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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放 你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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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杺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挨打。
巴掌声落在脸上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懵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保姆阿姨吓得躲在厨房不敢出来,田明辉的手还在半空中,掌心发红,微微发抖。
“你再说一遍?”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田杺捂着左脸,眼眶里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它掉下来。
她脸颊白皙娇嫩,立刻浮起几道红痕,看着可怜极了。
“我没错。”她说。
“你没错?”田明辉指着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群聊截图,“你在群里说的那些话,叫没错?”
田杺看了一眼,抿紧了嘴唇。
那是她昨天在青雅国际中学G2B群里发的消息。
隔壁A班那个女生穿了一条明显是高仿的裙子,在一众名牌里格外扎眼。
她看不惯,嘴比脑子快,直接发了条语音:
“没钱就别硬撑呗,穿假货还到处晃,自己不嫌丢人,我们还嫌辣眼睛呢。”
语音被人录屏发出去,那女生今天没来上学。
“她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那姑娘在家里哭了一晚上,今天发烧住院了。”田明辉声音发紧,“田杺,你知不知道她家什么情况?她爸早年去世,她妈一个人打三份工供她念书,那条裙子是她妈攒了两个月工资给她买的生日礼物。人家穿的是假货,但那是她妈的心意。你呢?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人家?”
田杺愣住了。
她不知道这些,因为一般上这种国际中学的家里都是非富即贵,所以才下意识地认为她不尊重正版。
但她的自尊和骄傲不允许她,在被爸爸打了一巴掌的后低头承认错误。
“她妈明明家里穷还买高仿,代表她是个虚荣的人,我没说错。”田杺脖子一梗反驳,只是最后那句四个字声音越来越小。
“你再说一遍!”田明辉气急地说。
“再说十遍都一样。”田杺看着爸爸为了别人第一次这么凶自己,心像是被什么刺穿了难受得要命,所以语言上更加过激。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厉害?”田明辉打断她,“是不是觉得有钱就能瞧不起人?田杺,你知不知道你爸当年是怎么起家的?我十八岁进城打工,睡过桥洞,吃过剩饭,第一桶金是摆地摊卖假鞋攒出来的。你妈从农村里考进话剧团,不舍得吃舍得穿,胃病现在都好不了。我们拼了命地挣钱,不是为了让你瞧不起那些跟我们当年一样的人。”
田杺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她看见爸爸眼眶红了。
田明辉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别墅区的泳池和草坪,阳光正好,照得一切闪闪发光。他背对着女儿,肩膀塌下去,声音沙哑: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我和你妈拼了一辈子,最后养出来的女儿,成了我们当年最恨的那种人。”
“爸……”
“明天你去你姥姥家。”他没回头,“去乡下待着,什么时候学会尊重人,什么时候回来。”
田杺愣住。
“乡下?我妈老家那个……”
“对。”
“我不去!”她冲上去拽他的袖子。
田明辉甩开她的手。
“田杺,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不是钱的事。是心的事。”他看着她,“你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我和你妈舍不得让你吃一点苦。但这样不行。你得去看看,这个世上大多数人是怎么活的。”
“可是……”
“没有可是。手机没收,卡停了,每个月给你五百块生活费。”田明辉顿了顿,“你要是实在受不了,就当……就当替爸妈回去看看。那是你妈长大的地方,也是你姥姥现在住的地方。”
田杺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想起姥姥。干瘦的老太太,花白头发,每次来城里都穿那件靛蓝色的旧褂子。
妈妈明明好几次都说要把她接到城里,都被她拒绝。
田杺问过妈妈原因。
妈妈告诉她,姥姥是个乡土情结很重的人,割舍不下那片土地。
田杺不理解,人对土地为什么会有感情。
所以每次姥姥来她都会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都给姥姥。
晚上她边收拾行李边落泪,她竟然要因为这样一个小错误,去乡下过苦日子。
而且妈妈到现在都没打一个电话给她,看来已经默许了爸爸的决定。
手机被没收了,看来这次她爸爸是认真的,她不敢主动给外地出差的妈妈打电话,怕妈妈跟爸爸一样责怪她。
她想起发小方子辰每天都会等她一起上学,为了不让对方担心,她决定借用张阿姨的手机给对方发个消息。
她偷偷打开卧室的房门,走廊漆黑一片,她蹑手蹑脚地来到走廊尽头的保姆房,轻轻叩响了张阿姨的门。
张阿姨从妈妈怀孕就来到这个家,一直照顾她。
张阿姨因为田杺被罚去乡下的事,正愁得睡不着,门被敲响她立刻猜到是谁,打开门让田杺进来。
“甜甜,疼不疼?”张阿姨捧着田杺的小脸,心疼的不得了。
田杺撅着个小嘴,泪眼婆娑地点头,抱住张阿姨不撒手:“阿姨,我好疼,我不想去乡下。”
“甜甜,你爸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他这么疼你绝对不忍心让你受苦,你在那好好表现,等你妈出差回来,肯定就把你接回来了。”张阿姨安慰道。
田杺被说动,这才愿意放开张阿姨,她红着眼睛问:“真的吗?”
