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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观黑 我可是除我 ...


  •   青山云雾,珠帘淋漓。

      窗外落雨稍息,风润潮空。

      云府书房内,云舒腿上盖着厚毯,手中翻阅弈书,思绪却不在书上。

      “云小将军,就没想过那人许是冲着首辅大人来的吗?”

      云舒差点就忽略这一点,想让云渡“下台”的不止有她一个。

      她眉宇微蹙,抬手揉揉些许酸涩的眼,将弈书放至案上,闭目调息,之后才缓缓睁眼,沉金的眸色微垂,没看案桌上的书,而是看向书侧上方的笔墨。

      “吴佑为人疏离凶悍,在职方司既无深契之友,朝中上下更是屈指可数,巴结他的人有不少但也没有到相熟的地步。”

      她拿起笔,抽出一旁白纸,细细写下几些人名。

      皇帝,楚怀王,晏太傅,于斤奂,胡尚书,吴佑……

      在她写到某个名字时,蓦然停滞片刻,又继续写了下去,提笔间,一滴墨落在那名字上,深深侵入纸里。

      “不过,前些日子应大人的生辰宴,邀请了众多官员,他也去了,不过脸色不太好,总之像是别人惹到他了,一脸怒气盛盛的样子!”

      胡尚书的话在耳边消散。

      只见云舒圈出了那个人的名字——应邹井。

      雨停了。

      应邹井来到秀华楼,入一雅间。

      屋内皆是琵琶箫笛,震耳噬语。

      见应邹井满面怒容进来,笙歌乐曲乍然停止,秦韦列抬手挥退众人,独留他们二人在此。

      “你不是说,此计必能让云渡下台吗?现在怎么办?陛下开始查人了!”

      那人扶盏更酌,并不言语。

      应邹井急了,几步上前夺过他手中酒盏,甩到桌上,只听他低声呵道:“别喝了!”

      “世子殿下,你再终日惟沉湎曲蘖、纵情笙歌,我们的下场便只有死路一条!倘若东窗事发,他日落到那般田地,莫说东宫之位,只怕是连那个双腿残废之人也不如!”

      秦韦列久久未言,待他说完,一把推开面前之人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发束,起身傲然睥睨被他推开地应邹井。

      不觉有异的应邹井对上他寒冷的眼,后知后觉觉方才的逾矩,冲撞了秦韦列,下跪请罪道:“世子恕罪,我方才一时着急——”

      “邹井啊,莫要以为当上了大学士,与本世子有几分交情,就来说教本世子,听明白了吗?”

      秦韦列拿起桌上沾了些残羹冷炙的木箸放到执壶搅了搅,在这分外安静的雅间里发出清脆响声,“还有,你现在的位置是怎么坐上去的,你可别忘了!”

      漫不经心地提起执壶,徐徐淋在应邹井头上,直至再也倒不出酒来。

      酒的辛辣刺激他眼周一片,紧闭眼皱眉头,好像这样就能些缓解疼痛,酒液残渣顺着脸廓沁入衣衫。

      “我……不敢忘,还请世子恕罪。”

      秦韦列上下颠了颠,提到眼前,确认酒已倒尽,随意扔到一边。

      伸了伸懒腰,顿觉无趣,走向一旁茶寮,一侍从端来醒酒茶,便恭敬退了出去。

      晾了一会儿跪伏在地的应邹井,秦韦列端起醒酒茶,掀眸看向应邹井冷声道:“冷静了?冷静了就起来。”

      “应大人下次注意些,莫要像今日如此不小心……撞翻了酒。”

      “是。”

      云舒又圈出了几个人,稍加思索,之后一一记下那些圈出的人名,将纸悬至于烛火之上,任由微小的火苗将那张纸舔舐殆尽。

      幽幽烛火,左晃右动。

      “出来吧。”

      书房内寂静无声,屋外风吹叶响。

      云舒叹气,抬眼与某根梁的那双眼睛对上。

      姚康宁现身于云舒眼前,她恭敬行礼,压下流露出的不可置信,疑惑自己究竟何时暴露,道:“云小将军。”

      “你叫什么名字?”

      “回云小将军,我姓姚,名康宁。”

      云舒撑着脑袋半掀眼眸看着眼前之人道:“去告诉你们统领,去查查应邹井。”

      “统领让我保护您,云小将军还是等统领回来后再告知也不迟。”

      “保护?你们统领有让你听我的命令吗?”

      “……有。”

      真有哇?!那人莫非是不想干了,才有意为之吧?

      “……那传我命令,去告知你们统领。”

      应邹井比方才更要拘谨,亦是冷静许多,拿了方帕将脸上酒水擦拭干净。

      “殿下可有对策?”

