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的黎明：黄金海的挽歌》笑拥ovo

62、最后的风暴 第四十

　　海风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那是一种混杂了硝烟、焦木、以及滚烫鲜血被冰冷海水瞬间冷却后，所蒸腾出的、独属于战争的腥甜。
　　“风暴壁垒”，这座曾象征着南方帝国海上霸权的巨大要塞，此刻已然沦为了一座燃烧的地狱。港口内，曾经如森林般密集的桅杆，如今只剩下东倒西歪的、冒着黑烟的焦黑木桩。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破碎的船板、断裂的缆绳，以及那些曾经鲜活、如今却已冰冷肿胀的南方水手的尸体。
　　南方海军总司令郑丹妮，站在一艘幸存的巡洋舰“无畏号”那满是裂痕的甲板上。她的左臂在旗舰“太阳神号”沉没时的爆炸中被飞溅的木片划伤，鲜血浸透了军服，但她仿佛毫无所觉。她那张总是如海般深沉平静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悲伤，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水般的寂静。
　　她的身后，是她拼死从那场毁灭性的夜袭中，抢救出来的、仅剩的不到二十艘战舰。每一艘都伤痕累累，有的失去了主桅，有的船身倾斜，仿佛随时都会沉没。
　　而在她们的对面，海平线的尽头，那不勒斯海军总司令王奕的【黑帆舰队】，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耐心的黑色鲨群，缓缓地完成了对她们的合围。
　　数十艘完好无损的、漆黑的战舰，在海面上拉开一道巨大的、如同新月般的弧线。它们的侧舷炮口，如同无数只黑洞洞的眼睛，冷漠地、贪婪地注视着这群已然陷入绝境的猎物。
　　-
　　“将军！”一名年轻的副将，踉跄地跑到郑丹妮身边，他的脸上满是烟灰和绝望，声音因恐惧而颤抖，“我们……我们被包围了！他们的数量至少是我们的三倍！我们……我们突围吧！只要能冲出去，回到南方大陆，我们还有机会！”
　　“突围？”郑丹妮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远处那片黑色的、象征着死亡的舰队，声音嘶哑地反问，“往哪儿突围？南明港早已落入敌手，陈珂的陆军主力正在首都城下自相残杀。我们身后，还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可是……”副将还想说些什么。
　　“没有可是了。”郑丹妮缓缓地转过身，她的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些同样满脸绝望的水手，以及远处那些残破的、依旧在顽强飘扬着金色太阳旗的友舰。
　　她知道，这场战争，从陆地上的内乱开始的那一刻，南方就已经输了。
　　她守了一辈子南方的大门，抵御了无数来自海上的敌人。但她从未想过，这扇大门，最终会被自己人从内部打开。
　　逃跑吗？像一个懦夫一样，夹着尾巴，去向那个早已腐朽的、连自己都鄙夷的王庭求援？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不勒斯的黑色铁骑，踏遍南方的每一寸海岸线？
　　不。
　　她郑丹妮，可以战死，但绝不能逃跑。
　　她的荣耀，不允许。
　　南方海军最后的尊严，不允许。
　　“传我命令。”郑丹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统帅的威严，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所有还能升起战旗的船只，立刻向我靠拢。此战，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她顿了顿，看着那些因她的话而陷入死寂的官兵，一字一句地补充道：“南方帝国，可以没有胜利的将军，但绝不能有苟活的懦夫。谁想走的，现在就可以放下武器，跳上救生艇。我，郑丹妮，绝不阻拦。”
　　甲板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动。
　　短暂的沉寂过后，那名年轻的副将，第一个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吼：“愿为将军死战！愿为南方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
　　如同被点燃的野火，所有幸存的士兵，都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发出了震天的咆哮。他们的眼中，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奔赴荣耀死亡的、悲壮的狂热。
　　在远处的【黑帆舰队】旗舰“利维坦号”上，王奕戴着她那黑色的独眼眼罩，通过单筒望远镜，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将军，”她身边的副官低声说，“看来，她们不打算投降。”
　　“投降？”王奕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我从没指望过。郑丹妮……她和我，是同一种人。只不过，她信奉的是可笑的荣耀，而我，只信奉胜利。”
　　她放下望远镜，下达了开战的指令：“传令各舰，保持距离，自由炮击。我要像玩弄一只笼中的困兽一样，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拔光她的爪牙。”
　　战斗，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开始了。
　　那不勒斯的舰队凭借着船只数量与火炮射程的优势，对郑丹妮的残存舰队，进行着一场冷血的“放风筝”式的屠杀。
　　黑色的炮弹，如同死神的冰雹，不断地从远方呼啸而来。郑丹妮的舰队因为数量劣势，火力无法形成有效的压制，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重击。
