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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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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夜风带着些许暖意,暗香浮动,几处蛙鸣。
“喂,怎么了嘛,小米?”
“姐姐,你现在忙吗?”
“不忙呀,是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就是有点想你了。还有…你五一回来吗?”
方米屈膝靠在床头,米白碎花的被子盖在身上,瓷白的脸被暖意笼出烟霞,一边问一边伸出手揪着被子上的花瓣,很呆的样子。
“哈哈哈我也想你们了,我五一回来的,谢书友跟我一起。爸妈最近怎么样啊?”
林晓玉的笑音伴着流水哗哗,还有轻快的洗漱声。
“爸他挺好的,最近每个周末都和隔壁何叔去连子河钓鱼,就是妈她最近总是头晕没力气。”
“那去医院看了没有啊?”
“我叫她去,她死活不去,说是快中考了带班太累,等考完休息休息就好了。”
方米皱着眉,一个劲儿辣手摧花,很是不满的告状。
“那我回来和她聊聊,还有你,别光说妈了,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知道吗?以你的成绩上一本稳稳的,慢慢来。”
“嗯,我知道的,姐姐。对了,我和郑朗五一想去青麓山烧烤,你和书友哥到时候要不要一起啊?”
他有点不好意思,耳尖红红的,随意用手抚了抚被套,让一团团扭曲的花重新舒展开,转移着话题。
“可以啊,我明天和他说,等我们回来的,姐开车带你们!”
“你拿驾照了?”
他眼睛亮了亮,觉得她姐好厉害,小鱼一样滑进被子里躺着,只露出一双鹿眼,声音闷闷的。
“对啊,我和谢书友前几天刚拿的。”
“那我和郑朗就等着坐你们后座了。”
“好啊,到时候你姐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青麓山车神!不早了,你早点睡,别熬太晚,身体最重要知道吗?”
林晓玉那边静了下来,方米知道她们宿舍要熄灯了,他很乖巧的躺着,聆听手机里传来的关心。
“知道了,晚安,姐姐。”
“晚安,小米。”
电话挂断,方米把老人机放回床边柜上,静静的闭上了双眼。
壁插灯发出一阵昏黄的光,温柔的洒在他的脸上。
方米睡得很沉,很安稳,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脸颊睡的泛粉,嘴唇微微嘟着,像只安静的小兔子。
窗外刺槐枝叶舒展,细碎的花在风中轻晃,月光将它们的影子落下,落在方米的身上。
郑朗慢慢走到方米身后,伸出手,将他肩头的落花捏去。
“来了,你和刘姨说了明天去青麓山的事吧。”
方米回过头,正看到郑朗手上不知道拢着什么,小心的往口袋里放,看着他转过来,耳朵诡异的红了点,欲盖弥彰的大声回道。
“说了说了,上礼拜就说了。”
说着,长腿一抬,跨过长椅,把方米手上的词汇速过抢了过来,自顾自坐下读着。
方米无语的看着他,从小到大一悄悄做点事被发现就爱大声,然后从包里又摸了本必背古诗文,低头看了起来。
槐花雪一样落着,长椅上两人被包在阳光和花香里,少年不识愁滋味。
风吹枝条乱,花落重重。
窗前的花落进窗内,轻轻的盖在方米漂亮的字上。
“方小米,出来接驾。”
方米坐在房间里写作业,突然听到她姐的声音,抬头一看,小院树下,林晓玉推着行李箱仰头看着他,灿烂的笑着,人比花俏,他莫名觉得恍如隔世。
“看什么呢?太久没见,你姐都不认识了。”
林晓玉眉头一挑,促狭的看向他。
“没有!”
方米大声回着,笔一扔,向楼下跑去。
刚开始是小跑,然后越来越快,他狂奔了起来。
家里的楼梯有这么长吗,有这么黑吗?
