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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骨中犹斗的野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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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标指向的旧烟囱,像一根刺,扎进了沈栖的记忆深处。
她将那张泛黄的草稿纸小心折叠,收进口袋,指尖触碰到纸上干涸的血印,那股来自过去的、不具名的恐惧与绝望,仿佛隔着七年光阴,依旧冰冷刺骨。
三天后,技术主任的升职演说,与其说是庆贺,不如说是一场无声的权力示威。
地点选在了殡仪馆的多功能报告厅,一个平日里用来开冗长会议、现在却挤满了各部门员工的地方。
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和众人紧张的汗味。
沈栖站在讲台前,一身干净的白色工作服,衬得她脸颊上那道已经结痂的细长伤痕格外显眼。
台下,第一排正中央,馆长周建国的脸色阴沉得像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他身边坐着审计组组长宋诚,表情一如既往的冷峻,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全场。
严总则坐在角落,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而Lisa,则站在人群的最后方,脸色惨白,眼神躲闪,不敢与沈栖有任何对视。
“……技术的核心,不是掩盖,而是还原。”沈栖的声音清冷而平稳,通过麦克风传遍报告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具遗体,都是一本需要被尊重和读懂的生命终章。我们的职责,是抹去痛苦的痕迹,让逝者以最安详、最完整的姿态,走完最后一程。这不仅是技术,更是对生命的敬畏。”
她的话音刚落,报告厅的后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周建国的手下,几个穿着全套白色防护服、戴着护目镜的工作人员,推着一个全密封的金属担架车,快步走了进来。
担架车上覆盖着明黄色的生物危害警示布,所过之处,人群像避开瘟疫般纷纷向两侧退去。
周建国在这时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公事公办的、毫无温度的笑容:“沈主任,说得很好。理论知识扎实,人文关怀也到位。不过,我们这一行,光说不练可不行。”
他指着那个被推到台前的担架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市疾控中心刚转来一具特殊遗体,初步判定为感染了罕见的、具备高传染性的H7变异病毒。遗体面部因病理反应严重溃烂,家属要求在今晚火化前,尽最大可能进行面部复原。既然沈主任刚刚上任,又对技术有如此深刻的理解,不如就现在,当着大家的面,给我们展示一下你的‘敬畏之心’和专业能力?”
整个报告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黄色的警示布上,仿佛那下面躺着的不是一具遗体,而是一颗即将引爆的生化炸弹。
在如此高危的环境下进行面部复原,稍有不慎,针尖划破手套,哪怕是一个肉眼看不见的伤口,都可能导致致命感染。
这根本不是什么技术考核,这是谋杀。
宋诚的眉头紧紧皱起,他刚要开口,周建国却先一步转向他,语气“诚恳”:“宋组长,您别误会。这也是我们殡仪馆安全生产流程的一次实战演习。审计工作不仅要查账,也要看我们的业务能力和应急处理水平,对吧?我们所有的防护措施都是最高级别的,保证万无一失。”
他一番话堵死了所有人的嘴。
沈栖看着周建国志在必得的眼神,心中一片雪亮。
这是严总失败后,他亲自下场了。
用一具所谓的“病毒遗体”,逼她陷入两难。
要么拒绝,当众承认自己能力不足,威信扫地;要么接受,冒着生命危险去处理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旦出事,就是她自己操作不当,与人无尤。
“好。”
沈栖只说了一个字,平静得像在接受一份普通的工作安排。
她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走下讲台,没有穿上周建国准备的、看似专业实则可能暗藏手脚的防护服,而是走到了自己的工作台边,从柜子里拿出了自己惯用的那套工具,以及一瓶工业酒精和一瓶高浓度□□。
“在开始前,我需要确认遗体的基础信息和死亡报告。”她戴上双层医用手套,对推车的工作人员说。
“情况紧急,资料后补。家属就在外面等着,时间不多。”周建国一口回绝。
沈栖不再多言。
她走到担架车旁,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缓缓揭开了那块黄色的警示布。
一股浓郁的、甜腻到发假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
布下,是一张极其骇人的面容。
皮肤呈现出一种蜡黄与青紫交杂的颜色,大面积的组织已经“溃烂”,露出下面模糊的血肉和筋膜,甚至能看到惨白的骨骼。
然而,沈栖的瞳孔却在那一刻,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没有。
没有预想中的腐败气味,哪怕最轻微的都没有。
只有那股廉价香精混合着某种工业胶质的甜腻气味。
而且,那些所谓的“溃烂”组织,边缘太过齐整,液体浸润的质感也完全不对,更像是……被化学溶剂腐蚀后的硅胶。
她的心沉了下去,一个更阴险、更恶毒的猜测浮上心头。
“请把无影灯对准遗体面部。”沈栖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灯光亮起,将那张恐怖的脸照得纤毫毕现。
沈栖没有拿起手术刀或修复针,而是拧开了一瓶工业酒精。
她用镊子夹起一团脱脂棉,浸透了酒精,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轻轻擦向了那片最严重的“溃烂”处。
“滋啦……”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酒精接触到皮肤的瞬间,那片“血肉模糊”的组织竟然开始迅速溶解,像融化的蜡一样,化作一股股半透明的、黏稠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而暴露出的底层,根本不是人体的肌肉或骨骼,而是一种带着细微网格纹理的、略带黄色的光滑平面。
是硅胶!高仿真的医用硅胶!
