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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境 “老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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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合家欢套餐加辣,不要葱。”
方米刚刚随着稀稀拉拉的人群,从公司大门出来。
北京时间18:05,虽然早就过了他们公司的下班时间,但是方米今天的最后一班岗是下的比较早的那波。
不是其他人过于热爱自己的工作岗位,争着抢着为这家公司榨干自己。
而是经理和老板一起将秃头从老板办公室打出来的画面太过有趣。
更别说他们打累了之后,老板女儿还带着三四个打手和附近律所的刘律师进来,直接将苟延残喘的秃头拖走,那场景现在应该已经在这小县城的朋友圈里传了十几轮了。
当时方米还在和人事客套最后几句话,两个人的手机就和炸锅了一样响了起来。
方米甚至有点感激张富华,这么能出丑,才让他得以早早脱身。
于是他特意拐上几层楼,远远观赏了一下张富华的滑稽。
这也导致了他现在面临了一种不太美妙的情况。
“不好意思啊小哥,玉米和培根没有了,还在送过来的路上,你看看要换成别的什么,其他都还有。”
事实证明,如果你感觉老天终于放过了你,那只是你开香槟动作太快,因为他会在发现你要过上好日子的时候,接着给你使绊子。
“那不用了老板,不好意思。”
方米笑了笑,转身走了。很遗憾,本来打算吃完就直接上路的。
“没事,下次再来啊,到时候我给你免费加个肠。”
老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没有下次了。
方米在心里回应。
他走到自己的电动车旁,插上钥匙,混入车流。
车开的不快,风混着尾气和小摊味,蒸过他的脸,光将他的影子拉的又斜又长,像是一羽长箭,射向尽头湿红的残阳。
太阳落下了。
摊贩消失了。
方米骑在坑坑洼洼的巷子小路上,身子一晃又一颤,周围不断传来沉甸甸的饭香和那些家长里短,隔着一堵墙,反而显得真实。
头顶的老灯一明一暗,光线浑浊发闷,他到家了。
他将钥匙拔了,下了车,习惯性插上电,反应过来时,看了看,也懒得弄了。
也许到时候,他想要找个远远的地方死掉,这玩意儿也用得上。
于是他转身上楼,楼道又窄又黑,灯前天就坏了,房东还没有过来修,他也没催,没意义的事。
他开着手电筒,慢慢往上走,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郑朗带着他,晚上去老校区探险的事,嘴角很快软了,向上翘着,很浅,显出一点小巧的唇珠,露珠一样,光一出来就会消失。
很快又反应过来,三年前那里就已经变成了老年活动中心,以前加班路过还能听一段最炫民族风。
到了门口,他才停了想法,手挤进口袋里掏钥匙,摸到了根细长的棍才想起来自己眼镜还塞在里头。
他把手抽出来,想把纸掏出来一点再拿。
一声脆响,镜架轻快的蹦哒了两下,光荣退休。
方米不想管,反正他本来也不怎么近视,戴眼镜只是因为不想别人盯着他的眼睛,快死了的人,就不要在意那么多了。
他两脚把眼镜踢到角落,顺利的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学校灯牌的几点红光,模糊的粘在玻璃上。
他关上门,一边换鞋开灯,一边将包扔在地上,很小的一间房,是他如今在这个,从小长大的县城里,唯一可以称得上家的地方。
房子是他从电线杠上贴着的小广告上找的,八百一个月,一室一厨一卫,包水不包电,还附赠顶楼大晾台。
方米走到厨房,原本老旧发黄的橱窗,前年过年,他贴上了素色窗贴,那时候他是怎么想的?方米已经不记得了。
他打开冰箱,上面只有几瓶水和昨天的剩菜,他拿了出来,热了热,随便吃了几口。
放桌上,就去洗漱了。
洗完脸,他看了眼镜子,瘦削苍白,嘴唇发红,脸上还滴着水,刘海几缕贴在脸上,鬼一样难看。
收拾好,关灯躺在床上,风透过纱窗钻进来,蝉鸣荡来荡去。
他听着心里发空,他好烦。
他拿着网兜去套树上那只蝉,太阳光照的他汗要往眼睛里淌。
有人伸出手,帮他抹掉了那滴汗,手指比烈阳还烫。
他回过头,看到的是八岁的郑朗。
理着寸头,还没有开始像上高中那年一样热衷美白,皮肤在足球场上晒得黢黑,缺着个大门牙,傻傻的对他笑。
高中?
方米感觉自己有点中暑了,他们才读二年级啊。
“方米,你不要抓知了了,这只好小,我把我那只大的给你,你陪我去买辣条和干脆面好不好,我分你吃。”
郑朗说完都不等方米回答,就拉着他的手,往前跑去。
方米什么也没搞懂,感觉脑子有点晕晕的,他有点害怕,一边跑一边和郑朗小声说道:“我好像有点中暑了,不能吃辣条和干脆面怎么办。”
“那我不买干脆面了,买红绿灯,我们两个一起吃,吃了你就不中暑了。”
郑朗一边跑一边大声说着,嘴巴里传出来的漏风声比跑过的风声还大。
“真的吗?”