方米不知道,他无暇顾及,风从他耳边快速的穿过,他听到爸妈在叫他们注意安全,他听到汽车发动的突突声,他听到他们三个说笑的声音。
楼梯扭曲变形,又窄又黑,他像奔跑在一条黑色的巨蛇身上,从头向下俯冲,蛇尾翘着,它要带着他飞走了。
方米纵身一跳,落在了柔软的地上。
他闭着眼,沉重的喘息着。
谁在叫他?
方米
方米
方米
“方米!”
他睁开眼,看到郑朗的脸贴在自己面前,看他醒来才略显放松的移开,露出身后林晓玉和谢书友担忧的眼神。
“你没事吧,小米?”
她姐坐在驾驶座上,回望着他。
方米,感觉自己做了个噩梦,梦里他一直在奔跑,一片漆黑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闭了闭眼,迷茫的说道:“没事,做噩梦了。”
“你吓死我了,平时叫你好好休息你不听。”郑朗拍着他的肩头,不满的嘟囔着。
“注意休息,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知不知道!”
林晓玉从前方传来,有点飘渺。
方米的头还晕着,睁开眼对上了谢书友那双温和的眼睛,像对上两圆小小的漩涡。
“听你姐姐的,注意好身体,照顾好自己。”
“好。”
他听到自己回答的声音,光从挡风玻璃撒进来,眼前的人影显得有些虚无。
他又一次沉沉睡去,好像躺在一片轻飘飘的云上,风往哪去,他便随着远去。
青麓山是一座很高的山,风景秀美,和这座小城一样,无人问津,还有五六分野趣。
只是山顶盖了座小庙,其上还有个大大的台子供人看日出,他们今天正打算去那里烧烤。
他梦一样和他们下了车,沿着山道的石阶往上,脚下活跃的苔藓,抱着他的脚,每走一步都在拦着他前行。
他不在意,他经常被绊住脚,被绑在原地,他只是太累了。
他看到石阶两侧花红,花白,花粉,星子般散在山间,绿树悠然。
郑朗他们的身影像移动的稻草,他想他大概是稻草人,总也走不好,费劲力气才和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慢慢跟着他们,脚下的苔藓发出吱吱的轻响。
山好安静,他只听到苔藓吐泡泡又破裂的声音。
“咕—”
“啵—”
“嘭—”
郑朗开了瓶汽水,细密的水汽蹦出来跳到方米手臂上,回过神来,他发现他们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
车外天灰蓝一片,远处墨云翻滚,炸着光挪过来。
方米记不太清他们在山顶的事情了,他太累了,总是心慌。
他只记得那里风很大很用力的吹,木炭冒出的火星被吹得高昂,烧烤很香,吃起来柔软多汁,烟迷了眼,他像隔着岸和他们说话笑闹。
“幸好我们带的少,吃的快,收拾起来也快,看这天等会得下大雨啊。”
谢书友开着车,庆幸的说着,眼睛透过遮阳板上的镜子看向后排,浅淡的光中,琥珀一样温润。
“是啊,不过梁杰还有黄明山他们带的东西好多啊,希望他们动作快点,别淋成落汤鸡了,过两天回学校还要考试呢。”
郑朗喝了口汽水,瘫在座位上,慢悠悠的说着,想到考试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你准备好没有啊,郑小朗哈哈哈哈哈,你别又考倒数了。”
林晓玉听着郑朗有气无力的话,噗一声笑出来,坏心眼的调笑着。
她的笑声极富感染力,如石落水,荡出一室欢笑。
“停!停!停!我都说几次了,上次是意外,我太久没考了,英语答题卡忘记涂了嘛,你们到底要笑几遍。”
郑朗臊的满脸通红,十分激动的坐起来,扒着林晓玉的座椅后背,大声抗议。
“好了,对不起嘛,我们不笑了,我姐也是想你下次别那么不小心。”