      “云渡视幼妹如命,他小妹如今双腿尽废,此仇深似海,岂肯再为害妹之朝堂效命?”

      秦韦列垂目看着杯盏中的倒影嗤笑,一旁的应邹井早已习惯,随他笑了好一会儿,“他既已扬言罢职辞官,这不正是你的大好时机?趁势接过首辅之印,握权柄以查‘谋反’大案。复又寻一与他有宿怨之人,巧计构陷,将谋反之罪悉数栽赃于那人头上。如此——

      你既任首辅之位,又结此大案,功震朝野,岂不两全?”

      秦韦列将解酒茶一饮而尽,侧头注视一旁端坐着,眉头紧锁的应邹井。

      “他确要辞官,但臣观圣意,似无擢拔臣等入阁、委以首辅之意。”

      秦韦列“砰”的一声,重重放下茶盏,拿起一旁的折扇懒散起身,缓步向前走了几步道:“吴佑那蠢货,自往御翎卫衙门递了状子,认罪去了。”

      “邹井啊,谋反一案,盘桓已久,朝堂也不少有人侧目。趁此收网,‘佞臣’伏诛,百官股栗,万民慑服。届时,首辅之位,不就如探囊取物,何必急于一时。”

      “啪!”惊到一旁坐着的应邹井。

      秦韦列手中折扇应声展开,快速地扇了几下,带着笑回眸便看到应邹井被吓到的样子,“呵。”

      “邹井,你要快些动身了。”

      他架着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扇着扇子,离开了秀华楼。

      御翎卫衙署内,昏暗的牢狱里,吴佑微弱喘息着,身体早已被鞭打的皮开肉绽,囚衣连接着肉每次呼吸起伏都会被衣布牵扯,血水似珠串一样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红衣少年端坐在昏暗的审讯堂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案上的白纸黑字。

      白纸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本官所作一切,都是在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你是替谁的天,行谁的道?”

      裴煜半掀起眼,眸中透出一种居高临下,冰霜刃雪的漠然,看向绑在刑架上已被打得皮开肉绽,只吊着一口气喘息的吴佑,“吴大人既如此冥顽不灵,那便苟延残喘地看着你的‘天道’,是如何被本统领毁掉的!”

      吴佑似是痛的没了力气,但裴煜的那句话好似点燃了他的愤怒,他用力挣扎,想像疯狗一样扑向裴煜,“唔啊,呜啊”的张着嘴咒骂,红血般的眼里,怨毒地盯着裴煜。

      牢狱外,一御翎卫跑来汇报道:“统领,姚康宁大人来了。”

      裴煜皱眉立马弹起身离开了牢狱,擎蓁眼神隔空示意牢房里两旁的御翎卫,“‘弹琵琶’吧。”

      “是。”

      得到回应,擎蓁跟在裴煜后头离开了审讯室。

      “统领。”久候在外的姚康宁裴煜出来,上前把云舒交代她的事,一字一句说出。

      裴煜点头表示知晓,甩下众人,疾步离开。后面跟出来的擎蓁还未知晓状况,就不见自家统领的踪影,拉住一旁要走的姚康宁道:“康宁,你怎么来了,统领不是让你守着云小将军寸步不离吗?怎么到这……难道说云小将军出事——”

      话未说完,就被姚康宁锤了一记脑袋,她皱眉愤愤道:“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哦。所以你……不会是被她发现了吧?”

      姚康宁确认地点点头,擎蓁惊讶,打惊般抖擞了一下,姚康宁也正纳闷自己怎么暴露的,就看到擎蓁抖抖道:“云小将军此人真是恐怖。”

      “这次竟连你都能发现,真是……她若是来了御翎卫,那统领肯定会让位吧。”

      “嗯,好了别说那么多了,我们该走了啊!”

      裴煜见到云舒时,她在院中望着那树发神,听到远处响起轻快的脚步声,云舒回过神,侧头寻声看去,就看见空漾的长廊上,那抹红色就这么站在那,眼光流转出平和温软,像是她在春时暖日里放空望景,碎碎柔风缠绕在她周身,灵沁怡人。

      “怎么出来了?”

      他刚想上前,却又生生止步,嘴角牵起的笑意,眼见她衣衫单薄,笑颜焉时不知落滑到了何处,舒展的眉宇随即拉下了弹弓。

      裴煜吩咐在一旁候着的侍卫推云舒进去,跟在她身后,不近不远地缓步走着。

      “近日暖热了些,但雨才停不久,还是有些寒凉,好好出来吹风,还是多穿些较好。”

      云舒察觉他举止有些怪异,却什么也没说,安静的被人推着到了堂厅,披上裴煜命侍卫拿来的外衫。晚来的擎蓁与姚康宁一进云府堂厅就看见他们统领站得离云小将军远远的,不知发生了什么。

      姚康宁略过裴煜走到云舒那,擎蓁则是走到裴煜右后站着。
      ”
      “裴统领……可都知晓了。”

      “已遣人暗查应邹井,料明日便可知他与此事有无干系。”

      话毕,见云舒也没有什么要交代的,裴煜便告辞匆忙离开云府。

      云舒独自安静待了一会儿,忽而开口问一旁的姚康宁道:“你们统领去审理吴佑了。”

      并非疑问,而是肯定。

      姚康宁道:“云小将军如何知晓?莫非御翎卫有你眼线?!还是……你的腿根本没废?!!”

