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声奏》梨织雪

4、第 4 章 留意

　　傅昭西穿着同色系深色制服，衬衫领口松着两颗纽扣，没有系领带，制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单手插在裤兜，步调散漫慵懒，周身带着几分随性的淡痞气，不高冷、不张扬，只是淡然地缓步前行，明明是规整的校服，却被他穿出了独有的松弛感。

　　他先瞥见了许若彤，眉梢微抬，脚步未曾停顿。

　　“今天居然真碰上你了，难得没卡点出门。”许若彤笑着开口，语气熟稔自然。

　　“合着专门来偶遇我的。”傅昭西声音低沉随意。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自然扫过许若彤身侧的贝雨笙，随即淡淡移开。

　　三人自然而然同路而行，许若彤走在中间，时不时与傅昭西闲聊两句，他偶尔简短应声，态度平和。贝雨笙安静走在外侧，在喧闹的氛围里格外显眼。

　　傅昭西偶尔会不经意抬眼，随意往前瞟一瞬，目光会淡淡掠过贝雨笙的身影，没有刻意注视，只是她太过安静沉稳，不吵不闹，又生的极好看，在人群里极易被留意到，久而久之，便多了几分清晰的眼熟。

　　一路闲谈，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璟禾中学校门口，往来的学生渐渐增多，穿着同款制服的少年少女三五成群，满是青春朝气。

　　傅昭西在教学楼岔路口停下脚步，淡淡开口：“我走这边。”

　　“好，教室见。”许若彤点头应声。

　　贝雨笙跟着许若彤一同走向班级所在的教学楼，推门进入教室时，班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

　　见到两人进来，林梦瑶则立马回头，笑着招呼：“就等你们俩了，等下课咱们一起去小卖部呀？”

　　“好啊。”许若彤爽快答应，贝雨笙也轻声应下，缓缓落座，将书本整齐摆放在桌面，安静地坐在窗边，不主动社交，却也不显得孤僻。

　　没过多久，教室后门传来动静，谢宸与关延之并肩走入，径直走向后排。傅昭西坐在后排中间位置，谢宸在其左侧，关延之在右侧，三人座位紧挨，刚好在贝雨笙的后方偏左位置，他只要随意抬眼，就能不经意瞟到前排靠窗的贝雨笙。

　　傅昭西落座后，姿态散漫地靠在椅背上，偶尔抬眼往前排扫视，目光总是不经意掠过贝雨笙。

　　谢宸偏头撞了撞傅昭西的胳膊，低声打趣：“看哪儿呢。”

　　傅昭西懒懒散散瞥他一眼，没接话，指尖随意敲击着桌面。关延之则安静翻开课本，神色平静，不多言不多语。

　　早自习铃声响起，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朗朗读书声。

　　贝雨笙坐在窗边，垂眸看着课本，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栗棕色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只静静的端坐。

　　她心底一片清明，一切都在按计划稳步推进，无需刻意靠近，只要这样合理地出现在傅昭西的视线里，慢慢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便足够了。

　　早自习的铃声淡去，教室里只剩下书页翻动与笔尖摩擦的轻响。

　　贝雨笙坐得端正，目光落在课本上，字句却没怎么进脑子。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有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时不时轻飘飘扫过来漫不经心的一瞥，像随手掠过窗外的一棵树、一片云。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欲速则不达。

　　太过主动的目光、太过刻意的接近，只会让傅昭西这样的人心生戒备。他见多了围着他转的女生，见多了直白的好感与试探，反而她这种安静、淡然、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态度，才最不容易引起反感。

　　她要的不是一瞬间的注意，是长久的、习以为常的存在。

　　斜前方，温知予也在安静看书，长发柔顺，气质温婉。她偶尔会轻轻抬眼，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贝雨笙，又淡淡转向后排傅昭西的方向，很快收回。

　　她只是觉得，这位新同学长得出众、性格沉稳，在人群里格外惹眼，连傅昭西都会不自觉多看几眼。心里隐隐有些细微的比较，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在意。

　　温知予看不懂她为什么总是那么平静，看不懂她眼底藏着的情绪，更看不出她到底是出身优渥，还是另有缘由。
　　她只当贝雨笙是性格内敛、家教极好，从未往更深、更现实的地方想。

　　直到第一节课下课，教室里才稍稍活泛起来。

　　许若彤转过来，趴在贝雨笙桌沿，兴致勃勃：“等会儿课间操，我们一起下去吧？今天第一天整队，听说还要分班站。”

　　贝雨笙合上书，抬眼笑了笑，语气轻柔：“好啊。”

　　林梦瑶凑过来，温知予也轻轻合上书本，声音温温柔柔：“我和你们一起。”

