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食恶果》炉香炉香

3、第 3 章 死穷仔

　　宋承礼骂骂咧咧骑上了电动车，夜风一激，脑子反倒清明了几分。

　　他骂那下药的畜生，骂天骂地骂老爹，又骂霍少钦让他骑小破电瓶车，骂到一半，忽然咂摸过味儿来了。

　　好歹保住了屁股的命。

　　他现在有点傻，按说沦落成他这种地步，待人待物都要多少有点谨慎，可就是路边不明不白的人手里捏着骨头对他晃，他都能咬过去。

　　谁叫他一身金贵皮，就是放不下身段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总想着自己家有一天能翻盘，现在有人奉承他，他一股脑照单全收。

　　于是他骑上那辆蓝白相间的小电驴，突突突地碾进澳门半岛的南湾。

　　这一带他熟，从前没少来。葡京永利美高梅，一家赛一家的不要钱似的泼下来，把半片海湾都染成金红色，南湾湖那摊水皮子上浮着一层浮光，跟镀了金一样。

　　空气里是海水的咸腥味，夹着不知道哪家葡式蛋挞店的甜腻。

　　多好的夜，多贵的夜。宋承礼把脸藏在头盔里，忽然就有点想吐。

　　他在赌场里待了多久，自己都算不清，不分昼夜地玩，红着眼下注，赢了不记得，输了多少也懒得数，如今叫这夜风一吹，整个人像被抽了筋，又困又累又饿，胃里空空地往上翻酸水。

　　他低头一瞅自己，活脱脱一个逃难的。

　　手腕上那道被绳子磨烂的口子还在一路滴滴答答地淌血，顺着指缝滴在车把上，难怪，打他从楼里出来，一路过来，路边不少人都在偷偷看他。

　　得亏有头盔，没把这最后一张脸也丢到底。

　　拐过两个路口，他瞧见一家猪扒饭店，门脸小，灯昏黄，招牌上几个字都褪了色。店里头一个人都没有。

　　宋承礼把电驴往门口一停，走进去。

　　老板上下打量他一眼，用一口地道的澳门话招呼：“靓仔，食咩啊？”

　　他声音闷在头盔里，嗡声嗡气：“来一份，打包。”

　　他从口袋里抽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啪地拍在柜台上。多年养出来的毛病，改不掉，手一抖，话就跟着出去了：“剩下的当小费好咯。”

　　老板眼睛噌地亮了，点头哈腰，那叫一个殷勤，颠颠儿地转身去炸猪扒，油锅里滋滋的响，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宋承礼站在原地，手插进裤兜里，忽然就摸到了里头剩下的那点钞票，数了数。他眉头拧了起来。

　　操，刚才装什么阔。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看着老板把炸好的猪扒饭麻利地打包，套上塑料袋，双手捧着送到他跟前，满脸堆笑：“靓仔，慢慢行啊。”

　　宋承礼接过袋子，憋了半晌，到底还是没绷住那张脸：“算了，还是给我找钱吧。”

　　老板的笑容僵在脸上，愣了两秒，才慢吞吞地一脸不情愿地数了几张零钱，叮叮当当拍回他手里。

　　宋承礼接过来，攥着那几块零钱和那袋猪扒饭，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门，跨上电驴，一拧油门就跑。

　　丢人，太丢人了。他骑着车，顺着南湾湖一直往东，脑子里乱糟糟的。

　　心里想着，他那帮狗腿子，见了他点头哈腰的，如今见了怕是要绕道走。上海的宋家，赛场上的承礼哥，都成了过眼云烟，谁还记得他宋承礼是哪根葱。

　　正这么胡思乱想着，车子拐进一条黑黢黢的窄道，路灯坏了一半，树影绰绰。他心里还琢磨着：我什么时候就混成这幅德行了？

　　一个没留神，“砰”的一声。

　　宋承礼的小电驴一头怼在那辆黑亮巴博斯的车屁股上。

　　车子纹丝不动，倒是他人跟着晃了一晃。胳膊上挂着的猪扒饭袋子"啪"地脱了手，砸在地上，黄澄澄的酱汁混着饭粒炸开一大片，糊在他脚边，好大一团，形状已经没法辨认了。

　　"你丫着急投胎呢？"

　　后排车窗缓缓降下来。

　　男人一只手懒懒地搭在车窗沿上，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脸颊酡红，明摆着是喝多了。他眯起眼，隔着那点子散不掉的酒意，把眼前戴头盔的宋承礼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身影在重影里晃来晃去，他总觉着有那么点眼熟，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视线一垂，落到地上那团东西上，他鼻尖皱了皱，嫌弃得毫不遮掩。

　　“死穷仔。”

　　宋承礼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他积了这些天所有的暴脾气和压力，全给这一嗓子“死穷仔”点着了。