      云舒有些无言以对,转头过来正眼看姚康宁,她不知道眼前这丫头的脑回路怎么七拐八拐的,莫不是把那十八弯的路塞进去了,脑回路才如此清奇且令人难以招架。

      “方才你过来时,应是从裴统领那带过来些微末的血腥气。”

      姚康宁讶然,顿觉方才自己的话是在不过脑子唐突了云小将军,面露尬色,见她如此,云舒回过头看向堂外,云淡风轻地搅玩衣穗。

      “京中无人敢在御翎卫面前闹事,有那么大能耐伤得了你们御翎卫的统领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再者,若是巡街,鞋上理应会溅点泥泞,但你们都没有,那便只有在皇宫与牢狱这两处,从皇宫到云府就算是轻功也得有段时间,但若从你们衙署来云府,这么短时间应该够了。”

      话此,云舒顿了顿,掩饰道:“这都是我的猜测,应该……没错吧。”

      姚康宁呆愣在场,随后摇摇头,亮眸如星地接近云舒道:“没有错,云小将军你好厉害啊,之前发现我时,我便觉你很厉害了,我可是除统领以外最厉害的御翎卫了,出的任务以来就从未有人发现过我一丝踪迹,你还是第一个,还直接发现了我的人!”

      见她眼睛亮丽还闪着光,这扑面而来的热情,让云舒心中有些抵触,转移话题道:“御翎卫不应该都是高冷寡言的吗?”

      “嘿嘿嘿,我是有些跳脱啦!”

      “你是跳脱过头了啊。”云舒冷着脸小声腹诽道。

      看面前姚康宁略显傲然地说自己跳脱的性子是在御翎卫独一份的等等。

      “云小将军放心,出任务时,我的话是不会那么多的……”

      云舒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但很显然她准备少了,姚康宁这个小话唠简直防不胜防,竟还带有一定催眠的效果,与幼时在晏太傅的学堂上听课是近乎一样的效果。

      晚上夜深人静时,云舒点起微弱的烛光翻阅着那本弈书,“云小将军,您也太卷了吧,都已半夜三更了还在看书,已经有点不是人了啊。”

      云舒抬头看向一旁候着的姚康宁道:“……睡不着,索性看看书,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姚康宁打了一个哈欠,揉揉眼睛道:“统领让我来照看好您,暗灯看书会坏了眼睛,云小将军还是歇息吧。”

      云舒不理继续翻阅着书籍。

      “云小将军睡不着是因为……”

      姚康宁的视线扫向她坐在轮椅上双腿,随后又快速收回视线。

      云舒翻书的指尖一瞬间便停止了,缓缓盖上书,扔到案上。

      蹙眉隔着昏暗的灯光望向姚康宁,言简意赅:“不是。”

      “……云小将军,你后悔吗?”

      云舒无言沉默半晌。

      姚康宁垂眼看着她轮椅前的双腿继续道:“统领在晋州查案,听朝廷有人指意你要谋反,于是命人将此事告知你,可没想到你还是回京了……云小将军,如若当时你信统领传的话——”

      “我不后悔。”云舒带着几分倦意打断她的话斩钉截铁道,“我乏了,你退下吧。”

      灯烛灭,屋外树影斑驳,黑墨天,无月却星光熙攘——明日应是个极好的天气吧。

      翌日,裴煜来云府时,见云舒有些难以言说的模样,以为是她的伤开始痛了,着急问询:“怎么了,可是腿伤疼了?”

      “你的属下……”说了这句,她便踌躇难言,裴煜顿时心中明了,“姚康宁性子是很跳脱,若好好不喜,我便换人。”

      “不用,她很好,只是我不太习惯与这类自来熟的人接触罢了。她可不像是你们御翎卫培养出来的。”

      “在下可没过带她,她是擎蓁带的,这方面他们的确都很像。”

      “是么……”

      云舒垂眸不在留意旁事,全神贯注投入到棋局中,在局外观看那桌上摆好的棋子,黑子摆盘,已有绞杀白子之势。

      她执白思索片刻,还是决定放下白子,拿起一旁的弈书看了起来。

      还是先按兵不动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观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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