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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发烫的40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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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
这个时间戳像一枚淬了冰的钢钉,死死钉入沈栖的视网膜。
她前世死亡的时间,正是七年前。
为什么李师傅会知道这个名字?
一个在北省B市筒子楼里疯了七年的锅炉工,怎么可能知道一个远在另一个时空、属于顶尖美妆博主的英文名?
巧合?
沈栖的血液一寸寸冷了下去。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来自地狱的坐标,精准地标记了她的存在。
她穿越的真相,与七年前那场大火的秘密,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用一种超越常理的方式,强行拧合在了一起。
寒意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但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在马德才阴冷的注视下,她只是平静地站起身,用专业到冷漠的口吻对跟来的收殓工说:“按流程,收殓吧。”
她没有再看那床板一眼,仿佛那上面刻着的,只是一个疯子临终前无意义的涂鸦。
转身,她拎起那个积满灰尘的红色塑料桶,与马德才擦肩而过。
“沈主任,”马德才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你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沈栖的脚步没有停顿,背对着他,声音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吹得有些飘忽:“每天看着人死,早就没有惊讶的力气了。马监察,您要是对死因有异议,可以申请法医介入,我技术部全力配合。”
她把程序和规定当成盾牌,堵死了对方所有可能的试探。
直到走出筒子楼,被凌晨砭人肌骨的寒风一吹,沈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将揣在怀里那本用油纸包裹的登记簿,又往里掖了掖。
那东西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皮肤。
回到殡仪馆时,天色已近黎明,灰蒙蒙的,像是燃尽的纸钱。
馆内一片死寂,只有冷藏库区深处传来压缩机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
沈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那个终年维持在零下十八度的冰冷世界。
她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绝对寒冷的地方,来冷却自己滚烫的、几乎要沸腾的思绪。
刚踏入连接冷藏区与化妆间的金属长廊,一股异样的气味便钻入鼻腔。
不是福尔马林,也不是尸体腐败的气味,而是一种类似于电线胶皮被缓慢灼烧后的焦糊味,很淡,却极具穿透力。
电路超负荷?
沈栖皱起眉,脚步放缓。
这条长廊两侧的墙壁内,铺设着供给几十台冷藏柜运作的所有主电缆。
七年前的大火据说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她的目光沿着墙壁上方的线槽一路扫视,试图找出气味的源头。
空气中细小的粉尘在头顶白炽灯的照射下缓缓浮动,一切看起来并无异常。
当她走到长廊中段时,那股焦糊味变得浓烈起来。
她停下脚步,视线最终落在了右手边一排不锈钢冷藏柜上。
这里的柜子编号已经到了四百开外,属于最新投入使用的一批。
沈栖伸出手,戴着防寒绒布手套的指尖下意识地扶向最近的柜门,想借力稳住身形,仔细分辨气味的来源。
她的掌心,正好按在了编号为“402”的柜门拉手上。
“滋啦——!”
一声细微的、像是烤肉滴上热铁板的声响。
一股难以忍受的灼痛感瞬间穿透手套,直刺掌心皮肤!
沈栖猛地缩回手,低头一看,瞳孔骤然紧缩。
那只黑色的防寒手套,掌心位置竟被烫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边缘的绒布已经焦黑卷曲,正在冒着袅袅的白烟。
裸露出的皮肤被烫得通红,火烧火燎地疼。
一个本应将内部温度维持在零下十八度的冷藏柜,柜门却滚烫到能瞬间烧毁绒布手套?
这已经不是电路故障,这是物理学上的悖论。
沈栖强忍着掌心的剧痛,死死盯着402号柜门。
诡异的焦糊味,正是从这个柜子的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的。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本笔记上的守则——“禁止私自开启新入柜遗体”。
但此刻,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她不再犹豫,用没受伤的左手抓住冰冷的金属拉环,腰腹发力,猛地向外一拽!
“嗡——”
沉重的柜门被强行拉开。
没有预想中的寒气,反而是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浓郁的杏仁味和石灰粉尘的气息,如火山喷发般扑面而来!
