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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八万块,买断三年 清晨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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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照进房间,林知意枯坐了一整夜。手机在桌面上震动,是何择言回的消息。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只有一个地址和简短的时间:
“下午两点,我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见。”
林知意看着那个地址,自嘲地笑了。那是他们以前经常见面的地方,因为离他公司近,因为不用他多走一步路。这三年来,她习惯了奔向他,却忘了路程从来不是单向的。
咖啡馆里,何择言换了一身崭新的西装,那是林知意没见过的牌子。
听到拉椅子的声音,他头也没抬,手在键盘上不断敲击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工作:“来了。坐吧,把这份协议签了。”
林知意没看那张纸,她死死盯着他,声音发颤:“何择言,朋友圈那张照片,你欠我一个解释。”
何择言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摘下黑框眼镜,捏了捏眉心,那双曾经让林知意觉得深情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浓浓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施舍的冷静。
“解释什么?解释我为什么要和一个能让我少奋斗二十年的女人订婚?”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
“知意,我们都是普通人。我在这座城市熬了五年,住在破旧狭小的房间里,吃着你煮的挂面,为了一个升职名额跟人喝到胃出血。你觉得这种日子,我还能过多久?”
林知意的心像被猛地攥紧:“所以我陪你吃苦,陪你攒钱,为了让你专心事业我学会了不吵不闹,这些在你眼里,就抵不过那个女人的背景?”
“抵不过。”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诚。
“她是总公司副总的独生女。跟她订婚,下个月我就能正式调到总公司,直接当业务主管。而跟你在一起,我这辈子可能就在这个分公司烂掉了。知意,你太懂事了,懂事到让我觉得,即便我选了别人,你也能体谅我的难处。”
林知意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咖啡杯摇晃,咖啡溅在了那份协议上。
“体谅你的难处?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死活?这三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隐形人,就为了成全你的自尊心和野心。结果你告诉我,你更爱总公司副总的独生女?”
“别闹得太难看。”何择言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把那份协议推到林知意面前,指着上面的金额,“这是我这几年攒下的全部积蓄,一共八万块。我知道不多,但在我现在的能力范围内,这是能给你的全部了。”
三年的青春,几千条不敢发的备忘录,无数个等到凌晨的夜晚。在他眼里,就值这八万块。
“拿着这笔钱,你可以回老家,或者去你想去的城市。”何择言重新戴上眼镜,遮住了眼底最后一点愧疚,“知意,现实一点。在这个城市,爱不能当饭吃。我需要往上爬,而你……已经给不了我更多助力了。”
林知意看着那个曾经发誓要给她买大房子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变得无比猥琐和自私。他不是什么运筹帷幄的主管,他只是一个被生活压碎了脊梁、又反过来想踩着旧爱尸骨爬向高处的赌徒。
“何择言,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林知意没有接那张卡,她拿起那份协议,当着他的面,一寸一寸撕成了碎片。
雪白的纸屑落在冰冷的咖啡里。
“这八万块你留着吧,留着给你未来的岳父买两瓶好酒,毕竟那是你卖了良心才换来的前途!”
