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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泥神女 掖庭的梆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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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的梆子声敲过三更,苏棠才在草堆的寒意与挥之不去的窥视感中勉强合眼。天未亮透,她又被粗暴地摇醒。这次来的不是嬷嬷,而是两个面生的内侍,态度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
“苏姑娘,陛下有旨,命你即刻前往工部营造司听差。”为首的内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苏棠心头一跳。工部营造司?那暴君又想干什么?把她丢去搬砖?她压下疑虑,垂首应了声“是”,跟着内侍走出这间霉味冲天的囚室。外面天色灰蒙,晨风带着料峭寒意,吹得她单薄的宫女服紧贴在身上。她下意识抱紧双臂,目光掠过宫墙外隐约可见的、绵延起伏的城郭轮廓。那是大梁的都城,也是萧景琰铁腕统治的核心,但城墙年久失修,多处显出颓败之态。
营造司衙门里弥漫着木屑、石灰和汗水的混合气味。主事的工部员外郎是个愁眉苦脸的中年人,见到苏棠,只当是宫里派来监工的普通宫女,随意指派道:“去西城墙段,盯着民夫夯土,仔细些,别偷懒。”
苏棠被带到西城墙下。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一段数十丈长的城墙基座明显沉降,墙体开裂,缝隙足以塞进拳头。上百名衣衫褴褛的民夫正喊着号子,用巨大的木槌夯打新填的黄土,尘土飞扬。旁边几个工匠模样的人正激烈争论着,语气焦灼。
“石灰浆根本糊不住这么大的缝!雨水一泡,还得塌!”
“那怎么办?重新起基?工期哪来得及!陛下怪罪下来……”
“可这土夯得再实,也经不住雨水冲刷啊!”
苏棠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那些疲惫不堪的民夫,又落在城墙巨大的裂缝上。亡国公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些,但来自现代的灵魂却瞬间抓住了关键——材料不行。这种原始的夯土加石灰浆,对付小裂缝还行,面对这种结构性损伤,杯水车薪。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要是有水泥就好了……石灰石、粘土、石膏……煅烧研磨……
几乎是同时,一股极其微弱的电流感再次掠过她的意识,快得如同错觉。她心头一凛,立刻在意识里对系统咆哮:屏蔽!给我屏蔽住!别让那变态听到!
【屏蔽场域运行正常。】系统回应依旧冰冷。
苏棠定了定神,压下那丝不安。她看着眼前焦头烂额的工匠和徒劳的民夫,再想到自己那该死的任务和倒计时,一股破釜沉舟的冲动涌了上来。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几个争论的工匠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几位师傅,小女子曾在家乡见过一种……类似三合土的方子,或许比石灰浆更合用。”
工匠们诧异地看向这个突然插话的小宫女,眼神里满是怀疑。一个年轻工匠嗤笑:“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我们祖传的手艺都……”
“让她说。”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说话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姓陈,是这里的工头,他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苏棠,“姑娘,你说说看。”
苏棠回忆着水泥的基本原理,斟酌着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汇:“取石灰石和粘土,按……嗯,大约七三之数混合,入窑高温煅烧成块,再细细研磨成粉。使用时,以此粉掺和适量砂石、清水,搅拌成泥浆状,其凝结后坚硬如石,不惧雨水冲刷。”
她描述得尽量简单,核心就是煅烧和研磨。陈工头皱紧眉头,反复咀嚼着她的话:“石灰石和粘土……煅烧……研磨……”他猛地一拍大腿,“妙啊!我怎么没想到!石灰浆遇水易溶,若将石灰石与粘土煅烧融合,或许真能得其刚性!快!取料!开小窑试!”
工部员外郎闻讯赶来,起初不信,但见陈工头等几个老匠人一脸兴奋跃跃欲试,又想到城墙危在旦夕,陛下催逼甚急,只得死马当活马医,拨了材料和人手。
接下来的日子,苏棠几乎泡在了西城墙下。她不懂具体操作,只能凭借模糊的记忆提出方向性建议,比如煅烧温度的控制(“需烈火久烧”),研磨的细度(“越细越好”),以及水灰比的大致范围。陈工头带着几个得力工匠日夜试验,失败了几次后,终于烧制出颜色灰白、质地均匀的熟料,研磨后与砂石、水混合,凝结出的灰白色块体,其坚硬程度远超传统的石灰三合土!
当第一块试验砖石被铁锤猛力敲击而只留下白印时,整个工地都沸腾了。陈工头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苏棠连连作揖:“神技!姑娘,此乃神技啊!”