　　一艘南方的护卫舰，主桅杆被一发炮弹精准地命中，巨大的桅杆带着燃烧的船帆轰然倒下，将半个甲板都砸得粉碎。
　　另一艘巡洋舰的船舵被摧毁，彻底失去了动力，如同一个漂浮在海面上的活靶子，在数分钟内，就被那不勒斯舰队集中的火力，轰成了一堆燃烧的碎片。
　　郑丹妮站在“无畏号”的指挥台上，冷静地观察着战局。她的心，如同被冰冷的海水浸泡，一点点下沉。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将军！左舷，敌舰三艘，正在靠近！”
　　瞭望手的呼喊，将她的思绪拉回。
　　郑丹妮立刻举起望远镜。她看到，三艘那不勒斯的快速战舰，似乎是过于轻敌，在追击一艘受伤的南方战舰时，脱离了主舰队，闯入了一片她无比熟悉的海域。
　　那里，是“风暴角”的外围，海面之下，遍布着足以撕碎钢铁的、锋利的暗礁。
　　机会！
　　“传令！”郑丹妮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精光，“命令‘追风号’与‘逐浪号’，佯装向东南方向突围！把那三条贪婪的疯狗，给我引到‘利齿’礁石区去！”
　　两艘相对完好的南方战舰立刻领命，调转船头，向着指定的方向“逃窜”。那三艘那不勒斯战舰果然上当，立刻全速追了上去。
　　“所有炮手注意！”郑丹妮的声音冰冷而精准，“计算提前量，等我命令！”
　　数分钟后，伴随着三声令人牙酸的、巨大的金属扭曲断裂声，那三艘追击的敌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撞上了海面之下致命的暗礁。其中一艘的船底被豁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海水疯狂涌入，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开火——！！！”
　　就在此时，郑丹妮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早已掉转炮口的南方舰队，将所有剩余的炮弹，如雨点般，倾泻在了那三艘动弹不得的敌舰之上。
　　在一片冲天的火光与爆炸声中，三艘黑色的战舰，很快便步了它们同伴的后尘，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这短暂的、辉煌的胜利，让所有南方士兵都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然而，郑丹妮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悦。
　　她知道，这不过是饮鸩止渴。她用自己对地形的熟悉，扳回了一城，但也彻底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而王奕的主力舰队，依旧毫发无伤。
　　果然，在短暂的震惊之后，那不勒斯的舰队重新调整了阵型，以更宽的包围圈，更谨慎的姿态，再次压了上来。
　　这一次，王奕没有再给她们任何机会。
　　郑丹妮看着海图上那密密麻麻的代表敌舰的棋子，又看了看自己身边仅剩的、不到十艘的战舰。她知道，常规的战术，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敌舰，死死地锁定了远处那艘最为巨大的、如同海上巨兽般的【黑帆舰队】旗舰——“利维坦号”。
　　她的眼中，燃起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火焰。
　　既然无法胜利，那便在毁灭中，寻求永恒的荣耀。
　　既然无法逃生，那便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敌军统帅的头颅。
　　“传我命令。”
　　郑丹妮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心中炸响。
　　“所有船只，降下防御帆，升起冲锋帆！”
　　“所有炮手，将所有剩余的炮弹，全部装填！”
　　“所有水手，拿起你们的战斧与佩剑！”
　　她拔出了自己的指挥刀，刀锋在夕阳下闪烁着金色的、悲壮的光芒。
　　“目标——敌军旗舰‘利维坦号’！”
　　“排成……‘荣耀冲锋’阵型！”
　　“全军……冲锋——！！！！”
　　所有人都愣住了。
　　“荣耀冲锋”阵型，那是南方海军最古老、也最疯狂的战术。它要求所有战舰排成一道锋利的、V字形的楔形，放弃所有侧翼防御，将所有的力量与速度都集中于一点，如同一柄决死的神风之矛，直插敌军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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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同归于尽的战术。
　　是只存在于史诗中的、属于英雄的最后悲歌。
　　短暂的死寂之后，甲板上，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响亮的咆哮。
　　幸存的、不到十艘的南方战舰，在海面上，奇迹般地、迅速地排成了一道小小的、却无比锋利的金色矛头。
　　它们身上还燃着火焰，桅杆残破，船帆上满是窟窿。但它们却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的姿态，向着那片庞大的、黑色的舰队，向着那艘如同山峦般的敌军旗舰，发动了最后的、自杀式的决死冲锋。
　　在“利维坦号”的甲板上，王奕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先是震惊，随即，她那戴着眼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混杂着敬佩与残忍的笑容。
　　“真是……壮丽的艺术品啊。”她轻声感叹，仿佛在欣赏一幅即将完成的、关于毁灭的画作。
　　她抬起手，对着身边的副官，下达了她最冷酷的命令。
　　“让‘海蛇’，去拥抱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