　　她语气自然，笑容浅淡，自然而然地加入她们，看上去就是脾气很好、很好相处的大小姐。

　　身后，谢宸手肘撑在桌上，歪头看向傅昭西，声音压得低：“你觉不觉得，你表妹那个新同学，有点意思？”

　　傅昭西单手搭在桌沿，指尖随意转着笔，抬眼往前排看了一眼。

　　贝雨笙正侧耳听许若彤说话，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浅棕瞳色在光下很淡，神情安静，没有半点娇纵或刻意讨好的样子。和班里那些一看见他就眼神发亮、小动作不断的女生，完全不是一类。

　　“还行。”他淡淡丢出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只是还行？”谢宸挑了挑眉，“长得够亮眼了，性格也安静，不吵人。整个高一新生里，她最惹眼吧。”

　　关延之也淡淡插了一句：“气质确实不一样，看着很稳。”

　　傅昭西没再接话，只是目光又在贝雨笙背影上停了一瞬，便移开，拿出手机随意划着，神色依旧散漫。

　　温知予坐在位置上，听着身后几句模糊的对话，指尖轻轻顿了顿。

　　她没回头，也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心里那点细微的感觉，又重了一分。

　　她依旧看不懂贝雨笙。

　　只是隐隐觉得，这个女生，会让很多人的目光，都停在她身上。

　　包括傅昭西。

　　课间操音乐响起，人群陆续往外走。

　　贝雨笙跟着许若彤、温知予、林梦瑶一起起身，顺着人流往外走。她步伐不急不缓，身姿挺拔，栗色长发垂在肩头，走在人群里，依旧是一眼就能被看见的那一个。

　　路过后排时，傅昭西恰好抬头，视线与她擦肩而过。

　　她眼神清淡径直走了过去。

　　傅昭西眉骨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点意思。

　　他还是第一次见，女生在他面前，能淡成这样，仿佛他真的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同学。

　　操场上，各班按位置站好。

　　贝雨笙站在队伍里，身姿笔直，动作轻缓标准。温知予就在不远处，安安静静跟着做操，气质柔和，偶尔目光掠过傅昭西，也只是飞快收回。

　　傅昭西站在男生队伍后排，视线抬起来，恰好能看见贝雨笙的侧脸。

　　他原本对课间操这种事毫无兴趣，可今天，却莫名好几次，落在同一个地方。

　　周围不少男生的目光，也若有若无往这边飘。

　　谢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低声笑：“看吧，不止你觉得显眼。”

　　傅昭西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抵了下唇，神色平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开始，会下意识留意某个人了。

　　课间操结束，人群往回涌。

　　楼梯拥挤，几人再次遇上，傅昭西、谢宸、关延之走在身后。

　　温知予脚步放轻，微微侧身，语气轻柔：“你们先走吧。”

　　得体又懂事，是她一贯的样子。

　　傅昭西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注意力却依旧更多落在前面那个安静的背影上。

　　贝雨笙干净，淡然，让人看不透。

　　不像其他人，心思一眼望到底。

　　走到楼层，人群散开。

　　温知予轻声对贝雨笙道：“下午要是没事，我可以送你一段。”

　　贝雨笙轻轻摇头，婉拒得温和：“不用啦，我和若彤一起，谢谢你。”

　　“好，那你注意安全。”温知予笑了笑，不再多言。

　　回到座位，温知予安静坐下，翻开书本。
　　像是一个心里藏着少女心事、对优秀又神秘的同级生，抱有淡淡好奇与微妙在意的普通女生。

　　贝雨笙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发顶。

　　她垂着眼，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她没有抬头，唇角却极淡、极淡地，弯了一下。

　　第一步，成了。

　　他开始注意她，开始观察她，开始对她产生一丝好奇。

　　而好奇，是所有靠近的开始。

　　课间的教室不算喧闹，大多人或是低头玩手机，或是三两凑在一处低声说话，气氛松散又平静。贝雨笙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翻过书页，姿态安静，并不主动参与旁人的闲谈，却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

　　许若彤和温知予坐在不远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声音轻柔。林梦瑶去了小卖部还没回来，周围少了几分热闹，反倒多了几分安静。

　　没过多久，不远处一个女生朝着贝雨笙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并不是和贝雨笙走得近的人，长相普通，性格不算张扬，在班里存在感平平，家世中等，在璟禾里属于不上不下的那一类。她犹豫了片刻，像是纠结了很久，才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白的好奇，也藏着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试探。

　　“贝雨笙，我想问一下……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声音不算大，却足够让附近几个人都听见。

　　一瞬间，周围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悄悄落了过来。

　　在璟禾，从不是成绩好就能站稳脚跟。家世，才是所有人默认的底色。这里的每一个人，大多从小就处在同一个圈子，谁家做实业、谁家搞地产、谁家有政界背景，大家心里都清清楚楚。

