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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童心福利院 。 ...


  •   他们是被一阵儿童合唱声叫醒的。

      周己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一把塑料小椅子上。椅子是浅蓝色的,靠背上印着一只褪了色的卡通小熊。面前是一张矮圆桌,桌面铺着碎花桌布,桌角放着一只搪瓷杯,杯里是半杯已经凉透的白色液体,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自己在一个窄长的房间里,窗户很高,铁框,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光,看不出来是早晨还是下午。墙壁上贴着彩色的手工作品,有剪成花朵形状的彩纸,有用蜡笔画的笑脸太阳,有一排歪歪扭扭的字母拼成的"欢迎"字样。角落里摆着几个毛绒玩具,一只耳朵已经缝补过的兔子、一个眼睛掉了一颗的布娃娃、一只褪成灰色的泰迪熊。

      空气中有一种混合了消毒水和煮烂蔬菜的气味。淡的,像被反复稀释过很多次的,但一旦注意到就无法再忽略。

      妄已坐在他对面的另一把椅子上,面前也有一只搪瓷杯。他微微偏着头看着墙壁上那些彩色手工,目光平静,像在清点什么东西的数目。沈玉琳在门边的墙角站着,手里捏着一本硬纸板封面的册子,边角已经磨圆了。徐朗站在窗边,正隔着玻璃往外看。

      "外面有牌子,写着'童心福利院',"徐朗转过身来,声音不高,"院子挺大,有滑梯和秋千,但是空的。围墙很高,上面拉了铁丝网。"

      周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坐的椅子——浅蓝色的塑料面已经有些发白了,靠背上的小熊图案被磨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被很多个孩子反复坐过。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和徐朗并肩朝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确实摆着几件游乐设施,塑料滑梯的滑道上有几道深色的裂纹,秋千的铁链生了锈,在风里微微晃动。没有孩子,没有人,只有灰白色的天空压在围墙上方,沉沉的,像一块浸透了的旧抹布。

      "醒来的时候没有系统播报。"沈玉琳的声音从墙角传来,"没有副本名称,没有规则说明,没有身份。我手里只拿着这个。"

      她把手里的册子扬了一下。周己走过去接过来翻了翻——封面是硬纸板的,没有标题,只在右下角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日期,字迹被什么东西蹭花了一半,只剩下"第三轮"三个字勉强可辨。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手写的表格,姓名栏填着"周—"后面的字被墨水团成了一个黑色的圆点,年龄写了一个"6",入册日期和备注栏都是空白的。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每一页的格式类似:有名字(都被涂黑或撕裂),有年龄(五到十二不等),有日期(长短不一,但看起来跨越了好几轮),但没有任何一栏是完整的。每一份登记表都缺了至少一半的信息,像被人刻意地裁掉了关键的部分,只留下那些不痛不痒的边角。

      倒数第二页有一张贴上去的照片,黑白,边缘发黄了。照片里是一个孩子的脸——看不出男女,短头发,眼睛很大,嘴唇抿着,像被拍照的时候正在努力保持一个微笑。但照片正中被人用什么东西划了一道,从左眼上方一直延伸到右嘴角,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

      周己把那页翻了过去。最后一页是空白的,纸面泛着一种不均匀的黄色,像是被什么液体泡过又晾干了。他把册子合上递还给沈玉琳。

      "信息被处理过。"他说。

      "不止处理过,"沈玉琳接回去的时候用手拍了一下封底的夹层,"这里本来是夹了东西的,取走了,只剩一道压痕。"她翻开封底让周己看,纸板内侧确实有一道细长的长方形压痕,像是曾经夹过一张卡片或一张照片。

      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布鞋底踩在走廊水泥地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一个人正在做每天的例行巡查。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门把手被转了一圈,推开。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白色工作服,外面套着一件浅绿色的开衫毛衣,头发盘成一个低发髻,戴着一副细边框眼镜。她的脸圆圆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堆叠起来,看着很温和,像任何一个在儿童机构里工作了多年的阿姨。她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盘上放了四个新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

      "你们醒啦,"她的声音温软,像在跟刚睡醒的幼儿说话,"睡得好吗?昨晚你们来得太晚了,登记都没来得及做完。我叫李院长,你们叫我李姨就行。"

      她走进来,把托盘放在矮圆桌上,把四只旧搪瓷杯收走,放上了四只新的。她端起其中一只递给妄已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杯壁试温度,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趁热喝,牛奶凉了就不好喝了。"

      妄已接过了那只杯子,但没有喝。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杯底和碎花桌布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李院长似乎没有注意到。她走到窗边,抬手把窗帘拉开了一些,更多的灰白色天光涌进来,照亮了房间里那些手工彩纸的边缘。她回头笑了一下:"今天天气不太好,可能要下雨。你们先休息,中午我来叫你们吃饭。有什么需要就按门铃。"她指了指门边墙壁上一只旧式的白色按钮,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了,锁芯"咔嗒"一声落回原位。

      房间重新安静了下来。

      徐朗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脚步声往走廊左边去了。远了。"他退回来,重新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那只搪瓷杯里冒着热气的牛奶,没有动。

