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脊（gb）》不归因

6、第 6 章 夜有些

　　夜有些凉，银星阁下里着单薄舒适的丝织吊带裙，身上披着易任的外衣。她坐在铺设勾花软垫的皮质沙发上，疼得身体绷直，一颤一颤的。

　　医师小心翼翼拨开这位大人捂着眼睛的手，拿着喷剂对着她紧闭着凹陷的眼皮喷上几喷，直到喷剂止痛镇静作用起效，银星阁下整个身体这才一松。

　　看起来伤得很严重。

　　易惑盯着银星阁下凹陷的眼皮，她右眼的眼球被击穿，有什么物体还扎在眼球中，外凸的部分被眼皮夹住。她脸上血液先被喷剂稀释变成淡粉色的水液淌下，但很快新鲜且浓稠的腥艳又会从伤处流出，滴落到洁白的裙面上。

　　医师用钳子拨开银星的眼皮，喷剂既能局麻又能止痛，他毫无阻碍地取出扎穿眼球的玻璃，交代伤患：“您可能需要换一颗眼球。”

　　银星喷了喷剂后好多了，但仍是止不住地冒冷汗，她闭着眼睛唤拎着尸体的侍从：“揽月。”

　　侍从接收到自己的代号，再扫描主人的面部神情，会意，将折断了脖子的尸体摆到主人身前的地面，又将尸体的衣物一点点剥下来，一寸寸查看。

　　刚才问过约纳格，易惑已经得知了，银星阁下的侍从不是人类，也不是裂脊，而是星械师技术的产物，是全然忠于创造者的最值得信任的仿生星械。

　　如果不是它提前感知到了窗外的危险，易任就不会知道要护住银星阁下，而银星阁下可能也就不仅仅是被击碎的玻璃扎中眼球，而是直接被子弹贯穿脑髓。

　　比起伤到眼睛，搞穿大脑可就彻底没救了。

　　毕竟人可以替换眼球，但是不可能替换大脑，当今医疗技术技术难以达成不说，真换了，人还会是原来的人吗？

　　在确定主人安全后，名唤揽月的仿生侍从便按照指示追了出去，将不可能逃掉而依旧守在原处想要继续瞄准目标的行凶者杀死，拖带了回来。

　　揽月的皮被行凶者在反抗期间用枪击损了多处，皮下非人的金属材质再也无法遮掩，彻底展露出来。

　　他用指尖弹出的尖锐刀具将行凶者衣物剥光，将布料平整地摆放在尸体旁边，一寸寸检查。只是尸体身上没有任何势力标识，搜查到的武器也不过一把不带生产厂商标识的枪具。这倒也正常，除非栽赃陷害，哪个势力安排刺杀会大张旗鼓地把自己的标志大剌剌遗留在刺客身上。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行凶者并不是一名人类。

　　他被摆放在地面上，彻底断裂的脖子被暂时摆正，面孔正朝着易惑的方向，金棕色的短发乖顺的贴着脸颊，淌着水色的蓝色眼睛没有神采，轻轻半阖。

　　他的背上，有一道显眼且无法忽视的、顺着脊骨竖开的裂隙。

　　毫无疑问，行凶者是一只裂脊。

　　易惑用镜子看过自己的背脊，但今天是第一次这样细致地观察除自己之外的裂脊。和自己一样，这个部位就像个稍鼓的肉瘤划开的一道口子，但由于行凶者身体因为死亡导致皮肤失去弹性，原本该闭合的裂口微微开着，稍露出些和血肉一样红的内腔颜色。

　　易惑平静的看着这具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身体。

　　他从哪冒出来的？为什么要刺杀银星阁下？

　　就算刺杀成功，他也没可能顺利逃离，明知死路一条的情况下，为什么要展开这样的行动？

　　主办方派来的工作人员拿来扫描仪去扫行凶者的颈部，理所当然的扫描仪没有任何反应，这表示对方作为一只裂脊居然没有植入芯片，或者说是被后期摘除了。总归是没办法做到生产厂溯源，这样就无从得知他的任何信息和轨迹，包括曾被谁购买的信息。

