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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最后的“真相” 帅帐之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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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份来自首都的、散发着甜腻香料气息的王庭敕令,被陈珂揉成一团,又被他颤抖着手,重新展开,平铺在冰冷的铁质书桌上。每一个字,都像一个烧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眼底,灼烧着他作为一名军人最后的、也是最引以为傲的尊严。
裁撤兵员三分之一。
削减军饷半数。
其经费,用于为那个名叫张琼予的宫廷画师,购买绘画的颜料。
陈珂闭上眼,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幅画面:他麾下那些在冰天雪地里戍守边疆、连饱饭都吃不上的士兵,他们的血汗钱,跨越千里,最终变成了一抹涂抹在画布上的、无足轻重的色彩。而那个他曾经誓死效忠的镇南王,正斜倚在软榻上,为那幅用她士兵骸骨研磨出的“艺术品”,发出一声慵懒的、满意的赞叹。
荒唐!
荒谬!
这是对南境军团,对每一个用生命守护这个国家的战士,最赤裸裸的、最令人发指的羞辱!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股夹杂着无尽失望与滔天怒火的岩浆,在他的体内疯狂地奔涌,几乎要从他的喉咙里喷薄而出。二十年来,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忠诚,产生了动摇。
他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是这片土地,还是那座早已腐朽的王座?
就在他被这巨大的矛盾与痛苦撕扯得几近崩溃时,帐外,亲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犹豫与不解。
“将军……那位自称是‘故人之后’的姜杉小姐,又来了。她说……她有一样关乎您和整个南境军团生死存亡的东西,必须亲手交给您。”
陈珂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姜杉。那个在数日前冒着风雪前来,向他哭诉首都惨状的、柔弱而又坚强的少女。她的身上,带着一种属于旧时代的、干净而纯粹的气息,让陈珂在如今这片污浊的泥潭中,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同类”的亲切。
但此刻,他没有心情见任何人。
“让她回去。”他用沙哑的声音说,“我累了。”
然而,亲卫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为难:“将军,她说……如果您不见她,您一定会后悔。她说,这件东西,是王庭里那些奸臣,为您和您的军队准备的、最后的‘葬礼’。”
“葬礼”……
这两个字,如同一柄冰冷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陈珂那根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的痛苦与迷茫,瞬间被一股冰冷的、锐利的警觉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一丝颤抖的语调说:“让她……进来。”
帐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彻骨的寒风。
姜杉走了进来。与上次的“狼狈”不同,这一次,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虽然朴素但剪裁得体的深色长裙。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充满了焦急、悲愤,以及一丝……同仇敌忾的决绝。
她没有行礼,只是快步走到陈珂的书桌前,将一份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看起来有些陈旧的卷轴,放在了桌上。她的声音因急促而显得有些上气不接,却异常清晰。
“将军!请您……恕我无礼。但您必须看这个!”
陈珂的目光,落在了那份卷轴上。他的心脏,没来由地狂跳起来。
“这是什么?”他沉声问道。
姜杉的眼中,涌上了泪水,但她强忍着没有让它落下。她用一种充满了悲愤与不甘的、颤抖的声音说:“这是……这是我父亲生前的一位挚友,冒着满门抄斩的危险,从王庭的废纸堆里,为我偷带出来的东西。”
“这是张琼予那个奸贼,为女王陛下‘草拟’的、一份关于如何‘彻底解决’南境军团这个‘心腹大患’的……手谕草稿!”
陈珂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止了。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有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于机械的、僵硬的动作,伸出手,解开了那份包裹着卷轴的油布。
那是一份由最上等的、带着淡淡香气的羊皮纸制成的卷轴。纸张的边缘有些破损,上面用一种略显潦草、却又充满了傲慢与不屑的笔迹,写下了一段段令人心胆俱裂的文字。
陈珂的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
他的瞳孔,一点一点地放大,放大,再放大……
那上面写着:
“……南境陈珂部,拥兵自重,骄横日久,实乃国之腹心之疾,非除不可……”
“……然,其军势尚在,不可强攻。当以温水煮之,徐徐图之。可先削其军饷,断其补给,使其军心浮动,而后……”
当读到这里时,陈珂几乎已经无法呼吸。那份裁撤军费的敕令,与这份草稿上的计划,竟如出一辙!这根本不是一次临时的、荒唐的决定,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旨在瓦解他军心的、阴险毒辣的阳谋!
