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声奏》梨织雪

3、第 3 章 遇见

　　放学铃声漫过璟禾中学的教学楼，暖橘色夕阳洒在校园里，学生们三两结伴走出校门，没有课业压力，氛围散漫又闲适。

　　贝雨笙和许若彤三人挥手道别，独自走到校门口的等候区，拿出手机确认提前约好的网约车信息，安静站在原地等待。她褪去在班级里刻意维持的温和得体，周身没了那份刻意端着的矜贵，只剩平静淡然，与身边成群说笑的同学格格不入。

　　她居住在颐和公寓，是这片片区环境雅致安保完善、圈层体面规整的高档住宅社区。哪怕家里负债累累，父母也要给她最好的住所。

　　很快预约好的网约车平稳抵达，她拉开车门落座，报出颐和公寓的住址后，便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车子径直驶入配套完善、环境清幽的公寓园区，一路直达楼栋楼下。

　　回到狭小却干净整洁的精装公寓套房，她放下书包，简单热了些简餐，刚坐在餐桌旁，手机便接连震动起来。

　　屏幕上弹出的消息，来自苏晓晓——她初中三年的同桌，是关系最亲近、彼此交心的好友，而苏晓晓，完全不知道她来了璟禾中学。

　　苏晓晓：【雨笙，开学都第二天了，你到底去哪个学校了啊？】
　　苏晓晓：【我在一中找了好久，问了好几个以前的同学，都没看见你，你之前明明说要报一中的啊】

　　贝雨笙看着消息的眉眼稍稍柔和，却始终没打算透露自己的真实去向。璟禾的圈子太过复杂，她此行目的也不单纯，她不想把毫无干系的苏晓晓卷入自己的筹谋之中，更不想让好友跟着担惊受怕。

　　她指尖轻敲屏幕，语气温和却刻意含糊，丝毫没有提及学校名称：【我临时换了个离家近的学校，一切都挺好的，你别瞎担心。等我这边安顿好了，再慢慢跟你说。】

　　消息发出没多久，苏晓晓立刻回复：【那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事跟我说。】

　　【放心，我知道了。】

　　简单结束对话，贝雨笙放下手机，默默吃完晚餐。收拾好桌面后，她才重新拿起手机，点开璟禾中学仅限本校学生登录的校内论坛。

　　整个论坛几乎被同一个人的话题刷屏，置顶帖的标题格外醒目：
　　【开学两天，傅昭西从未现身，不愧是璟禾顶流】。

　　评论区里，同学们议论纷纷：

　　“傅少开学常规神隐，没半个月估计不会来学校”

　　“家世摆在那，学校领导都不敢管，不来上课都没事”

　　“跪求一个傅昭西的偶遇，想看真人长什么样”

　　贝雨笙指尖平静划过评论，冷静梳理着信息：傅昭西，璟禾无人不知的风云人物，家境顶尖，性格散漫冷淡，听说初中就常不按常理到校，是学校里最特殊的存在。她看着帖子里模糊的远距离侧拍，心底没有半分悸动，只有极致的清醒，她来这所学校的目的，就是接近这个人，抓住这根能挽救家庭的救命稻草。

　　这一晚，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规划着后续寻找机会的方式，没有多余杂念，一夜安睡。

　　次日清晨，贝雨笙准时抵达教室，妆容清淡，举止得体，和许若彤三人笑着打招呼，完美融入小团体，依旧是那个随和体面的新生。

　　可直到早自习开始，教室后排的座位始终空空荡荡，傅昭西依旧没有来学校。

　　班里的同学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无人在意。唯有温知予，会在不经意间，悄悄朝那个空位瞥上一眼，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失落，又很快掩饰过去。

　　贝雨笙将这细微举动看在眼里，却并未放在心上，满心都是如何自然地找到傅昭西。

　　好不容易等到课间，贝雨笙站起身，对着身旁三人温声说道：“你们先聊，我去趟洗手间。”

　　她没有前往教学楼内的卫生间，而是独自绕路，朝着操场、林荫小道、学生休闲区这些人员密集的地方走去。她步伐平缓，神态自然，看上去只是普通的课间散步，实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仔细寻找着傅昭西的身影。

　　课间的校园热闹非凡，打篮球的少年、闲聊的女生随处可见，可她逛遍了常去的角落，始终没有见到那个身形清挺、眉眼冷冽的少年。

　　十几分钟后，贝雨笙停下脚步，压下心底的急切。她清楚，这般漫无目的的寻找毫无意义，还极易引人怀疑，当下只能沉住气，慢慢等待时机。

　　她收敛所有心绪，恢复淡然的模样，慢悠悠走回教室，全程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一整天的课程结束，傅昭西依旧没有现身，贝雨笙表面平静无波，心底却始终在盘算后续计划。

　　傍晚放学时分，许若彤收拾好书包，转头看向贝雨笙、温知予、林梦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爸妈刚打电话，让我带我表哥一起吃顿饭，说是开学了报个平安，你们要是没事，就跟我一起吧，随便吃点。”

