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越雷池一步》左小海

5、第 5 章 一个月后。

　　一个月后。

　　雷廷去疾控中心做了复查，结果依旧是阴性。他想第一时间告诉顾均，却还是没有联系他。

　　又一个月。

　　结果阴性。

　　安稳落地。

　　可是雷廷的内心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这两个月里，他和顾均没有任何联系。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他在等顾均梳理好。

　　他可以等，但他不知道那个时机什么时候才会来。这是一种煎熬，比那七天的煎熬更恐怖，因为这次他是独自一人。

　　这两个月里，他照常上班，照常办案。只是不停的想着顾均，想他们这么多年的事。

　　有时候他告诉自己不要想了，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这么多来，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做不到。汹涌的情感就像是被大坝困住的洪水突然绝口。

　　周五的晚上，雷廷正在家里看卷宗，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顾均。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接了。

　　“廷子。”顾均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这周六有空吗？来我家坐坐。”

　　雷廷的心跳加速了。“有。”

　　“那周六晚上过来吧，我做饭。好久没聚了。”

　　“行。”

　　“那周六见。”

　　“嗯。”

　　电话挂了。

　　雷廷把手机放下，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周六傍晚，雷廷出现在顾均家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了一打啤酒、一瓶红酒、一瓶白酒。顾均开门的时候看到那个袋子，挑了一下眉毛。

　　“你这是来喝酒的还是来谋杀的？”

　　“瞧你说的。”雷廷挤进门，把袋子放在餐桌上。

　　顾均的家和他这个人一样，干净，整洁，有条理。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灰色的布艺沙发，白色的书架，墙上挂了几幅黑白摄影作品，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碟坚果。

　　雷廷环顾了一圈，注意到一些变化。书架最上面一层的相框少了一个，那是以前放顾均和杨述合照的位置。鞋柜旁边的拖鞋少了一双男款的。冰箱上用磁铁贴着的便利贴少了几张。

　　他没有说什么。

　　顾均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他的动作还是那么从容——切菜，热油，下锅，翻炒，每一步都干净利落。雷廷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觉得这个画面太熟悉了，熟悉到有一种不真实感。

　　“你复查了没有？”顾均头也没回地问。

　　“查了。”

　　“几次？”

　　“两次。”

　　“结果呢？”

　　“都是阴性。”

　　顾均翻炒的动作不停，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那就好。不用再查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雷廷从袋子里拿出一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啤酒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觉得嗓子舒服了一些。

　　“你最近怎么样？”雷廷问。

　　“老样子。”顾均把炒好的菜装盘，“医院忙得要死，上周连做了三台大手术，站了十几个小时，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你那个……你和杨述，你们怎么样了？”

　　顾均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锅放回灶台上，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雷廷。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雷廷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我上个月去拿东西，”顾均说，“他正好回家。”

　　雷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攥紧了啤酒瓶，指关节发白。

　　“然后呢？”

　　顾均没有直接回答。他解下围裙，叠好，放在一边，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下，然后给自己拿了瓶啤酒。

　　“你又用牙，小心老了啃不了排骨。”顾均找到起子，一边打开一边抱怨。

　　雷廷看他动作，说话，一秒都不错过，生怕错漏丝毫，直到顾均把啤酒瓶放在桌上，雷廷的目光一直锁在顾均脸上。

　　“他说了很多话。”顾均说，“他说他后悔了。”顾均的眉头微微皱起，显得很困惑，又带着一点无奈。

　　雷廷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顾均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整理语言。“他说，他看到我自己回来的时候，就知道我和你没有什么。他说他没想到你那么蠢那么怂，都那种时候了还没告白，是想死了带进坟墓吗。”

　　雷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说他出轨三个月了，是骗我的，因为他不想输的太难看。只有那一次……”他说着嘴角带出一丝自嘲的笑，“他不说我也知道，他一说谎就会下意识握紧手。”顾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他说如果没被我抓到，你就一辈子没机会了。”

　　雷廷把啤酒瓶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然后呢？”他的声音有些哑。

　　“然后他说对不起，问我能不能不分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雷廷等着顾均说接下来的话。他等了一秒钟，两秒钟，五秒钟，十秒钟。顾均没有说。

　　他的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紧张到想要呕吐。

　　“你怎么说？”雷廷终于问出了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顾均没有回答他的话。他抬起头看着雷廷，目光平静却特别明亮。

　　“我是真的喜欢杨述。”

　　雷廷觉得呼吸一滞。

　　顾均接着说，“他说我喜欢他是因为他像你。我的每一任都像你。这点我不否认，但我分的清你们是不一样的。”