热浪呛得她连退两步,眼睛都睁不开。
柜内没有遗体袋,只有一具赤裸的男性尸体直挺挺地躺在金属托盘上。
那本应是冰冷的尸体,此刻却像刚从蒸笼里取出,全身的皮肤都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粉红色,甚至还在向外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白气。
而在他的心口处,一大片皮肤呈现出诡异的深紫色,如同被烙铁烫出的瘀伤。
更恐怖的是,那片紫色的中心区域,正在以一种极缓慢却清晰可见的速度,向外渗出温热的、半透明的粘稠液体。
这具尸体……在“发烧”。
就在沈栖被眼前超现实的一幕震惊得无法思考时,长廊的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都给我让开!”
周建国阴沉的声音如同炸雷,他带着两名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的抬尸工,几乎是闯了进来。
当他看到被拉开的402号柜门,以及站在门口的沈栖时,他脸上那层伪装的和善彻底撕裂,只剩下狰狞和暴怒。
“沈栖!谁给你的胆子动这里的柜子!”
他甚至没有给沈栖解释的机会,直接对身后的人下令:“还愣着干什么!把402号立刻拉出来,直接送一号焚化炉!进行最高级别的高压消杀!”
“高压消杀”,一个听起来无比专业的术语,实际上却是馆内销毁“问题”遗体的黑话。
一号焚化炉的燃烧温度和压力是普通焚化炉的三倍,能将所有东西,包括骨骼和牙齿,在最短时间内化为最彻底的飞灰,不留任何痕迹。
两名抬尸工立刻上前,就要将托盘车强行拉出。
“站住!”沈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挡在柜门前,目光冷静地迎上周建国的怒火,同时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刚刚到手还带着体温的印章。
技术部主任。
“周馆长,”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根据《殡葬管理条例》第十七条第四款,以及我们馆内安全手册第三章第九条,任何出现异常物理或化学反应的遗体,都必须先由技术部进行无害化预处理,并出具安全评估报告后,方可进行后续处置。这是为了防止潜在的生化污染扩散。”
说着,她从旁边墙上的记录板上扯下一张空白的运送单,飞快地填写了编号和时间,然后在运送目的地上写下“技术部化妆室”,最后,在那张运送单的底部,重重地盖下了那个刻着“疑似生化污染,一级隔离”的红色戳记。
她将运送单举到周建国面前,那红色的戳记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刺眼无比。
“现在,这具遗体由我技术部接管。如果您坚持要将这个‘疑似污染源’直接送去焚化,那么一旦将来上级部门追查起来,所有破坏程序的责任,都将由您一个人承担。”
周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腮边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剧烈抽搐。
他死死地盯着沈栖,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没想到,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这把刀,第一刀,竟然就捅向了他自己。
两人在狭长的走廊里对峙着,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最终,周建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很好。沈主任,希望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一挥手,带着那两名抬尸工,阴沉着脸转身离去。
危机暂时解除。
沈栖立刻将402号遗体转移到了自己的专属化妆室,并锁上了门。
“小林!”她对着内部通讯器喊道。
几分钟后,实验室的研究员小林,那个被周建国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脸色煞白地敲开了门。
“沈、沈主任……”
“别废话,”沈栖指着解剖台上的遗体,命令道,“去,把你实验室里纯度最高的医用酒精拿来,给我准备三大包酒精棉球。”
小林看着那具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尸体,吓得腿都软了,但又不敢违抗,只能哆哆嗦嗦地跑了回去。
很快,他带着东西返回。
沈栖支开他,让他去门口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她戴上三层隔离手套,用镊子夹起一块浸满了高纯度酒精的巨大棉球,小心翼翼地覆盖在了遗体腹部那片完好的皮肤上。
按照常理,高纯度酒精接触到温热的体表,会立刻挥发,带走热量,并在皮肤上留下一片白色的脱水痕迹。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块巨大的酒精棉球,非但没有挥发,反而像是被一块无形的海绵吸住,酒精正以极快的速度渗入皮肤。
棉球下的皮肤没有变白,反而伴随着一阵细微的“嘶嘶”声,颜色变得更深了。
紧接着,在酒精的浸润下,那片原本平滑的皮肤上,竟缓缓亮起了一道微弱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红光。
那不是光斑,而是一串由无数个细微光点组成的数字信号,正以一种特定的波长和频率,幽灵般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