消息不胫而走。当第一车新制的“神泥”(工匠们自发起的名字)被运上城墙,填塞进巨大的裂缝,并在短短一日内凝结硬化时,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神女娘娘”,这称呼迅速在民夫和附近百姓中流传开来。苏棠所到之处,总有人偷偷向她投来敬畏感激的目光。
城墙之上,风猎猎作响。
萧景琰负手而立,玄色龙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紧贴在腿上。他居高临下,目光落在城墙下那个忙碌的纤细身影上。她正指着刚抹平的“神泥”向陈工头说着什么,神情专注,侧脸在夕阳余晖下镀着一层柔光,与周围灰头土脸的工匠民夫格格不入。
他身后半步,暗卫统领低声禀报:“……此‘神泥’配方,经属下确认,确为苏姑娘所提。主料石灰石、粘土,辅料石膏粉、砂石,配比及煅烧、研磨之法已详录在册。”一份薄薄的册子被恭敬呈上。
萧景琰接过册子,并未翻开。他的视线依旧锁在苏棠身上。这几日,他通过暗卫的眼睛,“看”到了她所有的举动。她专注时微蹙的眉头,试验失败时沮丧的撇嘴,成功时眼中瞬间迸发的光彩……以及,她在系统空间里那些肆无忌惮的吐槽。
累死老娘了!这破系统连个说明书都没有!
萧景琰这疯批,最好别来捣乱!
……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能像《恋与制作人》里的老李那样温柔体贴又可靠就好了……
“恋与制作人”?“老李”?又是些古怪的词汇。萧景琰眸色深沉。她的内心世界,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丰富得多,也……有趣得多。那些关于“理想男友”的碎片化描述,什么“温柔体贴”、“默默守护”、“关键时刻可靠”……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
他指尖摩挲着玉扳指,一个念头悄然成形。既然她想看,那他便演给她看。既是试探那屏蔽的极限,也是……一种新奇的游戏。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远山,工地上点起了火把。苏棠揉着酸痛的腰背,准备找个角落歇口气。连续几日的劳心劳力,加上提心吊胆怕被萧景琰找麻烦,她只觉得身心俱疲。
就在这时,一股温热的气息毫无征兆地贴近她的后背。紧接着,一双坚实的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环住了她的腰身。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紧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近乎温柔的沙哑:
“爱妃今日辛苦了。”
苏棠浑身剧震,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那熟悉的龙涎香气息霸道地侵入她的感官,身后传来的体温和力量感让她头皮发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挤出练习过无数次的、温顺娇羞的表情,脸颊甚至配合地飞起两抹红晕,声音细若蚊呐:“陛……陛下……”
然而,在她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意识深处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无数个念头如同脱缰野马般狂奔咆哮:
,啊啊啊啊啊!这疯批吃错药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走路没声音的吗?!
抱什么抱!谁是你爱妃!放手啊变态!
系统!屏蔽!快屏蔽!他是不是又听到了?!
救命!这剧情走向不对!说好的暴君呢?!这诡异的温柔是闹哪样?!
萧景琰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躯瞬间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他微微低头,下颌几乎抵在她的发顶,目光落在她染上红晕的耳垂上,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听到了吗?没有清晰的字句。但那股强烈的、混杂着震惊、羞恼、恐惧和“这疯批果然有病”的激烈情绪,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强烈涟漪,再一次穿透了那层看似严密的屏障,清晰地传递给了他。
果然……只有在情绪最激荡的时刻,那屏障才会出现缝隙。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贴近自己,感受着她僵硬的身体和擂鼓般的心跳,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城墙加固,爱妃功不可没。想要什么赏赐?”
苏棠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内心弹幕已经刷屏到卡顿:
赏赐?赏你离我远点行不行?!
系统救命!这暴君绝对是在憋大招!
他到底想干什么?!模仿我吐槽里的‘理想男友’?他有病吧!病得不轻!
她强忍着把他推开的冲动,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一丝受宠若惊:“奴婢……不敢居功,全赖陛下洪福,工匠用心……”
萧景琰低笑一声,那笑声震得苏棠耳膜发痒。他缓缓松开手臂,却并未退开,依旧保持着极近的距离,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颤抖的唇瓣。
“爱妃总是这般谦逊。”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脸颊旁一缕被汗水粘住的发丝,动作轻柔得近乎暧昧,“天色已晚,早些回宫歇息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玄色龙袍在火把跳跃的光影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直到那迫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苏棠才猛地松了口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她扶着冰冷的城墙砖,心脏还在狂跳不止,后背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疯了……这暴君绝对疯了!她惊魂未定地在意识里尖叫,他到底想干什么?!系统!你那个99.999%的屏蔽到底靠不靠谱?!他刚才那样子……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屏蔽场域运行正常。】系统的回答依旧机械而笃定。
正常?苏棠看着萧景琰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刚才那一瞬间的贴近,那刻意模仿出来的温柔,还有他眼底深处那抹洞悉一切的玩味……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
这暴君,远比她想象的更危险,也更难以捉摸。而那个号称绝对安全的系统,似乎也并非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