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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灾难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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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
指针疯狂晃动,反反复复左右拍打着表盘。
“磁场还能一秒一变?我领导的脸色都追不上你。”
秦寂聲这时候卸下了那副懦弱的微笑面具,恢复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心里止不住嘀咕。
“我说那帮老家伙怎么非要我来,原来早知道是苦差事。”
怨得了别人吗,昂?
你秦寂聲一直不擅心计,搞政治更是一窍不通,论背景又是最不受人待见的外城人,要不然何至于像现在这样每天做着又累又没发展的工作,顾着自保还不愿意昧了良心,搞的自己累得要死,领导还全“看不见”。
这次又是明知道结果还是没能力拒绝。
吐槽归吐槽,活不干完没法交差啊。
手里那两个破仪器旧的不行,晃一晃,渣滓碎的像芝麻似的,花花直掉,够烤八斤羊肉串。
“单位采购的这些破玩意到底能不能好使一次,你们才真是来养老的吧。”
她们那哪有什么好仪器。
秦寂聲工作的地方属于联盟下属一个不起眼的边缘机构,好像什么都管,实际上什么都做不了主,平常背锅背的顺溜,真遇上事儿了只得立刻哭爹喊娘求“上面”兜底。
那“上面”可是属泥鳅的,跑的不是一般的快,底下的也不可能让他们舒舒服服躲在后面。这一来一回拉扯起来,让人忍不住直呼“当真是一对怨侣”。
她们那的领导不久之前刚换了一批,正逮着机会燃烧大火苗儿呢。
这不花大力气抢占了一条内外两城新通信线路的开发,自然是万般看重。
今早线路自动维护时,两城交界处某个路段的气象探测器监测到一组很诡异的气象数据,没人拿得准怎么回事。
刚建好就出这种岔子,一推二,二推三,三生万物,最后非说发现这个问题的小秦是专业的,死活要她这个愣头青来,直管小领导吓得和她好一顿交待,然后跑了。
专业个鬼!我根本不是学这个专业的。
没办法,鬼机构没人愿意沾手这个烫手山芋,阿秦只好在闺蜜群里喵喵咪咪打了一顿拳之后,认命的套好防护服别上记录仪出发了。
此时此刻她手足无措的站在监测点,风呼呼的刮在脸上,头发被带起来,癫狂的在眼前舞动,这团杂乱的时时变幻的黑线就和她现在的心情一样。
现在想来还是我太草率了。
信号站处风阻异常,风向短时间内迅速变换,疑似局部湍流。
她手里就这一个新集中采购的风向仪还算先进,此刻电子表盘上的数据也这么诡异。
难道刚才不是那俩破仪器的问题?
哒-哒-哒——滋~~~~~
“啊!妈呀,我的耳朵。”
尖锐的警报声猛然响起,杂乱又刺耳,吓了她一大跳。
她调小了记录仪的取像框让它更清晰,伸手打开指示仪盖子。这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把能记录的全都留存下来带回去研究。
啪!
本该绝缘的壳子,不知道哪儿来的电流,滋滋的画出杂乱锋利的电弧,猝不及防电了她一激灵。
秦寂聲猛的抽手,痛的在空中乱甩。
绝缘作业手套,被电穿了?花生大的洞周围黑乎乎一片,手指尖钻心的疼。
透过那片黑焦焦的痕迹,手指隐隐透出绿色的荧光。
什么东西?
这要是带了腐蚀性就惨了。她正要仔细查看,空中传来播报声。
“Y星中央气象局预警,当前时间5月29日15:21分,紧急预警,超强磁暴袭来,所有居民注意躲避。超强 滋——滋————
警报声突如其来,然后又戛然而止。
危险来临前总是安静的,静的她心发慌。
不知何时一团巨大的白光当空出现,急速向她砸来。
秦寂聲此时依旧浑然不知。只觉得周围的景物越来越淡。这么大的威力,只是电磁暴吗?
周围的光亮瞬间强烈,刺得她睁不开眼。
庞大的光球毁天灭地般直坠而来。
大脑已经无法思考,求生的本能驱使她逃离那个刺眼灼热的庞然大物,所有神经却像风筝断线,四肢仿佛坠了千金,挪动不了分毫。
“要死了吗?”