　　雷廷的大脑在听到“像你”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短路了。

　　“像你”——“虽然他确实像你”——顾均说杨述像他。

　　顾均的每一任都像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雷廷的大脑。他想起了顾均的第一任——那个大学学长，一米七五，性格外向；第二任，那个消防员，皮肤黑黑的，比顾均低一点；还有杨述。他从来没有把这些人跟自己联系起来，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这些人和自己完全不同，无论是性格还是相貌以及脾气秉性。但在这一瞬间，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意识到了，这些人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就是还没长高的自己。

　　顾均喜欢乖的、干净的。雷廷一直觉得顾均喜欢的是可爱的，让他有保护欲的。

　　但“乖的、干净的”——那不就是初中的雷廷吗？那个还没顾均高、还没抽烟喝酒，还没开始游戏人间的雷廷？那个满眼只有顾均、天天黏着顾均的雷廷？

　　雷廷的手开始发抖。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绕过餐桌，走到顾均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顾均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挣扎。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让雷廷觉得害怕。他觉得自己触碰到了真相，一个他因此错过顾均十多年的真相。

　　“你什么意思？”雷廷的声音是抖的，“你说杨述像我？你说你的每一任都像我？顾均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

　　顾均看着他，慢慢地说：“雷廷，你先放开我。”

　　“我不放！”

　　“你弄疼我了。”

　　雷廷的手立刻松开了。他退后一步，呼吸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顾均，顾均揉了揉被捏疼的肩膀，表情十分无奈。

　　“你坐下来。”顾均说。

　　雷廷没有坐。他站在原地，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什么。

　　顾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们之间只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雷廷能看到顾均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狼狈的，失控的，和平时那个游刃有余的自己判若两人。

　　“你今天带这么多酒来，不是纯吃饭的吧？”

　　雷廷被这句话噎住了。他不知道顾均突然岔开话题说这个，究竟什么意思？

　　“酒壮怂人胆……”顾均有些挑衅的扫视了雷廷的脸，“你是真的胆小啊，你这么怕，究竟在怕什么？”

　　顾均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该你说了，雷廷。”

　　顾均很少叫他的名字，但是一旦叫了就说明他惹到顾均了。

　　雷廷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了无数种开口的方式，但到了这一刻，所有准备好的台词都从脑子里飞走了。他只剩下最原始、最笨拙、最直接的那一种。

　　“我想睡你。”他说。

　　顾均的嘴唇微微动了下，似乎有话想说。

　　“我初三第一次梦遗就是在睡你，”雷廷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这就是我当年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我梦到的是你。”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顾均放开了雷廷，向后退了两步。

　　“你梦到的是我，”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确认什么，同时有些疑惑和不解，“可你说你不喜欢我这种类型的。”

　　雷廷闭上了眼睛。十九年前的场景在他脑海里回放——梧桐树，路灯，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说“我喜欢有魅力的、成熟的、放得开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他只是随意的编了个和顾均完全不同的形象。

　　他只是害怕，害怕顾均知道那个梦的内容，害怕顾均知道那个梦的对象是他，害怕一旦顾均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友谊就会毁于一旦。

　　所以他撒谎了。

　　他一直在撒谎。

　　撒了十九年的谎。

　　“因为，你说你不会喜欢我这种……”雷廷觉得混乱，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我以为你喜欢我的，可你什么都没说。你这个人没什么心眼，如果有什么一定会说的，就算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刺激一下就憋不住了。”顾均淡淡的笑，眼里却好似蒙了曾雾，声音也淡淡的，好像无奈的叹息又带着一点化不开的忧郁，“我说不喜欢你这样的，可你却说你也是。”

　　“我那时候以为我告白了就完蛋了……”雷廷声音颤抖，“我以为只要我不承认，就不会失去你。我怕我告白，我们的感情就完蛋了，我就连做你朋友的资格都没了……”雷廷苦笑，“我安慰我自己，这样也好，只要我不说，把你当朋友，我们就可以一辈子在一起，不用担心分手，不用担心感情变淡，我可以永远陪着你，不会失去你。”

　　顾均静静地听着。

　　“直到我看到那条信息，我突然意识到，也许直到我死了，你都不知道我爱你。你和杨述吵架了，这是个好机会，但我没有说，我不知道是让你知道我的感情可怕，还是不知道这件事更可怕。我不想因为我打扰到你，我想让你幸福！”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雷廷捂住自己的脸，他感受到指间的濡湿，他竟然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