　　银星阁下面色不虞，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行刺方做得相当干净是可以预见的，但是让她难以接受的是伯恩斯的监控并没有做到全面覆盖，只靠已有的设备监控推断不出任何有效信息。

　　行凶者就像是凭空产生，自天空骤降人间，从土里瞬息生长出来的一样。

　　若是在新舰领域内，根本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一定很生气吧，毕竟差点就死了。易惑想。

　　银星是位于人类顶端真正的人上人。她掌握着对于这个星球来说弥足珍贵的科研技术和非常人能拥有的能源储备。

　　技术能让她占有能源，能源则供她钻研技术。

　　所以，她才有资格成为新舰领主，才能达成新舰方圆三个坐标点内生命禁区的全面军火覆盖，才能创造出如此高精的仿生侍从，才能达到在所有势力将人力作为生产力资源的背景下，舰内除她以外空无一人也能维持正常运作的结果。

　　归燕的筋骨铸成的新舰，冰冷却绝对安全的科技帝国，她创造了一个无谁敢肖想，无谁敢进犯的领域。

　　她这样的人，大概确实理解不了为什么会有地方连基础的监控全覆盖都做不到，以致连行凶者的来路都找不出来。

　　伯恩斯的领主赶来，陪着笑脸：“银星阁下，让您有这样如此不愉快的体验在下深表抱歉，您知道从养殖场出逃的裂脊野化后对人类来说有一定的威胁。”

　　每年都会有裂脊从饲养场出逃，没有吃食且居无定所的话，生存对于他们来说很困难，大多都死了。剩下活着的多数会像野狗一样集结在一起，在无人监管的荒原采食，有时会对过往的人类进行攻击。

　　裂脊不过肉体凡胎，人类带上武器就很好对付。

　　还有些，作为宠物生活在人身边但对人类有伤害意图的裂脊，它们也属于野化。只是比起食不果腹的荒原同类，他们在人类身边生活，获得武器的可能性也更高，起了伤人心思后更为防不胜防。

　　多数裂脊伤人案例皆是由后者造成。

　　尽管如此，由于裂脊伤人案例并不频繁多见，豢养裂脊作为宠物解闷的行为仍然普遍。

　　伯恩斯主办方表示抱歉的同时，为了脱责，急于将这次事件胡乱归结于裂脊对银星阁下的单方面蓄意报复，他们托词说，这是由于对于裂脊的人均消耗量来说，银星阁下对于此类商品的使用有些超额，从而遭致的有预谋的报复。

　　据说，新舰领主制作的这些遍布整个新舰的仿生机器人，为了追求其外观的仿真程度，通常在机体之上都会覆盖一层真皮。是以新舰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进购皮相好看的裂脊，割取它们的皮用来对仿真机器人身上破损或失去光泽的老皮进行替换。

　　银星一人，月余便要消耗百来只裂脊。

　　但任谁都知道这不过伯恩斯方为推卸责任所编造的错漏百出的说辞罢了，毕竟如果不是人类授意，大环境下裂脊哪来的枪械，又能以什么身份混入贸易季晚宴。

　　“是吗？”她懒洋洋地指着地上的尸体，“把它剥了。”

　　揽月照做，从身体的头部开始下刀。

　　在场的不论是主办方、工作人员、还是贸易季宾客，都目睹着揽月将行凶者的皮快速地割取剥下。从起刀到结束不仅时间极短、而且皮面完整，很难想象冷冰冰的机器能如此高效地完成这种精细的操作。

　　裂脊作为一种形似人类的生物，被这样无情且血腥地处理，不免会让部分人类感到不适。但他们看到被处理的人形生物背脊上的非人特征之后，又能较为安稳的撤去对其皮撕肉绽的共情感知。

