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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职第一天 好运被扣光 上班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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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鱼出门的时候,天气和心情都是好的。
周一早晨,阳光准时打卡上班,把小区的银杏树照得金灿灿的。她穿了件米白针织衫,配藏青半裙,背一只帆布包——里面装着入职材料、U盘,以及一颗随时准备被现实毒打的心。
没事,我命硬。
推开单元门。
第一级台阶,她踩空了一厘米。
不多不少,刚好够崴一下脚踝。不至于摔倒,但足以让那个位置传来一阵酸胀。
她低头看鞋。平底小白鞋,系带款。鞋带从鞋眼里整根滑出来了。
上周她系的蝴蝶结,系得又紧又好看。今天它自己散了。不是开了,是从头到尾滑出来的那种散。
她蹲下去系,蝴蝶结打得歪歪扭扭,一边长一边短。算了,裙子遮着,没人看得见。
起身,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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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口红绿灯居然坏了。
这个路口她走了三年,从没见它坏过。
今天以一种非常决绝的姿态灭了,连黄灯都懒得闪一下。
汽车、电瓶车都跟眼瞎了看不见行人一样。等了好久才混到马路对面。
狂奔进地铁站,车刚好关门。
她隔着玻璃门看车厢缓缓驶离,里面一个戴耳机的男生低头刷手机,侧脸非常平静,仿佛每天被地铁抛弃是人生常态。
下一班,五分钟。
上车后一切正常。她甚至找了个座位坐下,开始默背入职流程:人事报到、领工牌、找工位、见同事。中午去楼下那家日式定食吃,人均四十,有味噌汤。第一天,要对自己好一点。
"下一站,创意园区——"
她抬头看门,还没到。
低头看了眼手机。
再抬头的时候,门已经开了。人潮涌出去,她犹豫了一秒,被挤出了车厢。
走上台阶,推开闸机,走了三十米。
她停住了。
回头看了看地铁站——"星湖路"。
坐过了一站。
八点四十七。比计划晚了七分钟。她掏出手机查地图,步行二十三分钟。
她开始跑。
跑到公司楼下,八点五十八。前台小姑娘递来一杯水,笑容很职业:"林小姐,三楼左转,人事部。"
不是凉的,是温的,还有点偏热。刚跑完出了一身汗,最需要一杯凉水的时刻,它给了一杯热的。热到刚好不解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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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专员语速极快,像开了两倍速。他把入职材料推过来:"签完去找周姐,最里面那间。"
签第三页的时候,笔没水了。不是一开始就没水,是写到一半断供的。"林"字刚落笔,墨水以某种不可抗力停了。她甩了甩笔,一滴墨甩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精准地盖住了已有内容。
换笔,签完,上楼。
等电梯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林晓鱼",三个字,最后一笔拖了个长长的尾巴,像条没精打采的蚯蚓。
以前她写字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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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姐三十五岁,藏青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坐在落地窗前。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
"林晓鱼。985商学院,市场营销方向。没有正式营销实习经历。但发表过小说,总阅读量四十二。"
林晓鱼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有互联网,能查得到。"周姐把手机收回去,"写得还可以,但故事太暗。结尾那个反转不错,但大部分读者不需要那种程度的真实感。"
林晓鱼想反驳——那是悬疑小说。但她没说。
周姐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等她反驳。
她没反驳。
"行,去工位吧。七排靠窗。第一个月有师父带。"
走到门口,周姐又叫住她。
"林晓鱼。"
"嗯?"
"鞋带散了。"
林晓鱼的脚步顿住了。
周姐正低头看文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去工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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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排靠窗,视野不错,能看到楼下的小花园,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了。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旁边贴着便签:"新人指南在D盘,有问题找隔壁何田。"
何田的位子在她右边,圆脸,戴眼镜,说话声音很轻。桌上摆着一盆多肉,长势喜人,旁边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杯身印着"星河"两个字。
星河咖啡。
她想起那个吧台后面的男人。
何田给她递了杯茶:"第一天紧张吧?"
"有点。"
"正常。我第一天来的时候,把咖啡洒在会议桌上了。整杯,一滴没剩。"
"然后呢?"