　　林梦瑶立刻兴奋点头，温知予眼底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柔声应下。贝雨笙不愿显得不合群，更想多融入这个圈子，便也点头答应。

　　四人一同前往学校附近的高端私房菜，刚推开包厢门，贝雨笙的目光便微微一顿。

　　沙发上坐着几个少年，为首的少年穿着黑色休闲装，身形清挺，眉眼冷冽精致，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正是她要寻找的傅昭西。他身旁坐着两个男生，分别是谢宸与关延之，正随意聊着天。

　　没等贝雨笙多想，许若彤径直走上前，对着傅昭西开口：“你可总算来了，我都等半天了。”

　　一旁的谢宸笑着打趣：“若彤妹妹，对你表哥客气点，傅少肯来就不错了。”

　　直到此刻，贝雨笙才猛然反应过来，瞳孔微不可察地一震。

　　原来许若彤口中那位懒散的表哥，就是傅昭西。

　　而温知予一直以来的在意，众人隐晦的调侃，对象也全是眼前这个少年。

　　傅昭西缓缓抬眼，淡漠的目光扫过众人，没有丝毫停留，更没有认出贝雨笙，只是淡淡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看着手机。

　　贝雨笙站在原地，迅速压下心底的惊愕，维持着温和得体的笑容，心底却已然清晰。

　　这场她筹谋已久的靠近，终于在这场猝不及防的饭局里，正式拉开了序幕。

　　包厢里因为几人的到来，安静了一瞬。

　　关延之先注意到了贝雨笙，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笑着看向许若彤，语气随意问道：
　　“姐妹们，你身边这位面生得很，新同学？”

　　谢宸也跟着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整个圈子里的人他们大多认识，贝雨笙这张脸，确实是第一次见。

　　两道目光落过来，连带一直低头看手机的傅昭西，也缓缓抬了抬眼。

　　他没什么表情，眸光淡淡，散漫地扫向贝雨笙。
　　没有认出她，也没有多余情绪，就像在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

　　许若彤这才想起介绍，连忙拉过贝雨笙，对着几人开口：
　　“哦，这是贝雨笙，我们班同学啊！你们没来肯定面生，她跟我、知予、梦瑶玩得挺好的，我就顺便带过来一起吃饭了。”

　　她说得轻松自然，没多想别的。

　　温知予也在一旁轻轻点头，语气温温柔柔地补充了一句：
　　“雨笙刚转来没多久，人很好相处。”

　　贝雨笙迎着几道目光，神色始终平静得体，嘴角弯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不怯场、也不显得疏离，完全是一副家境良好、举止有度的女生模样。

　　她没有主动看向傅昭西。

　　关延之闻言，了然地点点头，笑着打了个招呼。

　　谢宸也随意颔首。

　　傅昭西在听完介绍之后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不过一秒，便重新落回自己的手机屏幕。

　　一会后，包厢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谢宸和关延之跟许若彤三人本来就熟识，话题都绕着暑假和刚开学的松散日常，贝雨笙插不上太多话，安静的坐着去，偶尔抿一口水。

　　她的目光，会在不经意间，轻轻掠过对面的傅昭西。

　　他坐姿很松，肩线随意舒展，一只手搭在桌沿，指尖偶尔轻点几下，算不上端正，却透着一股散漫好看的劲儿。眉眼生得利落，带着点淡淡的痞气，不张扬、不油腻，别人说话时他会听着，偶尔应一两个字，偶尔抬眼淡淡一瞥。

　　而傅昭西，并非毫无察觉。

　　他余光几次捕捉到，一道很轻、很淡的视线，短暂落在自己身上，他不动声色，只当是新面孔下意识的好奇，偶尔抬眼时，会淡淡和她对视一瞬，眼神懒懒的，没什么情绪，随即又移开。

　　席间聊了一阵，谢宸忽然提起上学堵车的事，顺嘴问了许若彤一句：“你家离学校远不远？”

　　“还行，不算远。”许若彤夹了口菜，随口道，“其实我跟傅昭西家离得特别近，就在一片儿，按理说上学路上本来就能碰到。”

　　关延之闻言笑了声：“你碰不上，他一个人住，作息乱得很，什么时候出门全看心情。”

　　“真的假的？”林梦瑶好奇。

　　“嗯，”傅昭西终于多开口了几个字，声线低沉随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一个人住，随便点。”

　　许若彤在一旁点头：“对，他要是起得不算太晚，我路上肯定能看见他。可他每次都拖到快迟到，想碰都碰不上。”

　　这几句对话很平常，旁人听过就忘。
　　贝雨笙却一字一句，全都记在了心底。

　　——许若彤和傅昭西家距离很近。
　　——傅昭西是一个人住。
　　——只要出发时间相近，上学路上本来就会自然遇见。

　　她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拢，脸上依旧是安静温和的模样，没有半分异样。

　　话题很快散开，谢宸先聊起暑假常去的球场，随口道：“这几天歇着没动，等去学校了，没事去球场打打球，总比在家躺着强。”