奇怪,灾难降临的时候,传说中那些裹挟着温情、愉悦和希望的人生走马灯并没有如约而至。
反而灵魂深处那份长久压抑着的遗憾和愤怒,此刻冲断了平日里坚固的铁索,汹涌而至,纯粹强烈的席卷了整个心脏。
真可怜。
生命的尽头,唯一的念头竟然是对自己懦弱的愤怒,和带着诘问的不甘。
瞬间,光球重重的砸在地面,吞没了那个渺小的年轻人,连同整个世界一起湮灭。
终于,意识消散在无边孤寂。
时间是如此的漫长又残忍,仿佛已经过了一万年。
轰!
炭化的建筑残骸砸落地上,发出闷响。残风卷起烟尘,裹挟着灼人的热气。
氧气的作用下,火烧的更旺了。
燃烧的噼啪声拖拽着浓烈的烧焦味游窜。强刺激性气体强势的催动了秦寂聲残存的意识。
“疼。”
嘶,好麻,大脑开始运作,但身体又麻又疼无法动弹。
秦寂聲艰难睁开眼,右眼几乎看不见什么景象,只剩左眼勉强能分辨个大概。
“我居然还活着!”
这是秦寂聲此刻唯一的念头。
后知后觉,地面滚烫滚烫的,人类的皮肤根本无法承受。
秦寂聲强撑着跪起。噗咚、噗咚,刺痛随着心跳的节奏越来越重,恨不得把她整个人捅穿。
她身上的绝缘防护服融破了大半,碎屑满地,头发乱糟糟的粘在上面,浑身上下有一股奇怪的电流来回游窜。
Y星早已翻天地覆。
昔日那个先进的、富有的、人人艳羡的内城此刻变成一片废墟,望不到头。
灰黑色的烟浓淡不均,四面八方冒出头来,不停扭动着,就像鬼魅一样吞噬了眼前的一切。
前面好像躺着几个人。
谁在那?
这个监测点还在试用期,没有正式启用,刚刚不是只有我在吗?
持续上升的高温融化着唯一那根链接着建筑残骸的金属骨架,此刻已经弯折成一个可怕的角度了,巨大的断壁悬在女人纤细的脖子上方。
“危险!快过来!”
滚烫的地面灼的人难以站立,秦寂聲手脚并用,半走半爬,向着这些人靠进。
咯咯。断墙又往下坠了几分,那根骨架就快支撑不住了。
女人的处境已经非常危险了,“快过……”秦寂聲拼命想喊起她,可是声带被厚厚的烟灰封住了,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难以辨认的嘶吼。
女人僵硬的躺在火海之中,一动不动,表情狰狞,那双眼睛满是惊恐,怎么也闭不上。
血!
越爬越近,一种熟悉的铁锈味浓烈的发臭,盖过了建筑烧焦的味道,秦寂聲浑身的汗毛倒立起来。
这个味道,是血!
接着一幅恐怖的画面直冲秦寂聲脆弱的神经。
女人的身体断成两半,也可能不止两半,下肢已经不知所踪,只剩上身倒在烈火之中。
她身下一片漆黑,那是鲜血沁透了土地,又被火生生烤干后留下的痕迹。
女人死了,死不瞑目。
秦寂聲跌坐在地,往后退去,却看到了更多断肢残尸。
不只是她一个,更远处甚至还有孩子。
她们死了。
大多数尸体已无法辨认年龄性别,但秦寂聲知道,都死了。
那些尸体的断面极不规整,血淋淋的杵进秦寂聲的眼睛里,任是她怎么拼命躲开,那些景象就是清清楚楚的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巨大冲击一个接着一个撞过来,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反复碾压她的精神,秦寂聲难以控制的浑身颤抖。
“呕。”
她别过头,吐的最后一丝力气都没了。
大火一点也没有给这个可怜的女孩留情面,四面八方的烧过来,剥夺着本就稀少的氧气。秦寂聲被迫抽回精神,思考自己现在的处境。
不,不只是这里,整个城市,都淹没在火光之中。
那外城呢?家里呢?
