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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破碎的幻梦 时间回到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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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现在。
南方的天空,从未如此压抑。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将阳光死死地封锁在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尘土、汗水与铁锈的气息,沉闷得让人无法呼吸。
南方帝国的首都,这座曾经以黄金与阳光闻名的城市,此刻正蜷缩在一片巨大的、由钢铁与战意构成的阴影之下。
陆军总司令陈珂,身着他那身洗得发白、却依旧笔挺的南境军团元帅服,勒马伫立在王宫前那片空旷的广场之上。他的身后,是数万名追随他“清君侧”的、南方最精锐的陆军将士。他们的脸上,没有攻入首都的狂喜,只有一种混杂着困惑与坚毅的复杂神情。
他们是南方的利剑,是镇南王谢蕾蕾一手缔造的、战无不胜的雄狮。然而今天,他们的剑锋,却第一次,指向了他们本应守护的王宫。
王宫的大门紧闭,城墙之上,能看到的只有寥寥无几、惊慌失措的宫廷卫队。而那个被陈珂视为国贼、蛊惑君主的宫廷画师张琼予,以及那个搜刮民脂民膏的财政大臣曾艾佳,都早已成了缩头乌龟,不敢露面。
更诡异的,是左婧媛和她的亲卫军。
那支本应是王宫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屏障的精锐力量,此刻却以“军备检修”这种荒唐的借口,龟缩在军营里,对城外的滔天巨浪,置若罔闻。
陈珂的眉头紧锁。
这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如同一场被人精心安排好的戏剧。但他来不及细想,也无法回头。他拔出腰间那柄跟随他征战了半生的长剑,剑锋遥指王宫的大门,正准备下达最后的总攻命令。
他坚信,只要冲入宫中,诛杀国贼,就能将那个被欲望蒙蔽的、曾经光芒万丈的镇南王“拯救”回来。这是他此行的唯一目的,也是他作为南方最后的忠臣,为这个国家所能尽的最后一份力。
然而,就在他的手臂即将挥下的那一刻,一阵低沉的、如同闷雷滚过的震动,从他身后的地平线尽头,缓缓传来。
“那是什么声音?”一名年轻的副将策马来到陈珂身边,脸上带着一丝不安。
陈珂没有回答,他只是猛地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一片巨大、无边无际的黑色烟尘,正如同海啸般,向着首都的方向,席卷而来。那烟尘之下,是无数闪烁着寒光的、密密麻麻的金属反光,仿佛一片正在移动的、由钢铁铸就的黑色森林。
不需要任何斥候的报告,只凭那股令人窒息的、山雨欲来的压迫感,陈珂便瞬间辨认出了那支军队的来历。
那种铁血的、毫无人性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碾碎的绝对秩序感,普天之下,只属于一个地方。
——那不勒斯。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副将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惊恐。
陈珂没有回答,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不通,那不勒斯的军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边境,越过黄金海,越过他的防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这里。
郑丹妮呢?她怎么放她们过来的?
黑色的大军没有发出任何战吼,只有“咔、咔、咔”的、数万双军靴同时踏地的、如同死神心跳般的恐怖声响。他们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在距离首都数里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如同一张巨大的黑色蛛网,缓缓地展开,从三个方向,将陈珂的南境军团,连同整个首都,都反包围在了其中。
那一刻,陈珂终于明白,左婧媛为何按兵不动。
也终于明白,自己这一路,为何会如此“顺利”。
他不是猎人。
他只是一只被更强大的猎人,驱赶着冲向陷阱的、愚蠢的猎犬。
南境军团的阵营中,开始出现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面对这支传说中的、战无不胜的黑色军团,所有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绝望。他们刚刚才将剑锋对准自己的王宫,转眼之间,自己就成了被外敌包围的瓮中之鳖。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那不勒斯黑色的阵列,从中间缓缓分开,一辆由四匹黑色战马拉着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使者马车,缓缓驶出。
马车穿过两军之间的无人地带,最终,在距离陈珂军阵百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门无声地滑开。
一只穿着精致黑色软靴的脚,先踏了出来。
随即,一个穿着华丽黑色丝绸长袍的身影,缓缓走下马车。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年轻、美丽,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优雅微笑的女人。
当陈珂看清那张脸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那张脸,他认得。
他永远也忘不了。
就在不久之前,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正是这张脸的主人,一个自称是“落难贵族”的少女,跪在他的马前,用最悲切、最无助的眼泪,哭求着他这位“南方最后的英雄”,去拯救这个被奸臣把持的国家。
正是她,向他哭诉了首都人民的苦难。
正是她,为他带来了那份伪造的、“镇南王要解散军团”的致命手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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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她,点燃了他心中“清君侧”的最后一团烈火。
然而此刻,那个曾经在他面前瑟瑟发抖、楚楚可怜的少女,却身披着代表那不勒斯最高外交机构【银舌密会】的华丽黑袍,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她的眼中,再没有半分柔弱与哀求,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戏剧的、冰冷的嘲弄。
她,是姜杉。
也是那不勒斯女王,最锋利的、用谎言铸就的毒蛇。
“陈珂元帅,”姜杉的声音,依旧如泉水般动听,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扎进陈珂的心里,“别来无恙。”
陈珂死死地盯着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你……到底是谁?”