　　毕竟这只是裂脊，不是人类。

　　在座的各位大多数心绪平稳等待着一张皮完整割出，等揽月将其折了两折，把皮搭到手臂上。

　　废物利用。

　　“这样减少浪费了，对吗？”银星挑着眉对伯恩斯领主抛出问题，银灰色的眸子里散发着无机质的冰冷，任谁都知道这位大人对伯恩斯方相当不满。

　　伯恩斯领主不敢搭腔。

　　他是一名人类，手下尽管全是卡特这种擅长杀戮的生物，自己也带着武器。可是他作为人类，靠着武器压制卡特，它们并不会真的在乎他的性命，或者说他死了更好，反正伯恩斯领主谁做都成。再是，虽然带着武器，可实际上他并不认为自己掏枪的速度会快过银星麾下的揽月——那是一台真正意义上的全能兵器。

　　毕竟在他的主场，他大概有五成把握在确定冲突会发生那刻在通讯器上发出讯号，然后凭借深埋地底布置好的装置和对方同归于尽？

　　伯恩斯领主用袖子揩去额角冒出的冷汗。

　　好在银星并没有要结果他的打算。

　　她缓缓收回视线，任由医师将她坏掉的眼球取下，带着空洞的眼眶转过脑袋，她朝着揽月伸出手。那个冷硬诡异的兵器会意，就像是一条乖顺的大型犬一样单膝跪到她身边，主动将脸颊贴到了她的手上。

　　银星抚摸着自己的杰作面颊上皮肤破损的部分。

　　易惑且看着，看着揽月那破损的皮肤，心里堵得慌。

　　易任早已经从椅子上起来，站在了她身边。察觉到了她的低落，他轻抚她的后背。

　　银星摩挲半跪身前揽月面颊处因为外皮破损而暴露出来的金属部分：“不过是几张皮，别说裂脊，就是人的我都用得。”

　　伯恩斯领主低着头称是。

　　直到工作人员领上来约摸十几二十个裂脊，这位如芒在背的领主才稍稍松懈，继续一副笑眯眯的得体作态。

　　“这是为您准备的歉礼。”他笑着示意工作人员将那些裂脊领上前来，顺势将地上剥去皮的□□清理带走。

　　“歉礼”有雄性也有雌性，为了展示礼品的优质，它们没有遮拦地展现着身体。伯恩斯领主让下属去挑选的歉礼皆为佳品，都是些面容姣好，身材匀称，皮肤干净没有瑕疵的上等货，不难看出其道歉的诚意。

　　银星阁下尽管气还没彻底顺下，但是好在也没再说什么。

　　“大人，请选一只眼睛吧。”医师看向那堆被送过来的礼物。

　　裂脊本就源自人类，它们的器官供给人类替换在医疗上广泛应用着，合理合法。“歉礼”们的瞳色各种各样的都有，晶莹如琥珀、幽深的纯黑、轻透的水蓝......虽然总归是不如银星阁下的银灰色眼睛特别，但也就只能将就将就了。

　　银星似乎对此不感兴趣。

　　她捧着揽月的脸，独剩的一只眼向着易惑这边看了过来，看得易惑警铃大作。

　　我去，什么意思？？

　　对啊，她知道我是裂脊。

　　怎么会对我感兴趣的？我又不是给她准备的“歉礼”。

　　易惑心底苦笑，她知道若是银星想要她的眼睛，谁都无法保她，毕竟源益只是一个细如微末的小势力。银星要是开口向易任要，易任难不成还能不给？归根结底，她和易任再是亲近，源益的法律再是如何规定，她在外边都不过是一只裂脊而已。

　　还不等着她为自己即将失去的眼睛哀悼，银星阁下先开口了。

　　她笑盈盈的，将银白的长卷发撩到颈后，空洞的眼眶还有血液渗出，饱满的唇开合：“易任，”她记住了他的名字，“你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易任......?！!

　　易惑还未反应过来，站在她旁边的易任先行一步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转过头看向易任，只见他依旧维持着浅笑，按着她肩膀的手使了些力道，将她的皮肉都轻微按陷下去。

　　她听见他说：“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