　　突然出现一个样貌出众、气质独特，却对家世绝口不提的转学生，难免会引来好奇，甚至隐晦的打量。

　　若是家境普通，即便靠关系砸钱进来，也会在暗地里被人轻视，很难真正融入。

　　贝雨笙抬眸，浅棕色的眼眸平静温和，没有丝毫慌乱，她没有立刻编造一个光鲜亮丽到夸张的身份。

　　“家里主要做一些海外资产和股权投资，比较低调，很少对外声张，所以很多人不太清楚。”

　　她语气清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没有半分炫耀的意味。

　　就在说话这一瞬，她放在桌下的手指，极轻、极快地蜷了蜷指尖，又瞬间松开。

　　小到几乎看不见，快到像错觉。

　　这是她每次掩饰、说不真实话时，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习惯性小动作。

　　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包括许若彤和温知予。

　　可这一幕，恰好被后排的傅昭西看在眼里。

　　他原本懒懒靠在椅背上，和谢宸、关延之随口聊着天，姿态散漫，带着点松松的痞气，视线只是习惯性淡淡扫过前方。他观察力本就比旁人细，那一点微不可察的紧绷，没逃过他的眼睛。

　　他眉骨极轻地顿了一瞬。

　　傅昭西心里，轻轻多了一丝很浅的疑惑。

　　……她好像，有点不自在。

　　面前的女生微微一怔，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她原本以为，贝雨笙要么含糊其辞，要么说出一个让人一听就觉得普通的行业，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低调却有分量的回答。

　　周围悄悄留意的人，也各自收回了目光，眼底的打量淡去了几分，多了几分了然。

　　原来是低调的家境，难怪气质沉稳，从不主动提及家里。

　　女生勉强笑了笑，没再多问，说了句“这样啊”，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再看向贝雨笙的眼神里，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客气。

　　后排，谢宸微微偏头，声音压得很低，随口说了一句：“难怪看着不一样。”

　　傅昭西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淡淡应了一声，语气低懒。

　　只是心里那点微弱的疑惑，轻轻落了一下，没有散开。

　　他觉得，她看上去坦荡，可刚才那一瞬间，她并不像表面那样毫无波澜。

　　风波悄无声息地散去，教室重新恢复了之前松散的氛围，没有人再提及这个话题。

　　贝雨笙垂眸，继续看着面前的书本，指尖平稳，面色没有半分波澜。

　　那场小试探过后，教室里很快恢复松散。

　　许若彤把椅子挪近，和温知予、林梦瑶围坐在一块儿，几个女生挨得很近，聊着日常小事，语气轻松随意。

　　聊着假期、穿搭、老师，话题不知觉又落到了家里。
　　许若彤先开口，语气大大咧咧的：“我爸妈这几天老念叨我，说我天天往外跑，一点都不着家。”

　　林梦瑶跟着抱怨：“我也是，我妈天天管我穿衣打扮，烦得很。”

　　温知予轻轻笑了笑，目光柔和地落在贝雨笙身上，语气听上去温温柔柔，像平常闲聊，可字句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她笑得温婉，声音轻轻的：
　　“雨笙，你平时在家，爸妈会管你很多吗？我还没听你说过家里的事呢。”

　　她问得很自然，可在场面上，就是在继续摸她的底。

　　许若彤和林梦瑶没听出别的，只当是朋友间好奇，也跟着点头：“对啊，你都没怎么说过你家里。”

　　贝雨笙抬眸，面色依旧平和，没有半点异样。
　　她依旧模糊又体面：“还好，他们平时工作比较忙，不太约束我。”

　　温知予笑容不变，语气依旧温和，又轻轻带了一句：“是吗，那你家里平时应酬多不多呀？我家经常会有长辈聚会，我每次都不太想去。”

　　这话看似闲聊，其实是在试探——
　　真正家境好的，都会懂这种场合，一说就能对得上。

　　贝雨笙神色不变，淡淡应声：“偶尔会有，我一般不怎么参与。”

　　就在说话的瞬间，她放在桌下的手指，又一次极轻地蜷了蜷指尖，快得无人察觉。

　　还是那个习惯性小动作。

　　温知予没看出这个细微动作，只觉得她回答得太浅、太模糊，心里那点试探更浓了些，可依旧看不透她，只当她是性格低调，不愿多说。

　　后排，傅昭西本来单手支着下巴，懒懒看着前方。

　　可这边女生聊天的声音不高不低，他都听在耳里。
　　他目光淡淡一扫，又一次看见了贝雨笙那个极小的动作。

　　两次了。

　　一被问到家里，她就会有这一下细微的紧绷。

　　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轻蹙了一瞬。

　　这个女生，看着永远平静得体，可一涉及家里，就没那么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