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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头案 初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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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明启十八年,秋,汴州。
“死人了!死人了!”
一个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从西市方向冲出来,面无人色。
街市上,贩夫走卒纷纷驻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跌跌撞撞从巷子里跑出来,面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魂魄。
何以歌端着碗酒酿丸子,刚舀起一勺,还没来得及送入口中,便被人连人带碗撞了个趔趄。白瓷碗应声落地,碎成几瓣,甜腻的酒酿洒了一地。
白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看向那扑倒在地的书生。
“让开!让开!”那书生浑然不觉,推开挡路的小贩,整个人扑倒在街心,浑身筛糠般发抖。
正当众人哗然之际,一只素手柔荑,自人群中缓缓伸至他面前。
“这位公子,”一道清朗的女声响起,不疾不徐,“你说死人了,那尸首在何处?”
书生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为年轻的面孔。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隽,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正俯身看着他。
他不说话,白溯便凶道:“问你话呢,何处死人?”
书生被这目光一激,打了个寒噤,终于找回了声音:“就在城西柳巷,刘记绸缎庄后院的巷子里。”
何以歌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丢在书生手边,起身便走。
汴州乃天子脚下,繁华之地,而城西柳巷是汴州城最热闹的街市之一,绸缎庄、脂粉铺、茶楼酒肆鳞次栉比,白日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凶手竟敢在这时候作案,若非有恃无恐,便是故意为之。
何以歌刚踏入巷口,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深秋特有的潮湿霉味,令人几欲作呕。
巷子尽头,一具无头尸身仰面倒在血泊中。死者穿着绸缎长衫,腰间还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看打扮应是个富家子弟。
尸体的头颅已不知去向,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扯下来。
“你们这些废物!”
一道尖锐的男声突然炸开:“我弟弟横死在此,你们不去拿捕凶手,围在这里看什么西洋景!”
何以歌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被两名差役拦住,正指着官差的鼻子破口大骂。
这人生得白净富态,一身锦缎华服,十根手指上戴着三四个金玉戒指,满脸的倨傲与张狂,活脱脱一副“汴州土皇帝”的做派。
官差在此刻被骂得狗血淋头,却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赵员外息怒,下官已经派人去查了,一定还您个公道。”
那赵姓男子一把推开拦路的差役,大步走到尸体旁,登时红了眼眶。
“我弟弟昨日还好端端的,今日就……就……”
他猛地直起身,环顾四周:“谁干的!谁杀了我弟弟!我要他全家偿命!挫骨扬灰!一个不留!”
这话说得狠厉至极,连白溯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何以歌倒是没什么表情,至亲横死,悲痛之下口出狂言,不过是寻常人的寻常反应罢了,她也只当这人在宣泄情绪,并未放在心上。
白溯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殿下,此人是汴州首富赵万财,做的是丝绸和盐铁生意。他有个远房表姑是皇上身边大太监李公公的干女儿,仗着这层关系,在汴州横行霸道,谁都不敢得罪他。”
何以歌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阉党一脉,难怪如此嚣张。
杵作正在验尸,何以歌也不便近身,只在周遭闲步游走,细细搜寻蛛丝马迹。
这时,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赶来,正是汴州县令周明远。
他年近四旬,面容清癯,见了何以歌,立刻整衣肃拜,声音恭敬:“下官周明远,恭迎二殿下。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何以歌摆摆手:“周大人不必多礼。这无头案,大人查了多久了?”
周明远面色一僵,回道:“回殿下,汴州境内,这已是第三起了。前三起分别在去年一起和三年前两起,死者皆是城中富户,死状与今日一般无二,下官查了许久,却毫无头绪。”
“三个月前就发生了,为何迟迟未能破案?”