姜杉笑了,那笑容优雅而残忍。
她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拿出了一卷用黑色火漆封口的、精致的羊皮纸卷轴,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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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那不勒斯女王鞠婧祎陛下之命,”她用一种抑扬顿挫的、仿佛在吟诵诗歌般的语调,朗声念道,“特此,向为我那不勒斯大军扫清南方最后障碍、并亲手打开首都大门的‘南方护国军总司令’陈珂元帅,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感谢?”
陈珂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从马背上栽下来。他身后的所有南境将领,脸色都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你……你们……”陈珂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那份手谕……那份镇南王要解散军团的手谕……是假的?!”
“手谕?”姜杉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她用手掩着嘴,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哦,您是说那张由我们【真理织网】的首席伪造大师,模仿谢蕾蕾早年笔迹写成的废纸吗?元帅大人,您不会真的以为,一份连女王印章都没有的所谓‘草稿’,会是真的吧?”
轰!!!
姜杉的话,如同一万道雷霆,在陈珂的脑海中同时炸响。
他一直以来的所有困惑、所有疑虑,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左婧媛的按兵不动,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的“军备检修”,而是早已与那不勒斯达成了交易。
首都的空虚,不是因为王庭的腐朽无能,而是一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请君入瓮的巨大陷阱。
而他,他这个自以为是的、打着“清君侧”旗号的“救世主”,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最愚蠢、最可悲的……破门锤。
他所有的“正义”,所有的“忠诚”,所有的“挣扎”,在对方眼中,都只是一场精心算计好的、可笑的闹剧。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陈珂口中喷出,洒在他身前的马鞍之上,触目惊心。
极致的羞辱与愤怒,如同岩浆般,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啊啊啊啊啊啊——!!!”
陈珂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绝望的咆哮。
他不是在拯救南方。
他,是那个亲手将屠刀递给侵略者、葬送了自己家国的、最大的罪人!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份被他视若珍宝、作为他“起兵大义”的伪造手谕。他看着上面那熟悉的笔迹,那一个个曾经让他信以为真的字眼,此刻却像一个个燃烧的烙印,狠狠地烙在他的灵魂之上。
“撕拉——”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份象征着他毕生最大耻辱的“证据”,撕成了漫天的碎片。
姜杉静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优雅而残忍的微笑,仿佛在欣赏一头困兽,在陷阱中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
姜杉看着陈珂。
她轻摇手中的黑色折扇。
“陈珂元帅,大局已定。”
她的声音轻柔。
“南方这棵烂树,早就该倒了。女王陛下非常欣赏您这一路上的配合。”
她看向陈珂身后的那些疲惫不堪的南境士兵。
“看看您的身后。您的军队断水断粮。连攻城的重器都丢的干干净净。而您的面前,是那不勒斯战无不胜的铁骑。南方海军已败,那不勒斯的军团会源源不断的通过黄金海被输送到南方,你们在陆军上,是毫无胜算的!”
姜杉收拢折扇。
扇骨直指陈珂的心口。
“放下剑。跪下。”
她抛出了诱饵。
“女王陛下有好生之德。只要您现在下马,献上您的忠诚。您依然是新秩序下的功臣。高官厚禄,金银财宝,那不勒斯绝不会亏待为它开门的朋友。”
她充满施舍的笑出了声。
“识时务者为俊杰。归顺女王,保全性命。这不比为一个疯女人殉葬,要聪明的多吗?”
陈珂的咆哮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本已因失望而变得浑浊的眼睛,此刻却燃烧起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的火焰。
他没有去看姜杉,他的目光,越过了她,越过了那辆黑色的马车,死死地盯住了远处地平线上那片连绵不绝的、那不勒斯的黑色旗帜。
投降?
不。
他已经没有资格去谈论投降。
他已经是一个犯下了万死莫赎之罪的叛国者。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和麾下这数万将士的生命,去为自己犯下的、愚蠢的错误,做最后的、也是最无力的赎罪。
他要用自己的血,去洗刷这份深入骨髓的耻辱。
他要用一场最壮烈的死亡,来告诉那个端坐于王座之上、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王——南方的雄狮,即便是在临死前,也依然有撕碎敌人的利爪!
“南境军团,听我号令!!!”
陈珂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剑,用尽生命中最后所有的力气,发出一声震动整个战场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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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不再是将军的沉稳,而是一种杜鹃啼血般的、撕心裂肺的悲鸣。
“全军……调转阵型!!!”
“目标——那不勒斯!!!!”
“冲锋——!!!!!”
随着他最后一声嘶吼,数万南境军团的士兵,在经历了短暂的震惊与混乱后,也从统帅那悲愤的咆哮中,明白了所有真相。他们被欺骗了,被利用了,被当成了攻破自己家园的工具。
滔天的愤怒,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
“冲啊!!!”
“为南方流尽最后一滴血!!”
“杀了这些卑鄙的入侵者!!”
他们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王宫,调转马头,像一股被点燃的、决绝的金色洪流,向着那片黑色的、如同深渊般的钢铁之海,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绝望的……自杀式冲锋。
残阳如血,照在陈珂那张被泪水与鲜血覆盖的脸上。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破开黑暗的光,此刻才发现,他亲手敲碎了家国最后一道门。
现在,他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徒劳地、悲壮地,将那道门,重新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