。
“因为讨厌你,就想扎你疼一下……你不总说我没以前疼你了?”南医生把用过的医疗废物扔掉,酒精喷瓶往手上喷了几喷,重新坐下,“好了,回去睡觉吧。”
易惑站定不动,眼睛直勾勾盯着南医生开合的嘴,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
“......你才应该去睡一觉。”她脑子木了,但还记得起来刚才自己觉得南医生脸色差,多嘴了一句。
“哈哈,”南医生搓搓手,按了按眉心笑,“我现在睡不着。”
见易惑双眼愈加呆滞,魂都已经飘走了,只有躯壳还留在原地,南栖招了位报信员来,叮嘱她把易惑送回住处。
就这样,易惑被送回了自己的白墙小窝,卷进铺盖里蒙头大睡。
扎一针至少要睡个三天三夜消化,岗位那边也会抽调监察员去顶替她坐镇,以便她好好休息消化药剂,所以她安心睡下。
睡着的时候没有意识,也不清楚时间过去了多久,易惑还昏沉着,没做什么梦,偏还听到哐哐哐的巨响。
起初她半梦半醒提不起精神,以为地动了,整个屋子都在晃悠。但随着响声持续不断擂击耳膜,还伴随着以她的清醒程度无法解析内容的叫喊声,她这才意识到。
哦,有人敲门。
药效还没完全消化,加上还未完全清醒,她勉强撩开被褥爬了起来,眼皮艰难瞠开一缝,半扶半靠挪到了门边。
手扶着白墙,门被拍锤的劲震到易惑的手心都能感觉,她这才稍微清醒,听见外边是一道尖细的高调子在一声一声地喊:“姐!!!”“姐开门,出事了!!”
对方喊得急切,边喊边被口水呛到,还破了音。
易惑支着手臂把门打开。对方似乎把全身力气都使在门的方向,自己一开门,对面的人居然朝门里摔了进来,跌到玄关处,脑袋撞到易惑的小腿。
这一撞腿上传来的痛感让易惑又清醒了一些,虽然她的身体告诉她仍然需要睡眠。
叫门者也疼,但没时间喊疼,她抬起头来,气没喘匀就呛声说起来:“姐你跟我过去,杀......卡特在矿区,杀......”
这是谁,是谁来着?好像很近,见过很多次了。
噢噢,迁羊的妹妹。
是迁芽,她身穿报信者制服,白色发卡歪了斜扣在脑后,碎发全混乱地扒着脸上。一拨脸上的乱发,她快速从地上爬起来,站直了也只到易惑鼻尖处。
尽管脑子还发蒙,因为药剂的原因甚至没办法共情迁芽的焦急,但易惑还是能通过报信者的只言片语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卡特?矿区?
她大步走向里屋,把放在茶几上的枪拿了出来,扯着迁芽:“走。”
易惑住的地方距离矿区有一定距离,需要经过医疗处,再穿过中心街区,最后才到矿区。她们全速奔跑着,一路上刚好可以把事情说清楚。
源益实行的是集体食堂制度,餐食点就那么些个,领民按照就近原则就餐。多数领民都在矿区工作,所以矿区设有食堂,是全源益最主要的餐食点,辐射了整个矿区和中心街区。
事情就发生在放餐期间,食物刚摆上来还没开始分发,待餐的卡特突然把旁边一同待餐的裂脊矿工撂倒,活生生吃了。大概是最先食用裂脊领民的卡特起了个头,场面一发不可收拾,所有原本待餐的卡特都开始狩猎裂脊。
食堂就此开餐。
原本兄妹俩都在中心街道跑信,到饭点打算一起吃个饭,没料赶上这趟了。她和她哥跑到平时易惑的岗位却得知易惑不在,顶岗监察只是别处监察队调来的身材稍微壮实的裂脊,根本不顶什么用。迁羊只得交代迁芽来找易惑,自己和顶岗监察先过去看看情况。
“我哥让我来叫你,他说你有枪。”她们跑得很快,迁芽头发都被风刮剌到了脑后,露出一张煞白的脸。
她有些跑不动了。
跑信跑了一天,胃里没东西,又直面裂脊被拦腰撕开脏器稀里哗啦流到地上的场面,迁芽胃酸持劲往喉咙上冒,几乎要吐出来。
易惑又跑得很快,丝毫没注意到迁芽已经跟不上了。
抹掉额头上细密的冷汗,迁芽咽了一口唾沫,咬咬牙跟了上去。
等到了矿区,站在外沿往下看,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矿区食堂外面坐满了裂脊,大多端着餐食,有些席地而坐,有些就站着,若无其事地用餐。
食堂就那么点大,不足以容纳所有在矿区工作的领民堂食,所以没有座位的时候,领民会端着食物到外面吃,吃完再把餐碟放到回收车里,等后勤过来收走。
这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哪像是有发生什么的样子。
易惑距离食堂还有一段距离就能闻到空气中飘着的都是食物的香气,氛围看上去也相当平和,领民们用餐的用餐,用完餐的起身前往自己负责的矿口。她愣住,转头去看迁芽。
迁芽被她甩开了一段路,脸已经白得不成样子,一手捂着小腹。看她停下,正艰难地小跑跟过来:“在里面。”
在里面?难怪。
易惑睨了眼餐车前排队的领民。
原本应该在食堂内部窗口放餐的餐车被推到了大路上,放餐的工作人员也在外头,给需要餐食的领民打饭。
易惑把枪握在手上,带着迁芽放慢了步子往那个放餐的金属棚子走去。食堂外,道路边,她们经过了无数的裂脊领民,他们几乎都是在矿区工作的,身着统一的方便行动的长袖工作服,有些不嫌腌臜戴着手套用餐,有些觉得难受的就脱了,矿镐也放在身边。
他们大都认识她,见着了,零星几道声音唤她:“姐。”
易惑对他们点头算是招呼过了。
矿区食堂由于供量大,所以提供的食物种类单一、烹饪方式也比较简单,专供一种保证劳动供能甜咸口的蒸制白色糊状食物。能够下咽,但跟美食绝对挂不上边。
也不像是在伯恩斯晚宴里一样会准备叉子、勺子、小餐刀,她看他们把装着食物的碗碟靠着嘴边,仰着头往里倒一部分,咽下后又继续往里倒,直到吃完。
穿过用餐的众裂脊,站在食堂大门前还没推帘进去,易惑终于从溢满食物香气中隔着门帘分辨出一丝浅淡的腥臭,以及听到那种湿润的、黏腻的、像是蠕虫爬过耳道的动静。
她好像在哪听过,但是她想不起来,她忘了。
不过她潜意识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等她推开帘,看到食堂内的场面时,尽管心绪淡如水,但凭借经验,她第一反应是外面的裂脊都疯了。
还能若无其事岁月静好地用餐,那些领民成天吃那些能维持基础营养但看起来很没食欲的东西,他们天天吃、餐餐吃,终于给他们吃疯了。
是觉得被卡特已经狩猎足够的食物,轮不到自己,才能只隔着道墙板就当无事发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