他强忍着心中的剧痛,继续往下看。
“……待其军心不稳,再颁布第二道敕令,以‘精兵简政,充实王都’为名,将其军团彻底解散!所有兵员,尽数遣散至北方矿山,充为劳役,终身不得返乡。如此,则猛虎已失其爪牙,可一举擒之……”
“轰——”
陈珂的脑海里,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解散军团……遣送矿山……充为劳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那些跟随了自己半辈子、将生命与荣耀都托付给自己的、铁骨铮铮的汉子们,被剥夺掉盔甲与武器,戴上沉重的镣铐,像一群牲畜一样被驱赶着,走进那永无天日的、冰冷潮湿的矿洞里,在监工的鞭打下,日复一日地劳作,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一股无法抑制的、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这是绝路!这是屠杀!
这是一场针对他,以及他麾下数万将士的、最彻底、最残忍的种族灭绝!
陈珂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死死地咬着牙,牙龈甚至被咬出了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他口中弥漫开来。他想要怒吼,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手谕草稿的末尾。那里,用一种更加潦草、也更加充满了轻蔑与恶意的笔迹,写下了一行批注。
那笔迹,他认得,正是那个他恨之入骨的宫廷画师——张琼予的笔迹!
那上面写着:
“国之利刃,不可握于臣手。久握,必伤主也。”
“砰!!”
陈珂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狂怒,他一拳狠狠地砸在铁质的书桌上,那张厚重的桌子,竟被他砸得深深地凹陷下去,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欺人太甚!!”
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终于从他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他的双眼,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一片血红。
所有的忠诚,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被这薄薄的一张羊皮纸,彻底碾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他的女王被蒙蔽了,而是那座王座,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
他守护的,根本不是什么南方的荣耀,而是一群将他们视为随时可以宰杀的牲畜的、毫无人性的豺狼!
就在此时,一直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发泄的姜杉,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了他的面前。
她没有哭,但她的眼中,却盛满了比泪水更沉重的悲伤与决绝。她抬起头,仰望着这个浑身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如同暴怒雄狮般的男人,用一种充满了无尽恳求与最后希望的、颤抖的声音说:
“将军!”
“小女子知道,您忠肝义胆,一心为国。小女子也知道,让您将剑锋对准自己曾经效忠的王座,比杀了您还难受。”
“但是,您看看帐外吧!看看那数万名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您的士兵!他们是南方的儿子,是您的兄弟!他们不是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冰冷的数字!”
“您再看看这片土地吧!看看那些在苛政下挣扎的、我们的同胞!他们还在期盼着,期盼着您这位最后的守护神,能为他们带来一丝光明!”
姜杉的声音,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击在陈珂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匍匐在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哀求:
“将军!为了南方的百万军民,为了您麾下数万将士不至于沦为矿洞里的冤魂,更为了……为了将我们那位被奸臣彻底操控、早已不是自己的女王,从那深不见底的噩梦中唤醒……”
“请您……举起您的正义之剑吧!”
陈珂高大的身躯,猛地晃动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用尽所有力气向他发出祈求的、这位忠臣的遗孤,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写满了死亡与屈辱的“手谕”。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的画面。
有年轻时,谢蕾蕾为他包扎伤口时,那双清澈的眼睛。
有他的部下们,在冰天雪地里,为了守护一道关隘,战至最后一人的惨烈景象。
更有那份敕令上,关于“为画师购买颜料”的、刺眼无比的字句。
所有的画面,最终,都定格在了姜杉那双充满了血丝、却又燃烧着最后希望的、倔强的眼眸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悲凉与决绝,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痛苦、挣扎与迷茫,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万年玄冰般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和一种……做出了最终抉择后,无可挽回的、平静的疯狂。
他伸出那双因愤怒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亲自将姜杉扶了起来。
“起来吧,姜小姐。”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恢复了作为一名统帅应有的、沉稳而又充满了力量的语调,只是那语调的最深处,藏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属于死亡的冰冷。
“你说的对。”
“有些毒瘤,若不亲手割去,它便会吞噬掉整个身体。”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帅帐。他对着帐外那名早已被帐内动静吓得面无人色的亲信副官张启文,下达了他此生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背叛了王座的命令。
“传我的军令。”
“召集所有千夫长以上将领,一刻钟内,帅帐议事。任何人不得缺席!”
“封锁所有关隘,切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自此刻起,凛风关,许进,不许出!”
“全军备战!将我们所有的‘龙息’弩炮,都给我从武库里拉出来!校准目标——”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了遥远的、首都的方向,眼中燃烧起两团足以焚尽一切的、黑色的火焰。
“——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