      "她说'昨晚你们来得太晚了'。"沈玉琳靠回墙角,把那本册子合拢抱在胸前,"但我没有昨晚的记忆。我在那把椅子上醒来的时候就是现在了。"

      "我也是。"徐朗说,"没有中间的过程。"

      周己坐在桌边看着那只搪瓷杯上升起的热气。牛奶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热乎乎的,带一点甜腻的乳香,和房间里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有点不协调的、像什么东西错位了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碎花桌布的边缘有一块小小的、颜色略深的污渍,不规则的一小片,像是被什么液体滴上去之后干透了留下的。他碰了一下那片污渍,硬的,像是已经渗进布料纤维里很久了。他收回手,目光落到桌角那本翻开的图画书上。

      图画书摊开着,那一页画着一只红色的气球飘向天空,底下是一排矮矮的房子,房子前面站着几个很小的人影,都仰着头看那只气球。页面上方的空白处有几行铅笔写的字,字迹很淡,像是写过之后又被橡皮擦过,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凹痕。他把纸页侧过来对着光看,勉强辨认出了一部分——"……五楼有扇窗……从外面看不……"

      后面完全看不清了。凹痕太浅,像写字的人在写完之后很用力地擦过,只留下了几句话里被压得最深的几个字的骨架。

      妄已也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那道凹痕。他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靠回了椅背。

      周己合上图画书,把书脊正面的标题念了出来——"小气球的旅程",书名底下有一行小字印刷体:"适合三到六岁阅读。"

      适合三到六岁。但登记簿上那些被涂掉的年龄,最小的也有五岁。

      他站起来又走回窗边。院子还是空的,滑梯和秋千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投下很浅的影子。风穿过铁丝网的缝隙发出一种很细的、像笛子漏气般的声响。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围墙内侧有一处排水管,管口的水泥台面上放着一只翻倒的小塑料桶。桶是红色的,边缘有一道裂纹。

      他不确定那有没有意义。但在这个所有的信息都被处理过、能看到的只剩下一半的副本里,他觉得任何东西都值得记住。

      身后的桌边,徐朗正在用指甲刮搪瓷杯沿上贴的旧标签,标签被刮开了一点,露出一截模糊的印刷字:"……三个月内……"

      他没有继续刮下去。他停住了手,看着那截露出来的字,把它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抬头看向周己的方向。

      "这牛奶标签底下还贴了一层。"徐朗说,"旧的标签没撕干净,新的直接贴在上面了。"

      周己从窗边走回来,俯身看了看那只搪瓷杯的外侧。标签确实被揭过又重新贴了一张,新旧两层之间还留着一道细窄的缝隙,透过那道缝能看到下面那层标签上有一小段被裁剩下的黑体字:"……须在三个月内完成。逾期作废。"

      "什么需要在三个月内完成?"徐朗问。

      没有人回答。

      周己直起身,目光掠过桌面、窗台、墙角那些毛绒玩具、墙壁上那些褪色的彩纸手工。每一件东西都正常得不像有问题,但每一件东西都像被揭过一层又贴上了一层新的。旧的标签被撕掉了,留下了痕迹;照片被划开了,留下了半边眼睛;登记簿的名字被涂黑了,留下了年龄和日期。所有的信息都只剩下一半,所有的问题都被指向了另一个房间、另一扇门、另一层看不见的台阶。

      他听到走廊里又传来了声音。这次不是脚步声,是更轻的、像什么东西在地面上被拖过去的声音——布料蹭过水泥地面,拖一段停一段,拖一段停一段。那声音从门缝底下渗进来,贴着地板游过去,然后消失了。

      他们四个人同时看向门口。门缝下方什么都没有。

      但过了大约十秒,一张纸条从门缝底下被塞了进来。叠成很小的一个方块,白纸,边缘撕得不太整齐。塞进来之后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那拖拽的声音又重新响起来了,往远处的方向去了,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周己走过去捡起那张纸条展开。里面用蜡笔画了一幅画——歪歪扭扭的房子,屋顶上画了一面旗,旗上写着"3F"。房子旁边画了一根管子,管子里有一只红色的气球。

      "3F。"妄已站在他旁边看到了那幅画,"三楼?"

      周己把纸条翻了个面。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快,有些潦草:"天黑之前要出来。天黑了就不要出来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窗外院子里的天光比刚才暗了一些,那些塑料游乐设施投在地面上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铁丝网在风里轻微地震颤着,发出极细的、像被拨动的琴弦的余音。

      桌面上四只搪瓷杯的热气已经变淡了,杯沿处凝了一圈极细的白雾。

      沈玉琳把登记簿重新翻开,翻到那张被划开的照片那一页。她把纸页举到窗边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回桌上。

      "什么都不会直接告诉我们。"她说,"要自己拆。"

      周己在桌边重新坐下来,浅蓝色塑料椅子的椅面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一小片。他看着桌面上那四只不再冒热气的搪瓷杯,看着杯沿那圈渐消的白雾,又看了一眼门缝下方那道灯光渗进来的窄长的暖白色直线。

      "那就拆。"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童心福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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