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行者的墓志铭》茶木romantism

1、第 1 章 虚无，

　　虚无，是这座城给予初到者的第一印象。应当是日头高照的正午却没有一丝阳光洒入这里。唯一的光亮来自矮墙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忽闪着好似随时要罢工的发光二极管。显得城市更加荒诞可笑。若放在重置的迷雾降临前，想必不会有人将自由之邦——木鲁克尔，与现在这空无之城联系起来。
　　但也无可厚非，自从五年前第一次重置出现于世。以比格斯海为始，仅仅四月，大半陆地都被迷雾笼罩。误入迷雾区便是踏入过去抑或是未来的长河，让那辛勤的克洛托的纺锤不受控制，最终在她的怒火之下遗失姓名、情感、自我，直至那纺锤平静，直到闯入者彻底陷落。
　　联邦政府召集各地的学者，费劲心力打造出了不被迷雾笼罩的安全区，唯一的诺亚方舟——厄尔庇斯城。而木鲁克尔一类则是被放弃之所；被联邦政府驱逐之人的落脚点；很快会被迷雾笼罩的地界。
　　老鼠好心情地爬上水管，水管上的尘垢脱落，发出哒哒的脆响。垃圾桶壁上淌着污水，沿着瓦棱流到地面，散发出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恶臭。桶旁躺着个醉汉，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衬衫上满是污渍。脚边的酒瓶横七竖八地歪躺着。瓶身的反光倒映出一双湛蓝的眼睛，像是有着模糊不清的白云与飞鸟的虚像的一汪潭水。这不像是一双属于驱逐者的眼睛。惋惜的目光扫过醉汉，莫提桑没有过多留意。至少在她的人生中已经遇到过太多如此的驱逐者了。
　　莫提桑是木鲁克尔的原住民，如今她依然记得浪漫之邦最初的样子，记得在中央大街那用玻璃和琉璃筑成的剧场；有着琳琅满目的工艺品的奇物街；有着各类布匹的染坊……可惜重置的降临使这一切碎了一地，那碎片还依稀反射着曾经的荣光。如若现在有人问起莫提桑对于故乡的回忆，她也只会说那些与驱逐者抢夺来自联邦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所发放的少的可怜的物资的经历。那来属于浪漫之邦的瑰丽似霓虹光晕的记忆也只会被留存与识海深处，毕竟它也只会提醒现实的残酷与悲哀。若是不封存，恐怕再理智的学士也会妄图溺死在那洋流一般温暖的记忆中，彻底逃离现实。莫提桑清楚这一切，她不愿沉浸在过去的美好，她知晓危机，这份记忆于她而言也只是支持她改变与坚持的动力之一罢了。就在三天前，莫提桑成功通过了联邦研究所的笔试和线上面试，今天需要去厄尔庇斯体检。这步就是个形式，她已经半步踏入安全区的怀抱了。
　　在前往车站的途中，气氛被死寂包裹。不似平日里的嘈杂、混乱，只有一片沉寂。像是地震前的燥热。
　　莫提桑踏上前往厄尔庇斯的摆渡车，她乌发间的昙花发饰泛着微光，愿她不像昙花总是与灿烂时分凋谢。她无疑是个勇敢的前行者。很快，孤独爬上城镇的脊背，一双大手扼住它的咽喉，燥热的气息涌上鼻腔。树上的知了倾泻下百合花似的声音，暖风裹挟着城镇，在那渺远的未来一切尘埃落定，悲伤涌上心头。
　　距离第一次重置降临已经十余年了。
　　在厄尔庇斯城联邦研究所。苍白的水泥墙往前延伸，天花板上的吊灯忽闪忽闪。驻足于厚重的泛着冷光的金属门前，机油味混合着铁锈味充杂在厚重的空气中。侧墙上的深蓝色亚克力门牌写着：第九实验室。在白炽灯下泛着蓝光。
　　抬手撕下稽查部贴的临时封条，插入钥匙。没有异响，研究员应当经常给和叶上润滑。朝实验室望去，鲜红混合着金属特有的冷制气息肆意地冲入眼眶，霸道地掠夺视觉与听觉。实验室不大，大约三十平米，本该是明亮的。天花板的灯管碎了两根，剩下的几根也在不规则地闪烁，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墙壁上有烧灼的痕迹，从操作台的位置向外蔓延，像是某种能量在失控的瞬间被强行收回。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混着铁锈一样的血腥气，还有臭氧的味道——那是大功率设备过载后特有的余韵。
　　实验台的屏幕碎了，裂纹从中心向外辐射，像一张灰色的蛛网。有液体从操作台的边缘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反光的暗色水洼。不是水。是冷却液。设备在死前被人为关闭，但温度还没完全降下来。
　　莫博士靠在实验台底座上。那个姿态很奇怪。不是倒下的，不是蜷缩的，更像是“被放下来的”。她的背靠着金属底座，头微微偏向一侧，右肩抵着操作台的侧面，左手垂在地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双腿伸得很直，脚上的鞋有一只松了，鞋带散开在地上，脚边有着散落在地的注射器。不远处的桌面上整齐地码放着研究报告，各色药剂摆放在低温储藏箱里。电子显示屏上的进度条显示100%，不知在运行什么。
　　血迹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腰际，在白色实验服上洇开成不规则的形状，边缘已经开始发褐。血已经流干了——伤口周围的布料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干涸的壳。致命伤在左侧第三根肋骨的位置，从侧面斜切入内，切口干净得不像话。
　　蹲下身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实验服的边缘。
　　伤口大约七厘米长，边缘整齐，没有撕裂，没有多余的创口。这不是刀刃造成的——任何金属刀片在切入人体时都会留下微小的锯齿痕迹，但这个伤口太光滑了。像是什么东西以极高的速度穿透了身体，又在离开的瞬间把伤口“封”住，让血液不至于立刻喷溅。
　　实验室的角落有个木框的长方形落地镜，映出了打扰沉静死亡的闯入者的模样。胸牌表明了他的身份：稽查部第三小队侦查员云旗，编号0623。向镜子望去，最先看见的是他那湛蓝色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