周明远压低声音道:“殿下有所不知,前两位死者,一位是城中刘员外的独子,一位是通判大人的内侄,这赵家更是……”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下官也是如履薄冰啊。”
何以歌明白了,死者皆是权贵之家,这案子牵涉太多,县令不敢深查,更怕得罪人。
“周大人,皇上命我来查此案,便是要一个交代。你且将前两起案子的卷宗整理好,明日一早交给我。”
周明远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一定照办,下官听闻皇上让二殿下南下破案,心中感激不尽。殿下金枝玉叶,肯为百姓奔波,实在是我汴州之福。”
何以歌不理会他的阿谀奉承,目光越过周明远肩头,在巷中四下打量。
围观百姓已被差役驱散大半,巷口只剩下几个胆大的小贩远远张望。血腥气在秋风中渐渐散开,混着街市上的脂粉香,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一个人。
那人站在巷口拐角处,背靠着一棵老槐树,双手抱臂,正远远望着尸体方向。
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是个侠客打扮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三五成群,交头接耳,唯独他孤身一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惹得何以歌多看了两眼。
周明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介绍道:“殿下,那位是刘尚书介绍来的人,陈长生陈大侠。”
“刘尚书?”何以歌眉头微挑。
“刘大人听闻汴州出了命案,特意举荐此人前来协助破案。说是此人剑术超群,又精通江湖门道,或许能帮上忙。”
朝中姓刘的尚书只有一位,是当年镇国长公主麾下旧部,当年长公主薨逝,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有他敢直言进谏,为长公主鸣不平,是朝中少有的忠直老臣。
朝中皆知,此人表面上对父皇恭顺,实则从未忘怀旧主。父皇为何会允他荐人?
再看那陈长生,依旧立在原地,只是朝何以歌的方向略一颔首,算是见过礼,神情淡漠,并无半分巴结之意。
不论真相如何,他这个人,在何以歌心中实在算不上光彩。
京城的水浑,地方上的泥更浊。无头凶案悬了两年,刑部却推个老油子来顶缸,上头还要再塞个关系户进来分功?
何以歌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显,依旧挂着笑。
“今日天色已晚,殿下奔波劳顿,不如先到下官府中歇息。”
何以歌摆手:“不必了。这附近可有客栈?我随便住下便是。”
周明远一愣,连忙道:“有,城中心有一客栈,虽比不上城中大客栈气派,倒也干净整洁,下官这就去安排。”
“不必麻烦。”何以歌打断他,“周县令还是先想想,如何给皇上交代这桩案子吧。”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周明远却听得冷汗直冒,连连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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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何以歌便亲自来到汴州府衙。
“殿下,这是前三起无头案的卷宗。”
周明远将厚厚一摞文书奉上:“下官昨夜整理了一宿,不敢有半点遗漏。”
何以歌接过卷宗,正要翻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差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面色惨白。
“大人!不好了!城西又出事了!”
周明远霍然起身:“何事惊慌?”
“刘记绸缎庄隔壁的王家,满门上下十二口人,全死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王家宅院比昨日那巷子更加惨烈,何以歌踏入院门时,饶是她见惯了生死,也不由得心头一紧。
正堂、厢房、后院,尸身横七竖八,男女老少,甚至还有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凶手手段极为凶残,几乎都是一刀毙命,刀口整齐利落,显然是惯于用刀的练家子。
陈长生不知何时也到了现场,正蹲在一具尸身旁查看伤口,何以歌瞥了他一眼,问道:“陈大侠是汴州本地人吗?”
陈长生站起身点点头:“正是,在下自幼生于汴州,长于汴州。”
“那你知不知道这王家有没有招惹什么仇人?”
陈长生思考片刻,说道:“下官听说,王家开着一家赌坊,其中赵万财的弟弟经常去那里输钱不给,还几次打砸铺面。”
何以歌突然想起昨日那赵万财在巷口歇斯底里的吼叫。
“谁杀了我弟弟!我要他全家偿命!一个不留!”
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何以歌对白溯沉声道:“去把赵万财给我带来。”
白溯领命离开,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赵万财便被带了来。
赵万财被带进县衙大牢时,依旧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浑身上下都写着“老子天下第一牛”。
赵万财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环顾四周,嗤笑一声。
“二公主,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我赵万财在汴州做了十几年生意,还是头一回进这大牢。”
何以歌翻看着卷宗,头也不抬:“赵老板不必紧张,本宫只是想找个清净地方,跟您好好聊聊。”
“聊聊?”
赵万财哈哈大笑,没有半分害怕:“殿下要聊,去我府上聊便是,好茶好酒伺候着,何苦来这腌臜地方?您看这椅子,硌得我屁股疼。”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