"然后被周姐记了半年。"何田笑了笑,"不过周姐人其实挺好的,就是……怎么说呢,她看人特别准。你第一天,别太紧张。"
林晓鱼点点头,打开D盘的新人指南,认认真真看完了三章。注册系统,绑邮箱,加了三个工作群。十点半,周姐在群里@她:下午三点选题会旁听,带耳朵就行。
她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有点晃眼。伸手拉低窗帘,发现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今天没有戴任何首饰。
那道红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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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没去楼下吃。
走到电梯口,电梯坏了。绕到另一侧走廊,八十米,尽头防火门锁着。折回来从楼梯间绕,声控灯踩一步响一声,"啪嗒、啪嗒",像某种倒计时。
推开防火门,脚踩到什么。
一叠A4纸。二十多张散落一地,每张写满了字——"星海传媒第三季度营销方案"。
她蹲下来捡。捡到最后一张,手居然被纸割了,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纸上的字很密,标题加粗,小标题用了蓝色。看得出来打印这叠方案的人花了不少心思。
回到工位,何田递来一个创可贴,什么也没说。
她贴上,打开外卖APP,看了看日式定食——四十五块,配送费八块,配送时间四十五分钟。
她关掉了APP,去茶水间泡了杯速溶咖啡。
下午选题会,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周姐主持,两个文案,一个设计,两个运营。何田坐她旁边,给她指了指每个人是谁。
她大多听不懂。IP名字一个没听过,专业术语像加密代码。记下来的多是"再评估""看看数据再说"这类万金油回复。
她注意到周姐每次说话之前,都会看一眼左手腕。那只手腕上戴着一只老式手表,皮质表带,表盘有点泛黄。不是什么名贵的表,但周姐每次看它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会短暂地松弛下来。那种松弛非常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刻意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选题会结束,周姐问:"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学到了很多。"
"真的?"
"真的。比如'再评估'和'看看数据'的正确用法。"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然后何田笑了。
周姐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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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六点整。
电梯在1楼之前停了八次。七次空的。一次进来一个外卖小哥,拿着三份盒饭,看了她一眼。
"你也下班?"
"嗯。"
"好巧。"
出了大楼,天已经暗下来。街灯亮了一排,把人行道照得明明灭灭。
她掏出手机,朋友圈红点。点开一看——
吴德心发了条新动态。一张自拍,配文:"新的开始。"照片里他穿着那件她挑了三个小时买的衬衫,笑得阳光灿烂。下面一排点赞,秦飞飞的头像赫然在列。
林晓鱼看了两秒,划走了。
新的开始。挺好的。他开始他的,她开始她的。那件衬衫她不心疼——挑了三个小时是真的,打折买的也是真的。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走。
两百米后,星河咖啡。
玻璃窗里透出暖黄灯光,唱片机大概在放爵士乐,隔着玻璃听不真切,旋律很慢,慢到像在故意拖延什么。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灰色T恤,头发有章法地乱着,正在擦杯子。
擦得特别慢。
林晓鱼站在窗外看了两秒,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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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式?"
头也没抬。
"热,大杯。"
他开始做咖啡。林晓鱼坐在高脚凳上,看着他磨豆、萃取。每个动作都很慢。
"第一天上班?"他问。
"你怎么知道?"
"你没穿面试那套。而且你进门的时候,脸上写着'我刚被社会毒打完'。"
"有那么明显?"
"不明显。但我能看见。"
咖啡推过来。她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不苦不甜,温度刚好。
"你是不是放了什么特殊的东西?每次喝都觉得是甜的。"
他顿了一下,低头继续擦杯子。
"可能你今天运气好。"
林晓鱼差点呛到。
"我今天,运气好?"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那道红痕,手指那道割伤。
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比上次久。
"不好吗?"他说,"至少你还坐在这里喝咖啡。"
她没说话。
低头又喝了一口。
窗外有人经过,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看起来倒是挺平静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他擦杯子的手停了一瞬。
"夏青池。"
"哪个青?哪个池?"
