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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奈何桥边—弥留 痛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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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吗?
利刃入胸的刹那,杜嘉连躲闪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
他望着红着眼、浑身颤抖的肖风,喉间涌上腥甜,却只觉得——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再睁眼,周遭是无边无际的死寂,无数半透明的幽灵在灰蒙蒙的地界里游荡,无声无息,他也成了其中一员。
孟婆的声音冷寂缥缈,像从九天之外飘来:“此地魂魄,皆在等尘世肉身落幕,届时或轮回往生,或堕入炼狱,各凭因果。”
他快要死了,死在最爱之人手里,也算偿了罪孽。
是肖风送他来的,这条命本就欠着他,还清了,也好。
弥留之际的执念翻涌,他想起临行前留给家人的那封信:若此行出事,勿要怪罪任何人,原谅儿子不孝,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他太清楚了,是他亲手毁了肖风的全世界,肖风恨他入骨,绝不会手下留情。
就在这时,一道焦急又狠厉的女声突然刺破死寂,直直钻进他的魂识里:“杜嘉,你要是醒不过来,我立马把肖风告上法庭,让他把牢底坐穿!”
是叮咛!
杜嘉猛地挣扎起来,魂体剧烈颤抖,声嘶力竭地嘶吼:“不可以!不准为难他!”
“没用的,他们听不见。”孟婆的身影隐在黑衣里,面容模糊,只余下冷淡淡的语调,“弥留之际,阳间执念太深,方能听见尘世余音,可你终究是局外人了。”
这灵异空间里,唯有孟婆执掌规矩,杜嘉拼尽全力想要靠近,却发现无论怎么飘,两人的距离始终分毫未变。
一想到叮咛真的会对肖风下手,他魂体的光晕都开始不稳,心脏位置传来尖锐的抽痛——下一秒,病房里濒临直线的心电图,骤然恢复了跳动。
叮咛见状,立刻凑到床边拔高声音,字字戳心:“杜嘉,你想护着他就醒过来!只有你活着,肖风才安全,我说到做到!”
“我怎么才能回去?”杜嘉仰头望向孟婆,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天命难违,时辰到了,自然便回了。”
他疯了一般朝着孟婆的方向飘去,不知飘了多久,却始终困在原地,寸步未移。
耳边叮咛的威胁还在继续,下一刻,白茫茫的强光袭来,杜嘉猛地睁开眼,刺鼻的消毒水味涌入鼻腔,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身上是单薄的蓝条病号服。
他回来了?
脑海里关于奈何桥的记忆瞬间模糊,只剩下零星的碎片。他只记得,自己是去参加肖风母亲的葬礼,后续的事,一片空白。
“你醒了?医生!医生快来,3号床病人醒了!”叮咛的声音带着狂喜,扑到床边,眼底是藏不住的在意。
杜嘉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只觉得浑身酸软到极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窗外皓月当空,柳枝轻拂,暖意融融,已经入春。
“你可算醒了,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叮咛眼眶泛红,又忍不住带上怨怼,“那一刀差一点就刺穿心脏,摆明了是想要你的命!”
她看着病床上虚弱不堪的杜嘉,平日里健壮阳光的少年,此刻苍白脆弱,反倒更戳她的心思,语气越发狠戾:“你心跳都停过一次,我吓得魂都没了,要是你真没了,我绝对让肖风牢底坐穿,谁都拦不住!”
这些话莫名熟悉,杜嘉皱紧眉,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他明明留了信,叮咛为何还要揪着肖风不放?
见他面露不耐,叮咛瞬间闭了嘴。她太清楚,肖风是杜嘉的逆鳞,是刻在骨子里的软肋。
她始终不懂,肖风到底有什么好,能让杜嘉这般痛彻心扉。
杜嘉也不懂。
————
那是燥热的午后,暑气蒸腾,高四复读班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班主任领着一个清瘦的少年站在门口,“今天转来新同学,大家互相照应。”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色校服,逆光而立,细碎的短发被阳光镀上一层彩虹光晕,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周身却裹着化不开的忧郁,眉眼冷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他便是肖风。
杜嘉坐在座位上,看着新来的同学。
这个少年,瘦得让人心疼。
“随便找位置坐吧。”班主任指了指杜嘉所在的空位区,肖风本想径直走向最后一排,却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转头对上杜嘉的目光,微微蹙眉。
四目相对,各怀心思。
杜嘉看得入了神,竟忘了收回伸在过道的腿,肖风猝不及防,险些被绊倒。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杜嘉慌忙起身扶住他,触碰到肖风的胳膊,竟细得像一截树枝,他不敢用力,生怕捏碎了这副单薄的身子。
两人脸颊同时泛红,僵持在原地,教室里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气氛瞬间凝固。
“就坐那儿吧。”班主任打破僵局,自此,杜嘉和肖风成了同桌。
杜嘉生性开朗,自来熟,看着肖风顿顿只吃青菜米饭,忍不住把自己碗里的肉块一股脑夹过去,絮絮叨叨:“男孩子要多吃肉,瘦成这样不像话,赶紧补补。”
起初的两天,肖风始终沉默,一言不发,冷硬的态度反倒激起了杜嘉的胜负欲,他偏要撬开这个清冷少年的嘴。
“蓝色笔和红色笔混一起,是什么颜色?”杜嘉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光。
肖风迟疑片刻,小声答:“紫色。”
“答对了!”紧接着又问,“挥泪斩马谡的是谁?真实结局是什么?”
“诸葛亮,下狱物故,死于狱中。”
“可以啊兄弟,博学多才!”杜嘉满眼崇拜,笑得眉眼弯弯。
肖风看着他没心没肺的样子,默默腹诽:这人怕不是个傻子。
少年人的情谊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几句无厘头的对话,便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肖风夹起杜嘉给的肉块,轻声问:“你的梦想是什么?”
杜嘉愣了一下,随即拍着胸脯:“成为中国的博尔特,短跑冠军!”
肖风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难得开起玩笑:“你这是抢刘翔的活儿。”
杜嘉身材健硕,一身腱子肉藏在校服里,眉眼硬朗,戴着黑框眼镜,眼底却满是温柔,唇瓣饱满红润,在人群里很耀眼。
那天,往届毕业生返校领录取通知书,复读班的气氛跌至谷底。
看着昔日同窗奔赴前程,肖风的情绪瞬间低落下来,眼底蒙上一层浓雾,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忧郁的样子。
晚自习大课间,杜嘉陪着他在操场散步,晚风清爽,吹散了些许燥热。
“博尔特,你去年怎么没走?”肖风轻声问。
“没考上心仪的学校,不甘心。”杜嘉顿了顿,反问,“你呢?”
肖风闭上嘴,不再作答,那段不堪的过往,是他深埋心底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