“真的。”
两个小学生手拉手跑的飞快,阳光,夏天,蝉好像都被他们甩在身后,越来越远。
他们跑到学校门口的那家小卖铺,方米坐在门口阴影里的长凳上,郑朗跑到里面去了,他还矮小的身形被五颜六色,七零八碎的货柜吞没了。
方米感觉自己真的有点病了,他感觉风好冷好冷。
他听见郑朗跑进去和老板说话的声音,然后他看到郑朗跑到自己面前,把棒冰掰成了两根,粘腻的糖水混着食用色素流到手上,然后郑朗将多的那根,递给了他。
他看着郑朗的手,艳红的冰棍,棕黑的手指,流着红。
他好像看到郑朗躺在自己身边,头上全是血,红红的,怎么叫都叫不醒。
郑朗
郑朗
郑朗
“ 郑朗!”
“怎么了?都怪我们老师老是搞连坐,别人书背不完,和我有什么关系。”
郑朗不耐烦的挑着眉,白了不少的脸有一种温和的乖巧感,他手挥了起来,下意识想要将方米揽住,半空中又收了点力,最终落在他书包旁垂下的带子上。
“你等饿了?走,我带你回家。”
方米还愣着,没有发现他的怪异,只是习惯的跟着他的脚步,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回响在空空的教学楼。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变形,印在墙壁上,直到郑朗的影子先一步走到阴影里,太阳也坠亡了。
“小米呀,阿姨随便做了点菜,你凑合着吃啊。”
刘阿姨坐在对面,热情的招呼着他,一头乌黑的长发整齐的绑了个高马尾,涂着口红,大方的笑着,灯光温暖明亮,她美的生动。
郑朗在他身旁歪脖子树一样不安分的坐着,十分扎眼。
“郑朗!你看看人家小米,再看看你,这么大人了,能不能好好坐着吃饭?”
她皱起眉头,熟练的训斥着儿子。
方米不知道说什么,低头夹了块红烧肉,开始扒饭。
“我这叫潇洒,你懂不懂?”
刘秀英翻了个白眼,觉得她儿子越长大越神经病。
“还潇洒,我看你就是欠削。生你还不如生块叉烧。”
“那你还能忍心吃叉烧吗?妈,我这都是为了拯救你的叉烧自由啊,不用谢!”
方米听笑了,咬着筷子,斜斜看了他一眼,圆润的双眼,光下显得波光粼粼,宛有春意。
郑朗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呆呆的,被他妈拿个水煮蛋狠狠砸中了鼻梁,一点鼻血,滴了下来。
“我看你还顶不顶——你傻了,躲都不会躲。快低头,我去拿冰毛巾。”
刘秀英飞一样往冰箱去。
方米连忙抽了几张纸,举在郑朗鼻子下给他挡着血。
郑朗抬眼望着他,血越流越多。
“嗒—”
一滴,粘腻的,温热的血,滴在方米的手上。
方米呆呆的看着那滴血。
雪白细腻的皮肤上,一圆红,十分扎眼,像茫茫大雪里的一只红灯笼。
“嘭—”
有什么东西砸在方米的肩头,凉凉的。
“小米!发什么呆啊,我可不会心慈手软哦。”
他回过头,是刚上大学的姐姐,穿着粉色的棉服,脸被吹得红扑扑的,对他笑着。
谢书友在他姐身后给她攥雪球,他也笑了,抓了一大把雪,向二人跑去。
肩膀上的雪沫,簌簌的落着,下成了一场小雪。
那是他高二那年的冬天,一场数十年未遇的大雪。
他们在大地上不断奔跑,像是三个滚动的球,滚进弯弯绕绕的巷子里。
“爸,我们回来了。”
他姐姐跑着推开了家里的院门,朝里喊道。
院子里他继父正爬着梯子,他妈妈在下面扶着,往大门上挂灯笼。
他们是重组家庭,姐姐林晓玉和他不是亲的。
“回来啦,快到厨房去喝点热水,这么冷的天,一个个还天天往外跑。”他妈妈扶着梯子,笑盈盈的对他们指挥着。
“阿姨,我来扶吧。”
谢书友走到梯子下,伸手要扶着。
梯子上她继父向下挥了挥手,嘴巴一撇。
“去,少献殷勤,滚屋里喝水去,用不着你。”
方米和她姐对视笑了下,拉着谢书友进屋去了。
身后传来他妈妈和继父互怼的声音。
直到愈行愈远,小成了一阵嗡嗡的轻响。
“啪—”
“这破天,蚊子也太多了吧。”
方米睁开眼,面前摊着一份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他抬头看向郑朗。
他正用纸擦着手上的蚊子,右眉上一个又大又红的蚊子包,十分搞笑。
方米盯着那个大包,轻声笑了笑,郑朗拿他没办法,插了两个小西红柿,往嘴里塞去,咬的嘎吱作响。
“你还笑,方小米!我不想读了,到底谁发明的考试,我要穿越时空把他杀了杀了都杀了。”
“郑大音乐家,你艺考成绩那么好,再坚持坚持,马上就结束了。”
方米赶紧给他顺了顺毛,开口安慰。
“对了,五一的时候,晓玉姐和谢哥回不回来啊?”
郑朗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一哄就好,这会已经换了话题。
“不知道啊,我没问我姐。”
那你回去问问,他们要是回来的话,我们一起去青麓山上烧烤,我都要在学校闷死了。”
“好,我晚上回去就问,你快点做吧,不会的拿来问我。”
方米笑着,手上的动作不停,做着习题。
这时候的他已经深陷梦境,他不知道,命运会在那场出游中将他的人生撞得分崩离析,再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