全场哗然。
“周馆长,”沈栖放下棉球,目光如利剑般射向脸色瞬间僵住的周建国,“您所说的H7变异病毒,特性是会溶解硅胶吗?”
周建国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栖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换了一瓶□□,用同样的手法,大面积地擦拭遗体的“皮肤”。
在□□的强力溶解下,那层伪装的“人皮”被迅速剥离,露出了下面的真实面貌——那根本不是一具完整的遗体,而是一具用金属支架和线缆拼接起来的、颜色陈旧发黑的人类骨架,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塑形的硅胶。
一个用真实人骨制作的、伪装成尸体的人造标本!
“这……这是怎么回事?!”台下有人失声惊呼。
宋诚的脸色已经冷到极点,他站起身,一步步朝台上走来。
沈栖的目光落在那具被剥去伪装的骨架上,她的专业知识让她立刻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她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骨架的盆骨,在那粗糙的骨骼表面,她触摸到了一道陈旧性骨折愈合后留下的、不规则的骨节凸起。
“女性,身高约一米六二,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生前右侧盆骨受过严重撞击,导致粉碎性骨折,愈合后造成了长短腿。这种程度的旧伤,档案库里一定有记录。”沈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法医的最终陈述,“周馆长,七年前那场特大火灾,失踪名单上有一位名叫李燕的女工,她的所有体貌特征,都与这具骨架完全吻合。您费尽心机,用失踪者的遗骨拼凑出这样一个标本,伪装成病毒遗体,就是为了在我今天的演说上,给我设一个必死的局吗?”
“你血口喷人!”周建国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厉声嘶吼。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沈栖的视线在那具标本上游移,最终,定格在覆盖胸腔的那块硅胶上。
那里似乎有一个不自然的、微小的凸起。
她拿起手术刀,精准地划开那块硅胶。
在黏稠的胶体中,一个被塑料薄膜包裹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物体,赫然在目。
一个微型录音设备。
只要她刚才有任何抱怨、质疑或者操作失误,这个设备就会录下所有对她不利的言论。
届时,周建国便可以“医疗事故”和“阻碍审计”的双重罪名,将她彻底钉死。
沈栖用镊子夹起那个仍在工作的录音设备,没有理会周建国瞬间灰败的脸色,而是径直走到宋诚面前,将物证递给了他。
“宋组长,我想,这足以构成妨碍公务和意图谋杀的证据了。”
宋诚接过证物,看也没看几近瘫软的周建国,只是对身后带来的审计员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控制。”
一场精心策划的升职演说,以一场荒诞而凶险的闹剧收场。
周建国被当场带走,整个殡仪馆的管理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地震。
沈栖独自留在空无一人的报告厅里,清理那具被拆穿的标本。
当她清理到颅骨部分时,指尖无意中探入空洞的眼眶,触碰到了一个柔软的、类似纸张的物体。
她心中一动,用长镊小心翼翼地将其从颅腔内夹了出来。
那是一张被揉成一团、塞进去很久的旧报纸,边缘已经发黄发脆。
报纸是七年前的《B市晚报》,头版头条,正是那场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特大火灾。
沈栖的目光,却被头版照片角落里的一个小小身影死死吸住。
那是一张现场救援的远景照片,在浓烟和废墟的背景中,一个穿着老式入殓师制服的年轻女人,正低着头,匆忙地从一辆救护车旁走过。
她的侧脸被烟尘熏得有些模糊,但那熟悉的眉眼轮廓,那清冷倔强的神情,沈栖绝不会认错。
那是她,是她前世的模样。
照片里的“她”,穿着这个时代、这个城市的殡仪馆的制服,出现在了七年前的火灾现场。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沈栖的脊椎一路攀升至头顶。
她穿越的,或许根本不是一本凭空杜撰的小说。
她的到来,更像是一场跨越了生死的……回归。
她猛地攥紧了那张报纸,那份从前任主任抽屉夹层里找到的、带着血指印的草稿纸,此刻在她口袋里仿佛也变得滚烫。
坐标,失踪的消防员,藏在冷柜里的头骨,用火灾遗骨拼接的标本,以及……出现在七年前火灾现场的前世的自己。
所有的线索,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核心——那间尘封着所有秘密的,S级档案室。
沈栖站起身,将报纸和那份草稿一同收好。
她走出报告厅,没有去新分配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了行政大楼的最深处。
凭借新获得的技术主任身份,她刷开了通往地下的第一道门禁。
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长长的阶梯通向未知的黑暗。
她知道,档案室的最底层,那个终年低温的冷库里,存放着所有被标记为“特殊污染/损毁”而无法常规处理的物证和遗骸。
那里,有她想要的全部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