方米满眼含笑,侧倾着身子,把郑朗按回位子上,低着眉温声道歉。
郑朗本来也没往心里去,就是爱和他们一起闹,方米一如既往的来给他顺毛,他的脸却更红了,老实的任方米按着,又瘫回了位子上,化了一样。
“对不起啊,郑小朗。”
林晓玉十分干脆的道歉,很快又转了话题。
“不过你们那个同学叫梁杰对吧,他妈妈鸡翅腌的真好吃,我问他他都不知道怎么腌的,说回家问他妈了,再告诉你们,你们记得到时候和我说啊。”
郑朗现在和憋着气的红气球一样,半点不想搭理林晓玉,方米自己坐稳当了,轻声应着好。
车里空调开的低,几人身上淡淡的烟火味,随着轻缓的音乐慢慢流动,气氛好的不像话。
方正侧过头打算再逗一逗郑朗,嘴角还软乎乎的往上翘着,就看到郑朗突然瞪大了双眼,直勾勾盯着前方。
他皱起眉,刚回过头,就听见林晓玉惊天动地的一声喊叫。
他最后往前看的一眼,是一只奔袭的野猪。
下一秒,天旋地转。
轮胎刺耳的嘶鸣声,金属尖锐的刮擦声,安全气囊弹出的闷响和玻璃噼里啪啦的碎裂声混在一起。
他的双耳轰鸣,大脑一片空白,他看到郑朗扑过来将自己护在怀里。
坚实滚烫躯体紧紧包围着他,一片混杂的声音里他听到一道沉沉的破空声,重重的砸在了他的上方。
“呃—”
郑朗短促的吐出一声,他感觉到整个包围圈都在松动,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带着腥气滴在他的眼皮上,模糊了视线。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询问。
“轰—”
一声巨响。
车身彻底停止了滚动,翻在山沟里。
车内所有人的世界都陷入了一场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只有一些细小的物件还在叮铃哐啷的落着,摩擦着,留下最后的遗言。
“嗒嗒—”
“咕噜—”
…
…
“嗒嗒—”
“什么声音?”
方米在一阵头晕目眩中醒来,眼前发着黑,四肢都软的没力气。他完全没意识到紧紧拢着他的是谁,只知道自己透不过气,粘腻的双眼,难受的不行。
他向前推了好几下,包裹着自己的□□轰然倒下,他擦了好几下眼睛,才看清那满头血红的人,是郑朗。
红彤彤的,一大片,好像他从未擦干净眼睛。
他扑上去,用力摇晃着郑朗的身子,趴在他耳边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只看到被他发出的气流掀起波澜的睫毛,轻轻摇曳。
他又支起身子,头钻到前面去,林晓玉和谢书友脖颈带着一点玻璃刺出的血痕,脸埋进安全气囊里,安静的好像睡着了一样,他晃了晃,得到的只有玻璃渣掉落的哗哗声。
方米脑子里金星乱冒,模糊恶心,艰难的动了动身子,摸到门把,用力开了几下,咔嚓咔嚓的,死神镰刀来收割了一样,门却半分不动摇。
他疼炸了的脑子想了半天才意识到,大概是卡死了,开不了,只好又开始东摸西找。
他双手往下捞着,摸到个硬物,包着冷黏粗糙的薄壳,是郑朗的血,干透了,晾在上面。
“滴—”
一滴泪砸在上面,晕出一条细窄的血河。
他没有时间哭了。
方米吃力的举起暗红的烤架,砸向开裂的车窗玻璃。
“砰—”
“砰—”
“砰—”
“哗啦—”
玻璃裂了。
他麻木的感觉不到高兴,蚯蚓拱土一样钻着窗,残留的玻璃毫不留情的攻击他,他只留下无声的红。
而后重重的砸在地上,后背钻心的疼,蔓延全身,他来不及检查自己的伤,又撑着站起来,将郑朗从车窗里拖了出来。
方米将郑朗放到车旁,在一片难闻的焦涩味中,前去拽他姐和谢书友,拽了好一会都没拽动,他们卡住了。
他的视线越发扭曲,天地万物都是妖魔鬼怪一样,混浊的在他面前交融。