　　反正头盔一戴，谁认识谁？他一把支住电瓶车，从口袋里抽出那一沓他也没认真数过但应该不算少的钞票，分了好几批，劈头盖脸地往男人脸上甩。

　　"你丫才投胎呢！停路边不知道打个灯，找死啊？"他甩一沓骂一句，"这钱你自个儿留着买棺材板去吧！"

　　钞票纷纷扬扬，有几张还顺着窗缝飘进了车里，落在男人大腿上。

　　男人：？

　　甩完，他二话不说，俯下身去扶那辆倒在地上的电瓶车，打算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赶紧跑路。

　　刚把车扶正，一只滚烫的手，“啪”地扣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他妈的——”

　　那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就这么贴到了他身后，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懒洋洋的京腔，拖着尾音，酒气和火气各一半：“你跟我玩儿什么戏码呢？撞了车就想跑？电视剧看多了？”

　　隔着头盔，宋承礼看清楚他的模样，这男人眉目生得正，又带着股被酒意浸软了的散漫劲儿，整个人透出来的，也是那种打小在蜜罐里泡大的底气，什么都不用急，什么都有人捧，一股子傲慢，刻进骨头里了。

　　北京人，他眼熟，但不认识，可说不准对方会认识他。

　　一股浓重的酒味，混着男人身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兜头盖脸地涌进宋承礼鼻腔。

　　他皱着眉，刚要使力挣开，那只扣在他肩上的掌心却烫得厉害，隔着那件皱巴巴的薄衫，温度一阵阵地往他骨头里钻。

　　宋承礼闻到他身上还有一点熟悉的药剂的味道，这种味道他不陌生，从前在国外他参加的局，有些人玩情趣，为了更有氛围，往酒杯里就会撒上这么一粒，直男吃了对男人都能雄风凛凛。

　　这男人好似还不知情，只当自己喝多了有点晕，那只手，就这么不知不觉地，顺着他的肩膀，一路往下，滑到了他的腰上。

　　腰好细。男人眯起眼，想摘了他的头盔看个仔细。

　　宋承礼一巴掌甩飞了他的手。

　　“维修费多少钱，我赔你。”宋承礼压着嗓子说。一辆巴博斯也就七百万，维修费不会很贵，他懂行，不会被骗到。

　　于是，此时还远在饭店的霍少钦接到了一个电话。

　　一个小时，宋承礼就又给他惹了一兜子麻烦。

　　摇人没半个小时，霍少钦赶了过来，把男人掐在他腰上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那男人还奇怪地看他：“少钦？这是你...”

　　霍少钦矜持一笑：“我情人。”

　　而后在宋承礼即将暴起之前，揽着他的腰，在耳边轻声送进一句：“承礼哥，你先跟我打好配合，这人北京的刀枪炮，最不好糊弄过去，不然你今天就要受罪了。”

　　这才不情不愿地伸手环在霍少钦腰上，霍少钦也极配合地揽他入怀，似乎为了做足了戏码，还狠狠捏了一把他的屁股。

　　“他不懂事啦，修车的账单你发给我吧，我亲自处理。”

　　那男人没听见霍少钦的话，还在一个劲地往他怀里看，宋承礼带着个头盔，脖子扭着，整个人都像送进了男人怀里，不想被外人看一眼似得，方才他攥住韧劲的腰肢，也露出了一线，里面莹白的腰线。

　　宋承礼最终还是把小破电动车往路边一扔，坐上了霍少钦的座驾。

　　到了家里，他已经饥肠辘辘，黑着一张脸很想发火的模样。

　　霍少钦还在他耳边念叨。

　　“就是为了给哥付那六百万的欠款还有追尾的赔偿，现在兜里不剩很多钱啦。”

　　霍少钦毕恭毕敬地给他拆开猪扒饭的外包装，这家店是他特意寻的评分倒数第一的快餐，网上评价难吃得不敢轻易去死，怕走马灯再吃一遍。

　　宋承礼看见那一盒猪扒饭就要揍人。

　　去你妈的，现在我没钱吃这个就算了，你也给我吃这个。

　　宋承礼压着火，但还没脑残到像从前那样肆意妄为到把猪扒盒子扔到如今的衣食父母身上，他嫌弃地用筷子戳了戳盒子，猪扒硬了，酱汁都凝固在一起，比他在店里看见的还恶心。

　　索性去洗澡去，可看见洗漱台上的那瓶用了一半的十三合一，宋承礼更是受不了了。

　　他最是讲究，从前服饰颜色要搭配，连几千块的衬衫皱了一道褶子都要直接扔掉，袜子内裤更是专门挑选的品牌。

　　霍少钦专门整他的，连条内裤都不给他准备。

　　没有换洗的内裤，他只能拽下浴巾，草草地围在自己腰上。

　　从浴室出来，他背对着人擦头发。

　　上半身光着，下半身浴巾挂在胯骨上，要掉不掉。那背就一整片露出来，灯从顶上下来，顺着他后颈往下走，皮肤上淋淋漓漓地挂着水，顺着两块肩胛骨那里分成两道浅沟向下淌，腰劲瘦，几乎能一把攥住。

