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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嗝 好难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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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阿卡蜜伊醒来的时候,表姐已经下楼吃饭去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从浸透表姐气息的被褥里挖出自己。
锅巴在她头上扭动拉伸。
“唉!”
“嗯,早安。”
阿卡蜜伊顶着黑团子走到窗边,用力拉开窗帘,于是极白卷着湿意的风倾泻而入。
昨晚又下了雪。
但不知为何,天空依旧灰蒙蒙。
她记得以前下过了雪天空会是极璀璨的银白,就像书里写烂的——净水洗过似的光洁明丽,而不是现在这样宛如毛玻璃的凌乱暗沉,恍惚间,令人感觉自己从未见过那样明净的天空。
早饭是汤圆,温在灶房的大铁锅里。
莫名冒出这样的想法,那锅能把她自己盖进去。
家人们——她在心里数了一下,爷爷,奶奶,爹爹,爹爹的丈夫,表姐,表弟,爸爸和自己,一共八个人,也不知道妈妈和弟弟过来没有——已经吃完了,四散开来做着各自的事情。
阿卡蜜伊从昏暗的木头橱柜里扒拉出瓷碗和筷子。
“锅巴,你要吗?奶奶包的汤圆很好吃的。”
“里面是豆腐菜叶猪肉青椒剁碎了炒成的馅料,真的——很好吃喔。”
锅巴无视她发出的早餐邀请,反而在她头上蓄势待发,将要跃进锅里去。
阿卡蜜伊用筷子敲敲碗沿,叮叮咚咚警告:“……虽然我给你取了这样的名字,但如果你真的进汤里去了,就算洗干净我也会不要你的。”
锅巴偃旗息鼓:“……唉。”
“小井!我听见你敲碗了!说过多少次还记不住,怎么跟你弟一个样——不要老是……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爸爸的妹妹从门口闪出半个头,轻轻颦眉,狐疑的视线在阴暗狭小的灶房里来回。
她露出一只脏脏的袖套。
“……对不起爹爹,下次一定注意。”阿卡蜜伊光速认错。
“唉……三姊妹真的是,你幺弟以后可别也这样就好了。”
“……”阿卡蜜伊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乖巧地端着碗靠墙站,眨巴眼睛看着爹爹。
锅巴就摊在她头顶,爹爹却完全看不见。
“……”为什么。
“你快点吃啦,我马上洗碗了。”
“嗯嗯。”得到可以离开灶房的信号,阿卡蜜伊矮身从爹爹和门间的空隙挤出去。
算了,不重要。
如果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话,那锅巴不就是她一个人的?
这样很好。
大门前是台阶。
阿卡蜜伊记得好像是小学还是初中有一篇课文就叫《台阶》,这的台阶就像书里写的那样,家家户户越是有头有脸的越要往高了砌。
她家的,一般高度,正正好。
阿卡蜜伊蹲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低下头咬住汤圆的一角,然后用筷子夹开另一角。
微凉的,黏糊糊的热意有点反胃。
油脂已经半凝固了,污垢似的糊在面皮上,泛着盈盈的水光。
……想吐。
起晚了,没吃上新鲜的汤圆,没胃口了。
她撕扯下一小口,抿起嘴慢吞吞咀嚼。
油腻,乏味。
锅巴扭着圆滚滚的身体,从上面拧出一道绳状的细长的触手样的黑气,缓缓伸到碗口。
黑气接触水面的时候,向外扩散,一丝一丝地渗透进去,荡漾开来。
汤很快被染成脏兮兮的灰黑色。
“看起来像黑芝麻汤圆的内馅流出来了。”
但阿卡蜜伊心里想着的却是爹爹的袖套。
都一样脏脏的。
想帮她洗干净。
尽管知道,洗完很快又会脏。
她停下漫不经心咀嚼着的咬肌,含着一口融化的食糜吞也不是吐也不是,于是只好一直包在口腔里,沉重地像衔着整个世界。
