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熟未言》五蛋六七

1、九月，新的开始

　　教室里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像一只疲惫的老鸟扇动着翅膀。九月的南方小城还没有褪去暑气，空气里弥漫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和讲台上粉笔灰的气息。我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用一本笔记本的硬壳封面扇风，后颈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讲台上的男人姓方，叫方明远，是我们的班主任。他三十出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指节敲桌子。

　　“我叫方明远，你们可以叫我方老师，也可以叫老方，随便。”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方”字，粉笔断了一截，滚到地上，“但有一点——作业不许抄，考试不许作弊，其他的都好说。”

　　教室里有人笑了。我没有。我在想今天的数学作业有没有带。

　　“现在开始点名。”方老师翻开点名册，推了推眼镜，“按中考成绩排的，顺便让大家认识一下谁是真学霸。”

　　这次笑的人更多了。

　　“第一名，沈晚。”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教室里有几秒钟的安静，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第二名，李一鸣。”

　　“第三名，王思雨。”

　　方老师继续往下念。我没有回头看，但我知道一定有很多人在打量我。中考全县第三，全校第一，这个成绩放在这所县里最好的高中，算是足够亮眼的开局。

　　我坐下来，继续扇风。

　　“第二十三名，林昭远。”

　　没有人应答。

　　“林昭远？”方老师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室。

　　后排靠窗的角落传来一声椅子腿蹭地的刺耳声响。一个男生站起来，椅子差点往后翻倒，他手忙脚乱地扶住了。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头发有点长，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看起来像是刚被叫醒，眼睛半睁半闭，嘴角还挂着一道隐约的水渍。

　　“到。”他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教室里有人偷笑。

　　方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下念：“第二十四名，陈可欣……”

　　我回过头，重新看向黑板。

　　这就是我对林昭远的第一印象——一个在中考排名二十三、开学第一天就在课堂上睡着的男生，普通得像是路边的行道树，不会有人特意多看一眼。

　　后来我才知道，行道树之所以不被注意，是因为它一直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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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名结束后，方老师开始安排座位。

　　“按身高排，高的往后，矮的往前。你们先站到走廊上。”

　　全班四十多个人涌出教室，在走廊上歪歪扭扭地排成一列。我身高一米六五，在女生里算中等偏上，被分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男生那边一阵骚动。我听到有人在说“那个谁好高”，有人说“最后一排是我的”。

　　等我坐定之后，我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坐着林昭远。

　　他已经坐下了，把书包往课桌里一塞，从里面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书，摊在桌面上。我眯着眼看了一眼——书脊上印着几个字，《月亮与六便士》。

　　他把书翻开，低着头，看起来像是在看书，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皮在打架。

　　我转回头，把自己的课本一本一本地码好。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六科的课本加辅导书，整整齐齐地摞成一排，像一道小小的城墙。

　　同桌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叫周小雨，看起来很文静。她冲我笑了一下，我也冲她笑了一下。我们都没有说话。

　　第一天的课没什么好说的。语文老师念了一篇课文，英语老师讲了一堆语法，物理老师自我介绍说了半个小时。每一科老师都在强调同一件事：高中和初中不一样，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每一科老师的名字和要求，字迹工工整整。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方老师不在，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偷偷玩手机。

　　我做了一套数学题，做完之后抬头活动脖子，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最后一排。

　　林昭远趴在了桌上，脸朝向窗户的方向，右手垫在脑袋下面，左手垂在桌子边缘。他的呼吸很均匀，肩膀微微起伏。

　　他在睡觉。

　　开学第一天，自习课，他在睡觉。

　　我收回目光，翻开英语课本，开始预习第一单元的单词。

　　窗外九月的阳光很烈，照在课桌上，把白色的纸面晒得发烫。知了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上叫个不停，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潮水。

　　我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高一（三）班，沈晚，2014年9月1日。

　　写完之后，我看着这行字，觉得好像应该再写点什么。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然后我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课桌里。

　　课桌里有一张不知道谁留下的旧纸条，上面写着“加油”两个字。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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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自习的时候，方老师来了一趟，在黑板上写下了明天的课程表和值日安排。

　　“明天早上六点五十到教室，不要迟到。值日生六点半到。”

　　他顿了顿，又说：“林昭远，你是明天的值日生。”

　　最后一排传来一声含糊的“嗯”。

　　方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走了。

　　晚自习结束后，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路过最后一排的时候，我无意中瞥了一眼林昭远的桌面。

　　他的课本摊开着，上面一个字都没写。但那本《月亮与六便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翻开的练习册——数学，做了大概三分之一，字迹潦草但看得清步骤。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他做的那些题，难度不小。

　　我收回目光，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的风比教室里凉快多了，吹在脸上很舒服。我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操场那边飘过来的青草味。

　　宿舍楼在教学楼的另一头，走过去大概五分钟。路上有很多人，三三两两地走着，说说笑笑。我一个人走在人群中，听着周围的嘈杂声，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已经是高中生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回到宿舍，室友们已经在聊天了。六人间，上下铺，我被分到了下铺。床板上铺着学校发的凉席，硬邦邦的，我用手指按了按，能按到下面的木板。

　　“沈晚，你是全校第一进来的吧？”上铺的女生探出头来，叫刘婷婷，圆脸，说话声音很大。

　　“不是全校第一，是班级第一。”我说，“中考全县第三。”

　　“哇，好厉害。”另一个女生说，“以后作业可以借我抄吗？”

　　“你认真听课就能自己做。”我说。

　　她们笑了，我也笑了。

　　熄灯之后，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走廊上的路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想到了教室里的吊扇，想到了方老师的金丝边眼镜，想到了走廊上的风，想到了《月亮与六便士》。

　　想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男生。

　　他在开学第一天的自习课上睡觉，但他的数学练习册做了三分之一。

　　他在课堂上被粉笔头砸中额头，醒来之后说“下课了？”。

　　他拎着早餐进教室的时候，咬了一口包子，面无表情。

　　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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