“爸!妈!”
天越来越黑了,能看见的地方都是废墟,秦寂聲浑身是伤,只能缓慢的穿梭在狭窄的裂隙之间。
体力透支的太严重了,身体止不住的摇晃。
突然,头上一块巨大的玻璃窗砸下来,秦寂聲躲避不及,只能侧身向旁边扑过去。
咔,薄薄的板材断成两半,秦寂聲一头栽了下去。
铛 咚。
秦寂聲双手双脚一齐扑腾,挣扎着站起来,呲啦一下,右胳膊被狠狠划出一道口子。
她掉进水泡里了。
这池子里的水很古怪,星星点点遍布着绿色的荧光。
洞口被刚刚掉下来的材料盖的严严实实,借着微弱的一点荧光勉强可以看出来,这是一条隧道。
昏暗潮湿的隧道里,充斥着一种特殊的有机物混着霉菌的味道。
金属通道上附着着一层水雾,显出一道新鲜的滑拖出来的泥印,十分狰狞。
她刚刚就是这么摔进这个水池里的。
手臂上的伤口很长,泡了脏水,沙沙地疼。秦寂聲低头查看,心里一惊。
那伤口也发出了同样的绿色荧光。
这绝对不是好事,很有可能是她不知道的某种微生物,现在看来感染是无法避免了,最可怕的是这东西对人来说是不是有毒。
秦寂聲警觉的爬出这个水池,躲得远远的,靠在隧道墙壁上。
这个绿色的东西有点眼熟,好像不久前才见过。
绿色?
是出事前监测站指示仪电打出来的伤口!
阿秦伸出左手想证实一下这个想法,那个伤口居然愈合了。
两只手都找不到,奇怪,这才半天,那血洞会那么快就长好吗?
不过现在还有更紧急的事情,怎么从这个地方出去。
秦寂聲趴在冰冷的地底,死死盯住上面的洞口。用力锤打着隧道,尽力发出更大的声响。
没人回应,而且就算敲到死,也不会有人回应。这场灾难来的太突然太彻底了,除了自己,她一路走过来没再找到任何一个生还的人。
太阳下山了,隧道里的气温越来越低。现在洞口下面那条金属通道上满是泥印子,秦寂聲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尝试了,就算勉强爬上去,一旦用力推动挡住洞口的碎石板,身体就支撑不住的又滑了下来。
铛!
秦寂聲把拳头重重的砸向那个可恶的通道,一瞬间,愤怒和懊悔支配了这个年轻人。
“好不容易从炼狱里活下来了,结果却是困死在这儿了吗?”
她哭了,一股火堵在胸腔里透不过气来,只能大口大口的吞咽着空气,可是声带早已经充血了,每一次吞咽都像有一团血块切割着喉咙。
她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焦急?恐惧?还是对自己的恨?
秦寂聲最恨自己这样,一遇到事情,她总是无能为力,总是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她总是这样浑浑噩噩的活着,没有钱,没有尊重,没有自我,没有自由。
要是能下得去手的话,她已经杀了自己了。
眼泪在这漫长的黑夜里,成为她射向自己的枪林弹雨。
不过多年以后她才意识到,这一次,她抓住了命运的辫子,打出了她这20多年的生命力,最华丽的一击。
理智终于回归,秦寂聲抹了抹热痛的眼睛,透过泪水辨认出眼前那片模糊的画面,闪过破碎的光亮。
水池下面有光!
难道那里有路?
怎么办,难道放弃面前这个一眼就能看到的出口,转头扎进这个不知道有什么的脏水池?
这种宛如恐怖片开头的选择,放在什么情境下想都像是个愚蠢的不能再愚蠢的决定,偏偏她还不得不这么干。
“蠢死总好过等死。”
拼了,反正赌的是自个儿的命。
蹚到水池中间那块发光的深潭旁,她伸手摸在胸口处,仔细感受着自己快速跳动的心脏,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秦寂聲在心里暗暗给自己鼓了劲,然后孤注一掷,跳了进去。
噗通。
池水翻涌,水波一圈圈扩散,最后恢复平静。
她再也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