　　他不知道这时候霍少钦的眼神简直像一条毒蛇，在他身体上肆意爬。

　　宋承礼一向有健身的习惯，家境特殊，防止被绑架，自小还被送去专门练了MMA。

　　因为他的脸蛋和衣架子身材，他在网上时不时地火一下，当时他家里有钱有权得不得了，又有股媚富风气，就算他再办事不是人，还是有一群人点评道甘愿被盖绿帽，反正有脸撑着。

　　家里人并没有想到他一身的格斗技巧，其实是用来在学校里揍小朋友的。

　　总之，比起高中时面无表情压迫感极强的宋承礼，落魄后的宋承礼，不但肌肉清减了些，脾气还好了。

　　人也傻了点。

　　霍少钦心道，居然有点觉得他可怜，又有那么一点爽，原来把一个人的命脉掌控在手里，随意揉捏是这种感觉。

　　“有烟吗？”他转过身，霍少钦恰好转过视线。

　　“唔...在抽屉里。”

　　宋承礼弯下腰去捞烟，几绺湿发从额前搭下来，盖住半边眼睛。

　　腰上没一寸多余的赘肉，薄薄的腹直肌隐在皮肤下头，他一动，腰侧便牵出来一道极细的线，从肋骨底下一路滑进浴巾里，延伸往下头去。

　　他站着点烟，脸微微侧过去，像在躲风，眉眼藏在湿发下，不知在想什么，牙齿咬得很紧。

　　过了半晌，他才慢慢松开牙关，烟从唇缝里漏出去，影影绰绰散在他那半张隐隐透着不耐烦的脸上。

　　霍少钦没办法让自己从那张可恶的脸上挪开。

　　蓦地，宋承礼说：“我知道了。”

　　霍少钦还没从他身上挪开视线，喃喃道：“知道什么。”

　　“为什么我不认识你，因为你是个穷鬼。”宋承礼一拍桌子，好像觉得自己很聪明似得，还有点得意，我当然不会和穷鬼玩。

　　说着他就坐了回来，曲起指节，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估计是真饿了，看着恶心的猪扒饭也没嫌弃了，捏着勺子吃了起来。

　　霍少钦看着他花自己的钱大口大口吃猪扒饭，鼓着腮帮子觉得很香的样子，冷笑一声。

　　猪。

　　“那个，”宋承礼吃饱喝足，忽然想到了些什么东西，神情有些不自然，凌厉的眉眼难掩屈辱，却还是咬咬牙继续说，“我有件事问你。”

　　“你最近有没有看见我的脸出现在...那种平台？”

　　“什么平台？”霍少钦微微睁大眼睛，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东西，无辜地盯着他看。

　　被他这种单纯的眼神注视的宋承礼浑身刺挠，他说：“那种男同性恋的平台...哈哈哈操，我当然不是那种人，你知道的，我从前得罪了不少人，虽然当时他们都是欠抽活该的，但保不准有些特别小心眼的记到现在。”

　　还蠢，蠢得让人恨不得把他那一层皮子扒下来。

　　真想杀了他。

　　霍少钦也压着那股阴火，继续微笑道：“所以，哥说的那个平台到底是什么。”

　　“那种什么直男被迫打飞机啦，帅气小伙被囚禁，超帅直男被强制...哎呀反正就是这种专门恶搞人的。”宋承礼甩甩手，一脸无所谓，转眼间看见霍少钦惊讶的样子，他还是感受到了莫大的，耻辱。

　　把那人揪出来，他一定要碎尸万段，让他死的不能再死。

　　同样揣着对对方杀意的两个人挂着同样虚伪的笑，霍少钦经他一提醒，拍了一下大腿，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他说，“承礼哥，我还真的看见了。”

　　宋承礼心都提起来了。

　　“说真的，让人不敢相信呢，那个人怎么会是你，当时有人传给我我连看都不敢看一眼，我相信承礼哥一定是有自己的苦衷，说不定是AI换脸，那些人真坏。”

　　宋承礼嘴角扯着干巴巴的笑：“呵呵，你说的没错，就是换脸。”

　　“我现在手机还存着录像，我下载下来连点都不敢点开，承礼哥你要看看吗？”

　　放屁，那你下载干什么。宋承礼挥挥手，说删掉吧。

　　霍少钦还挺遗憾的。他有点想看见宋承礼在他身边亲眼目睹自己被人亵玩，那个时候表情一定很精彩。

　　叮咚，手机响了，霍少钦看了一眼，走到开放式厨房那边，好像很怕他看见什么似得。

　　宋承礼翻了个白眼，漠不关心地扭过头。

　　交易价飙到了500万，有人已经竞拍成功。

　　还真是初夜一宵值千金呐。

　　霍少钦冒着阴火的目光落在客厅里，正蹲在沙发上在外卖袋里挑挑拣拣把赠送的劣质甜点拆开嗅闻、又嫌弃地一把丢进垃圾桶的宋承礼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