“肯定啊,你爸爸妈妈很爱你,不忍心你在那受苦。”
张阿姨揉了揉田杺的长发接着说:
“你不是最讨厌江城的梅雨季吗?等你回来梅雨季就结束了”
听完这话,田杺心里舒服多。
她借用张阿姨的手机给方子辰发消息:明天不用等我上学,我要去外婆家一段时间。
第二天一早,田杺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张阿姨告诉她司机老项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我爸呢?”田杺看客厅空空荡荡。
“田总怕看见你心疼,一早就去公司了。”
田杺小嘴一撅:“我是不会想他的。”
于是田杺带着三个大行李箱,去了姥姥家。
车子开了八个多小时。
从南方江城开到北方汝州,
前半程高速,后半程乡间泥路。路越走越窄,车越来越颠,田杺被颠得七荤八素,扶着前座椅背,脸色发白。
“快到了。”司机老项从前座递过来一颗糖,“含着,压压恶心。”
田杺接过糖。她撕开包装纸,把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勉强压下心头的苦涩。
终于,车在一个村口停下。
葫芦村一共十几户人家,坐落在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里,夏风吹过发出簌簌的声响。
田杺推开车门,脚刚沾地,就被一股热浪扑了个满脸。傍晚太阳虽然没有正午那般强烈,但还是很晒。
蝉鸣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小麦的清香伴随着催烟的味道。
眼前是土路、红瓦房和高大的杨树,这些都让田杺觉得陌生和不自在。
“走吧,甜甜。”老项一人推着她的三个大行李箱。
田杺从项叔手里接过一个行李箱,拖着它,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面。
行李箱的轮子在土路上根本转不动,她只能半拎半拽,走几步歇一下。
此刻她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东西。
小路贯穿村子中央,每家每户的院墙墙很矮,形同虚设,丝毫没有隐私可言。
这就是妈妈长大的地方?
她想得出神,没注意到正卧在不远处草丛里休息的大鹅已经进入战备状态。
当她注意到时,大鹅已经嘎嘎嘎叫,伸着脖子朝她飞驰而来,那架势像是要将她分食一样。
吓得她哇的一声丢掉行李箱,顺势躲进离自己最近的一户大门敞开的院子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大门。
她带着哭腔大喊:“项叔,救命!”仿佛遭到了生命危险。
走在前面的司机项叔,也被受惊的大鹅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平静下来顺手捡了个树枝赶大鹅。
他听到田杺的求救,回头看时人已经闪进不知道是谁家的院子里。
“我把它们赶走。”项叔一只手拿树枝驱赶,另一只手捡小石子,把大鹅往池塘赶。
田杺从门缝里留意外面的战况,怕项叔被咬,心里很着急。
她看得入神,感觉到肩膀上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僵硬地转过脑袋,入目就是一张女人的脸,正痴笑地看着她。
田杺腿一下子软了,下意识地大叫一声“神经病啊!”瘫坐在地。
女人约莫三十多岁,身形瘦长、皮肤黝黑,穿着洗到发白的格子衬衫和黑色长裤,脚上穿着一双磨损的布鞋,虽穿着朴素却长了一双漂亮的凤眼,眼睛黑白分明,笑容亲切。
田杺看到这样的笑容,刚才被吓到的慌乱和无措被抚平了不少。
女人看到田杺坐在地上,她也蹲下,笑容非常单纯,语气带着孩童般的轻快:“你是谁啊?”
田杺被陌生人这样靠近,身体有些僵硬,一时忘了回答问题。
女人把手覆盖在田杺的膝盖上,朝她倾身而来,认真地观察她。
田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本来就热,被女人手覆盖的地方感觉要熟了一样,她下意识地推开。
“你是谁?”
一个清冽低沉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
她吓了一跳,回过头,就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短发少年站在堂屋门口。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黑色长裤,露出的手臂是小麦色的,肌肉线条流畅有力。
四目相对,她发现对方的眼神如一只鹰,锋利的眼神似是能把她盯穿。
田杺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两下,忘记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