　　关延之搭腔：“可以啊，到时候叫上傅昭西一起，他闲着也是闲着。”

　　傅昭西抬了抬眼，语气淡得很：“看心情。”

　　许若彤跟着聊起暑假出去旅游、逛街的事，兴致勃勃：“我暑假去了好几家新开的店，等周末有空，咱们可以一起出去逛逛，反正刚开学也没什么事。”

　　林梦瑶眼睛一亮：“好啊好啊，我知道好几家拍照好看的店，到时候一起去。”

　　温知予声音轻轻的，也跟着附和：“我都可以，你们定地方就行。”

　　谢宸又说起听说学校食堂新开了窗口，还有操场旁边开了便利店，以后买东西方便，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全是暑假、周末、吃喝玩乐、球场、逛街这类轻松话题。

　　整场饭，傅昭西话始终不多，却也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有人问他，他就答。没人理他，他就坐着，姿态松弛，自带一股懒得计较的随性。

　　他依旧能感觉到，贝雨笙偶尔看过来的目光。

　　很淡。

　　没过多久，饭局接近尾声。

　　温知予看了眼时间，轻声说家里人已经在外面等了，林梦瑶和她关系近，便一起起身和大家道别，两个人先离开了包厢。

　　紧接着，谢宸和关延之也各自有事，拍了拍傅昭西的肩膀，打了声招呼后也走了。

　　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贝雨笙、许若彤、傅昭西三个人。

　　傅昭西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看向许若彤，语气平淡：“我先走了。”

　　说完，他视线轻轻转向贝雨笙，没有多余表情，转身就迈步离开。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贝雨笙才慢慢走到许若彤身边，和她一起站在饭店门口。

　　她没有一上来就提上学的事，而是先和许若彤随便聊了聊刚才说的周末逛街、暑假出去玩的小事，语气轻松自然，像最普通的朋友闲聊，完全看不出目的性。

　　聊了一会儿，氛围很放松。
　　贝雨笙才状似无意，把话题慢慢转到上学上。

　　“对了，你每天都是自己一个人上学吗？”

　　许若彤点点头：“差不多，有时候家里送，大部分时间自己走。”

　　贝雨笙轻轻垂了下眼，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很淡、很真实的孤单：

　　“我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一个人上学。路上安安静静的，挺无聊的，也没有可以一起说话、唠嗑的人。”

　　她抬眼，看向许若彤，语气温和又自然：
　　“我能不能……以后每天跟你一起上学啊？”

　　许若彤愣了一下，下意识问：“我们顺路吗？你家在哪边呀？”

　　贝雨笙没有说具体住址，只是语气平淡又真诚：“顺不顺路都没关系，我可以过去找你。反正我本来就是一个人，多走一点路也没事。”

　　她表现出来的，只是一个女生不想独自上学的小小心愿，完全不让人怀疑。

　　许若彤本就性格直爽、没什么心眼，加上这两天相处下来，觉得贝雨笙性格温和、好相处，当下就笑了笑，很爽快地答应：
　　“行啊，那以后你就来找我，我们一起走，路上还能聊聊天，也不闷。”

　　贝雨笙轻轻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干净温和的笑：“谢谢你，若彤。”

　　看着许若彤毫无防备的样子，她心底一片平静。

　　第一步

　　天还蒙着一层浅灰，城市刚从清晨的静谧里苏醒，街边的商铺才陆续掀开挡板，透着淡淡的凉意。

　　贝雨笙早早起身，换好一身深色制服风校服，收拾得干净妥帖，周身气质沉静温和。她出门后，径直走向公交站台，等候最早一班公交车，车厢里空旷冷清，只有零星几位早起的行人，她寻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背脊挺直。

　　她从不会让旁人知晓自己的出行方式，在璟禾中学，在这群家境优渥的同学面前，她始终是体面得体、毫无破绽的模样。

　　路途不算近，可她半点不在意，不过是早起耗费些时间，与她想要达成的目的相比，这点付出根本不值一提。

　　公交车缓缓停靠，贝雨笙下车后，轻轻理了理衣角，神色从容地走向与许若彤约定的路口，安静站在树下等候，一身规整制服，衬得她愈发沉静亮眼。

　　没过多久，许若彤的身影便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雨笙，你来好早，我还怕我来晚了。”

　　“习惯了早出门，路上不赶。”贝雨笙轻声回应，语气自然，半句不提路途与出行方式，眉眼间始终是温和的模样。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去，许若彤性格活泼，一路聊着琐碎趣事，叽叽喳喳的模样满是朝气。贝雨笙安静听着，偶尔轻声应和，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她看似放松，注意力却始终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前方路段，心底清楚，按照昨日饭局得知的信息，这个时间、这条路线，大概率会遇见傅昭西。

　　果不其然，走了不过几分钟，前方路口便出现一道清挺的少年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