目光虚虚落在雪地里。
极白的雪。
“……”
算了,不吃了。
此刻无比庆幸先只舀了一个汤圆。
那就假装吃完了好了,反正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干。
想到这,阿卡蜜伊强迫自己把嘴里的糊糊灌进胃里,忽视掉黏腻的油味,悄咪咪把碗筷搁在灶台上,趁爹爹反应过来之前溜走。
果然还是躺回床上玩手机去吧……哦,等等,这里没有我的床。
……不想回那个睡过觉的房间,看见表姐会觉得尴尬。
不想留在大堂,看见爷爷奶奶他们会觉得尴尬。
不想出门,看见其他叫不上名字弄不清关系的亲戚会觉得尴尬。
也不想坐在院子里,因为很冷。
甚至连玩手机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
老家是阿卡蜜伊的老家,是她的爸爸长大的地方,但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里也已经不再是她的家了。
就像精心嫁接在树上枝干,从泥土中长出来然后掐掉,仍旧需要泥土中的营养与水分,补偿般捆在别的枝条上,渐渐丢失自己原本的模样,若是重新插回土里却很可能会枯死。
她依靠着爸爸保持对这座大山的联系,每年回来一两天,但如果是一个人,连从城里过来路都找不到。
而现在,爸爸出于不知名的原因在春节外的日子带她过来,又把她一个人丢下。
人人都接纳,人人都没有反对,她却找不到能够容纳自己的位置。
村里人之间早已形成了一道细密的网,大家身上整整齐齐绑着结,容不得凌乱,也不能去剪开那结,然后把线胡乱系在自己身上,那样只会勒死自己。
阿卡蜜伊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在这片雪地里,没有多余的资源给她。
她住别人的,吃别人的,用别人的,居然还不知感恩地嫌弃。
这实在是……实在是……太,太,太……
“……”
心脏抽紧,一起一搏都恍若千钧。
……太不知廉耻。
“锅巴,你知道昨天晚上爸爸去哪了吗?”
“我想回家,回我自己的家。”
回到那个四口之家。
小小的,却很温馨,那里永远留有她的位置。
锅巴只是卖萌,在她头顶蹭上一万遍也不会带来她想要的东西——哦,可能还会带走她的头发。
真是恶劣。
阿卡蜜伊回到室内。
爹爹(姑且这样称呼吧)洗好了碗,也不知所踪。
灶房里空荡荡,除了摞在灶台边缘的碗——那是中午要用的。
阿卡蜜伊回到二楼。
表姐的房间也空荡荡,那个拒绝和自己交流的人没有如她所想的那般坐在床边玩手机。
凌乱的被子诉说着,这里自她出去就没有人来过了。
“……”
阿卡蜜伊报复性地把被子扯得更乱,扯半截到地上去。
阿卡蜜伊打开每一扇门,走进每一个房间。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可是,可是——人呢?!!
人呢???
人在哪里???
大家都干什么去了? ? ?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今天是……今天是几月几号来着…………不对不对不对,今年是哪一年来着???
“……”
忘掉了,通通都忘掉了。
阿卡蜜伊发起抖来。
她开始满屋子乱窜。
没有。
没有。
没有。
空的。
“……我今年,十六岁……那么今年是……”
空的。
空的。
空的。
“我的生日是……五月……五月……十三号……?”
“是……年……”
没有。
没有。
没有更多房间了。
这是一栋空宅,除了她自己外没有任何人。
脑子也空空的,除了反胃的汤圆什么也回忆不起来。
【唉】
什么在响。
锅巴从阿卡蜜伊头顶上跳下来,在空中翻滚然后飘到她身后。
“对了,去其他人家里看看好了,也许他们会知道些什么……”
“真是的……集体出游竟然不叫我……”
“哎呀呀……真的不想和不熟的亲戚说话啊……”
她蹬蹬蹬跑下楼,跑向雪地,跑向对角的双层楼。
她跑出去。
开始拉进度。如果不出意外,下章可以把这段写完。
然后啊,我就可以,和拿尼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