方米闭了闭眼,强逼着自己定下神,去郑朗口袋里摸出了他的手机,想要打报警电话。
没信号。
山太高了,郑朗自己买的二手机太破了。
方米想哭,哭不出来。
泪水以血的形式早就在流了。
他整个人泡在血腥气和焦涩味中,愈发昏沉。
“轰隆—”
打雷了。
他抬起头,看到翻滚的墨云像成团的黑蛇扭曲着铺满天,突然想到还在山上的梁杰那群人。
还有救。还有救。
方米洗脑般不断重复着,往地上捡了根竹管,往坡上走着。
走一步,扎一下地。
他喘着粗气,终于踩在了坚实的水泥路上,全靠一根细细的竹竿撑着,才没有倒下。
方米抹了把额头,眼神又显出一点光来,攥着竹竿往山的方向去。
没事的,有梁杰他们帮忙,这么多人,肯定可以把姐姐他们拉出来,也有可以报警的,不行还有庙里的人可以帮忙。
没事的,没事的。
天上雷声不断,他在地上默念着。
“轰——”
…
“轰——”
这次不是雷声。
方米难以置信的转过身,嘴里还飘着一句安慰。
车子爆炸了。
他转过头,只看到一片火光冲天,远处雷劈了下来,与它连成一条刺穿天地的光。
方米的天彻底暗下来了。
他比竹竿还要早砸在地上,沙砾磨着脸,他肯定自己被掐住了脖子,不然怎么会发不出声音呢?怎么会这么痛呢?
“滴—”
一滴水落在地面上,然后是噼里啪啦的雨点。
天也会哭吗?
天好黑啊。
方米闭上了眼,晕在了路中央。
后来是什么样?
姐姐死了。
书友哥也死了。
郑朗住进了ICU,没多久也死了。
方米什么都不记得了,走马观花的日子。
他是一个逃兵,一个烂人,一个苟活于世的王八蛋。
他听到好多人在吵,刘阿姨老了好多,书友哥的家里人砸了好多东西,妈妈和继父在闹离婚。
妈妈晕过去了。
妈妈怀孕了。
他们不离婚了。
妈妈来找我了。
他们不要我了。
没有人会要我的。
方米看着她妈妈悲伤无力的眼眸,心里静静的想着。
灯光下,妈妈有琥珀一样的眸子。
院子里,树上的蝉响了又响。
又是夏天了啊。
他们已经死了一个月多了。
方米转过头,看向树上那只小小的蝉。
好小,好小,小成了一滴墨。
落在方米的眼睛上。
“嗒—”
方米醒了。
因为屋顶漏水。
他看着漆黑一片的小屋子,很差的隔音让他听到屋外细密的雨声和小小的蝉鸣。
方米不想去其他地方了,哪里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好选的。
他们走的时候也没有选择。
不是吗?
他从床上起来,往天台走去,没有开灯,也没有穿鞋,靠着一点点模糊的影子前进,脚下是生动的路,粗糙的硌着脚。
好幸福,好安全。
他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句话:自杀者寿未尽而死,中阴受苦,终堕恶道,受无量苦。
他罪无可恕,愿受无量苦。
方米靠在红砖砌的护墙上,雨水密不透风的裹着他。
天上无星无月,地上灯火零落。
他纵身一跃,轻飘飘的,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只是像鸟一样飞起来了。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拉力袭来。
他看到一双眼睛,碧色的眼睛,浅金的长发垂落下来,像是阳光,沙滩,还有海浪。
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滑过他的脸颊,如同一个轻轻的吻。
方米借着淡淡的光,看见了拎着他的男人身后那双巨大的黑色羽翼。
这么快就有人来接我了吗?
但是怎么一点也不疼啊?
方米看着那双眼睛,又一次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