"青色的青,水池的池。"
"挺好听的。"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把擦好的杯子放到架子上,拿起另一只。
"你每天都来吗?"她问。
"店每天都开。"
这不是回答。但她没追问。
咖啡喝完了。她把杯子放到回收处,走到门口。
"明天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夏青池在吧台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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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咖啡店的时候,天全黑了。
往地铁站走,那段路,绿化带里的银杏叶被风吹下来几片,落在她肩上。
她没去拂。
走到路口,她停住了。
路边有个熟悉的身影。
佝偻的背,灰色的工装,手里握着一把扫帚。
清洁工老爷爷。
他正在把银杏叶扫成一堆,动作很慢,但很稳,像是做了一辈子的事。
林晓鱼站在三米外,心跳忽然加速了半拍。
"大爷?"
老爷爷抬起头。
脸上的皱纹还是像干涸的河床。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又见面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爷爷,那台电脑——"
"你用了。"
不是疑问句。
林晓鱼张了张嘴。想问它到底是什么,想问代价是怎么回事,想问那些倒霉事是不是因为它——
"小姑娘。"老爷爷打断她,"你知道天平吗?"
"什么?"
"天平。"他把银杏叶扫进簸箕,"左边放多少,右边就要拿走多少。不多不少。"
林晓鱼站在原地,风把一片银杏叶吹到她脚边。
"那如果右边放不下呢?"
老爷爷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很沉。
"放不下的时候,"他说,"天平不会倒。"
他提起簸箕,转身往路的尽头走去。
"它会——"
他没有说下去。
"爷爷!"她又叫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路灯把他走过的那段路照得干干净净,连一片银杏叶都没留下。
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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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八点四十。
她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卧室。
那台ThinkPad搁在床头柜上,盖子半开着。
她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把盖子掀开。
文档还开着。上次写的那行字——"明天早上七点,我会自然醒"——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底下是那行代价提示:
"已收取:三日内的全部好运气。"
林晓鱼盯着这行字,想起了今天的一整天。
鞋带散了。红绿灯坏了。地铁坐过站。温水。断墨的笔。散落的方案。划破的手指。八次停顿的电梯。
三日内的全部好运气。
第一天,就这?
她盯着光标闪了闪,忽然觉得有点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倒霉,是不甘心就这么被收走了。她还没来得及用呢——好运气这东西,至少得先让人感受一下吧?就这么扣了?连个体验期都没有?
她把手放到键盘上。
犹豫了三秒。
然后打了一行字。
"明天不会再这么倒霉了。"
保存。
她盯着屏幕,等了十秒。
没有变化。
二十秒,还是没有。
她刚想合上电脑——
光标跳了一下。
文档底部,在她写的那行字下面,缓缓浮出一行新的字。不是她打的。是她保存之后,自己冒出来的。
字体比她的稍小一号,颜色稍浅,像是补上去的备注。
"已收取:一段不可替代的记忆。"
林晓鱼盯着这行字,呼吸停了一拍。
一段不可替代的记忆。
她回头看了一眼之前的代价——
第一次:"已收取:三日内的全部好运气。"
第二次:"已收取:一段不可替代的记忆。"
第二次。
她今天才第二次用这个文档,代价就已经从"好运气"变成了"记忆"。
她往后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嗡嗡的。
老爷爷的话在耳边响起来——"左边放多少,右边就要拿走多少。"
她低下头,看着屏幕底部那行浅色小字。
一段不可替代的记忆。
哪段记忆?
她试着回忆今天发生的事——全记得。面试、入职、周姐、何田、夏青池、老爷爷,一个不少。
试着回忆昨天——也全记得。
上周呢?上个月呢?大学毕业典礼那天,她穿的什么颜色的裙子?
灰色。
她记得。
那……是还没扣?还是已经扣了,只是她还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一段"不可替代"的记忆——如果你根本不记得自己丢过什么,那它是不是就真的不可替代了?
她打了个寒颤。
把电脑合上。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她看到光标还在闪。
一闪。一闪。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床头柜,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是入职第二天。
还剩一天好运气。
脚踝不疼了。早上崴过的那只脚踝,现在完全没有任何感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微微鼓起来。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一直在想——
一段不可替代的记忆。
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