她转身走向大门,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用力。
身后,何择言没有追出来,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他只是沉默地弯下腰,开始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纸屑。
那一刻林知意意识到,以前的何择言已经“死”了。他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纯粹的、现实的、精于算计的怪物。
而那个曾经深爱过何择言的林知意,亲手埋葬了自己三年的青春,却也在这场令人作呕的清算中,彻底看清了爱过的是人是鬼。
——三年前——
那天的北京刚下过雨,空气里还带着一股咸湿的青草气息。
林知意第一次见到何择言,是在学校行政楼的长廊下。那天她背着笨重的相机包,正准备去捕捉一场雷雨后的夕阳。转角处,她撞上了一个正匆忙赶去自习的男生。
那是何择言。
当年的他,白衬衫洗得发亮,领口甚至有一道细微的毛边,却被他熨烫得平整笔挺。他没有三年后那种刀锋般锐利的算计,眼底还带着一种属于清寒学子的局促与孤傲。鼻梁高挺,笔直地撑起那副有些松动的廉价黑框眼镜,非但没有压垮他的颜值,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禁欲系的知性美。镜片后,是一双极为漂亮的瑞凤眼,眼窝微陷,眉骨立体,瞳孔黑亮得惊人,宛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潭。
“对不起,我帮你捡。”林知意蹲下身,指尖触碰到那些写满复杂公式的笔记,字迹清秀有力。因为下过雨,有的纸张已经完全被雨水浸湿,但丝毫掩盖不住俊秀的笔迹。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他说话时,手上的动作比声音更局促。
那是怎样的一双手?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本该是一双养尊处优、拨弄琴弦的手,却因为常年累月的清苦磨砺出了一层薄薄的茧。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凹痕,食指侧面甚至有一处被廉价中性笔压出来的青紫印记,那是无数个在自习室熬到东方破晓的勋章。
当他慌乱地去抢夺那些散落在地上湿掉的笔记时,那双漂亮的手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划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凸起的青筋在苍白、几近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透着一种脆弱却又极其强韧的力量感。
他的指甲剪得很短,修整得异常整齐、干净,即便是最卑微的姿势,也要维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体面。
他并没有看林知意,只是低着头,那双漂亮的手有些机械地、极快地抓取着纸张。
直到两人的指尖在最后一张草稿纸上意外相抵。
林知意感觉到他的手剧烈颤了颤,像是被火灼烧了一般,那双清冷如玉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僵在半空。
“谢谢。”
何择言终于抬起头,食指习惯性地往上推了推那副下滑的黑框眼镜。他那双黑亮得惊人的瑞凤眼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自卑,随后又被一种冰冷的傲骨覆盖。他用那双指节嶙峋的手,死死抓紧了怀里那叠有些发皱的笔记。
阳光从白杨树的缝隙里落下来,照在他那双微微发颤的手上,也照见了他眼底深处,那个正试图用双手撕开黑暗、抓紧未来的卑微灵魂。
林知意仰起头,视线撞进那双清冷如潭的瑞凤眼里,呼吸微滞。
那是三年前的林知意。
那时的她,还没有为何择言修剪掉满身的灵气。她穿着一件松垮的涂鸦T恤,脖子上挂着沉重的单反相机,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包裹着笔直纤细的双腿。
她的长发没有像后来那样为了配合他的审美拉得顺滑垂直,而是随意地扎成一个高马尾,几缕碎发在微风中飞扬,扫过她清透、未施粉黛的脸颊。
林知意生了一双极其灵动的鹿眼,瞳孔里总是跳动着对万事万物的好奇,像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火。当她笑起来时,眼尾会微微上扬,左边脸颊有一个极浅的梨涡,盛满了那个年纪特有的、甚至有些莽撞的热情。让何择言看出了神。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哪个系的?怎么这么努力啊?”她一连串的问题丢过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瞬间把何择言从出神的心动中拉回了现实。
何择言看着她脖子上挂着的那个昂贵的单反镜头,又看了看自己指尖因为握笔太久留下的青紫印记,那双漂亮的手不自觉地往袖口里缩了缩。
“何择言。数学系的。”他低声回答,声音清冷,像是在极力压抑某种自卑。
“我叫林知意,服装设计系的。”林知意站起身,像一株向日葵般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大方地朝他伸出手,“既然我撞翻了你的宝贵笔记,那为了赔罪,我请你吃糖炒栗子吧?”
她指了指校门口那个冒着热气的小摊。
何择言本该拒绝的。可在那一刻,当他对上林知意那双盛满星光的鹿眼时,他那颗心,竟然鬼使神差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她那抹毫无阴霾的笑容,第一次觉得,除了那些冰冷的公式,这个世界似乎还有一种他从未触碰过的色彩。
“……好。”
那是他们命运交织的起点,也是林知意亲手为自己戴上枷锁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