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茫茫》顾一野老婆

26、重新追你一次 旧友聚餐暗

　　傍晚的风裹着炊烟，拂过医疗站门口斑驳的木牌，戚岸走了一天，药箱带子勒的肩膀生疼。他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刚迈出门槛，一抬眼就看见戚志舒站在院门口的槐树下。暮色将他的轮廓晕得柔和，晚风掀动他的衣角，安静得像早已等候许久。
　　戚岸脚步骤然顿住，眉峰下意识蹙起，语气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冷淡：“你怎么在这？”
　　“我刚把物资带回医疗站，听说你还在工作，就想顺路送你回去，毕竟这么晚了。”戚志舒的声音平缓，像傍晚流淌的溪水，透着妥帖的关切。
　　“不用了，我认识路。”
　　“两个人走安全一点。”戚志舒没有退让，他脚下未动，昏沉暮色里，他的影子轻轻叠上戚岸的，带着不容推开的坚持。
　　“这儿安不安全我不知道吗？”戚岸抬眼，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有事就说事，没事就赶紧回去吧。”
　　空气瞬间凝滞下来。晚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擦过两人脚边，悄无声息地滚向远处。戚志舒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低声开口：“……徐照南刚刚也到了，他和闻松都想和你聚聚，一起吃顿饭吧。”
　　戚岸闻言，眉眼间没有半分动容，视线落在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依旧是那副疏离的模样。
　　戚志舒放轻了语气：“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就一顿饭，很快的。”
　　暮色越来越浓，老槐树粗壮的枝桠在地上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像一张密密麻麻、无声笼罩下来的网。戚岸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从骨头缝里涌上来，累到不想再争执，不想再推脱，更不想应付这场突如其来、毫无准备的旧友聚会。
　　漫长的沉默压过晚风。
　　最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槐叶，低低地、妥协地落下：“那就明天晚上。”
　　扶贫站点的食堂里，白炽灯泡在头顶摇摇晃晃，把那张旧木桌的纹理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浮着一股混着辣椒味的暖香，盘底的油光在灯下泛着橘红。
　　一盘辣子鸡、一盘回锅肉、一碗清淡的番茄鸡蛋汤，最后戚志舒端着一份水煮牛肉走上前，稳稳放在桌中央——红油翻滚，花椒浮在滚烫的汤面，翠绿的香菜碎星星点点撒在上面，颜色鲜亮得有些刺眼。
　　“菜上齐了，吃吧。”
　　戚岸的目光落在那碗热气腾腾的水煮牛肉上，整个人有一瞬间的怔忡，指尖都微微僵住。
　　五年了。
　　当年那顿约好却终究没能吃上的水煮牛肉，在这个普通的傍晚，隔着漫长的时光，终于出现在了眼前。那股红油与花椒交织的辛香，连汤面蒸腾的热气，都像是从五年前一路飘到了现在。
　　“志舒，你今天咋下手这么重？一桌全是辣菜。”徐照南夹了块辣子鸡，被辣得直吸气。
　　闻松扒拉着米饭，含糊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只要岸哥在，志舒哥都会做很辣的菜，岸哥可喜欢吃了。”
　　徐照南顿时恍然大悟，又转头看向戚志舒：“哦——那我可记着，上次你跟我们吃毛血旺，才两口就说扛不住，合着是不能跟我们吃辣？”
　　戚岸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白米饭，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他到现在才知道——戚志舒，原来根本不能吃辣。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涩意混着饭香悄悄漫上来。
　　“老徐你赶紧吃饭吧。”戚志舒打断了话题，像是在遮掩什么。
　　而桌上那碗香气扑鼻、色泽鲜亮的水煮牛肉，从开席到散场，戚岸自始至终，没有伸过一次筷子。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人，等久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这碗水煮牛肉，五年前没吃上，五年后便也没有了那份心思。
　　戚岸站在医疗站斑驳的木门边，指尖还沾着刚消毒后的酒精凉意，抬眼便撞进戚志舒温柔的目光里。
　　“你怎么又来了。”戚岸皱起眉，语气里裹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不耐。
　　戚志舒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他走上前，把桶放在门边的矮凳上：“我中饭多做了些，想到这儿伙食不太好，就给你带来了。”
　　戚岸的目光扫过那个保温桶，又落回戚志舒脸上，那张脸比五年前更显成熟，棱角分明，却依旧带着少年时那股执拗的劲。
　　“你直接回家吃饭就好了，还用自己做？你不能吃辣还会给自己做辣子鸡？”话一出口，戚岸就意识到自己有些刻薄，可那股压了五年的气闷，总得有个出口。
　　“我……”戚志舒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满心的话堵在胸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戚志舒，”戚岸打断他，“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能不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打扰我的生活。”
　　戚志舒的脸色白了白，却还是咬着牙：“我知道，但是如果你现在还是单身的话，能不能给我个机会重新追……”
　　“戚岸！你在吗？”
　　一道清亮又带着急切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笔挺的西装与乡村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手里拎着的黑色电脑包蹭上了些许尘土，却丝毫不影响他周身矜贵的气质。
　　戚岸瞳孔微缩，看着钟亦琛毫无预兆地横冲直撞走进来，心脏猛地一跳，只觉得头皮发麻。
　　钟亦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戚岸面前，眼底是藏不住的欣喜与急切，全然无视了旁边站着的戚志舒：“我一回国就去东华找你了，可他们说你被派来这儿了，我又立刻飞过来了。”
　　“有什么事吗？”戚岸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钟亦琛的回答直白又带着点势在必得的自信，像在宣布一项早已内定的投资案：“我以后都留在国内了，所以我们复合吧。”
　　话音落下，戚岸下意识地侧头看向一旁的戚志舒。对方脸上那点强撑的平静，在听到“复合”二字的瞬间，裂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缝，但很快又合拢，看不出在想什么。
　　戚岸在心里苦笑，这算什么？突如其来的修罗场吗？
　　“Andrew，当时我们说好了，分手后做回朋友的，你这样，我很为难。”
　　“那我可以重新追你吗？反正当初也追了那么久。”钟亦琛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抬手理了理微皱的西装袖口，继续说道，“我爸在附近投了个度假村，他知道我来这儿就让我顺便盯着，所以你在这儿多久，我就能在这儿多久。就是这路有点废车，我车卡那儿了……”
　　絮絮叨叨的话语里，全是不愿放手的执着，戚岸皱紧眉头，再次拒绝：“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我是认真的。”钟亦琛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反正你还是单身，排队我也第一个。”
　　“不好意思……我不是单身，我有男朋友了。”
　　钟亦琛闻言低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门框，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甚至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笃定：“你这借口也太假了，你要是真有男朋友，那就让我见见，空口无凭可不算数。”
　　“……”戚岸一时语塞，喉间哽着几个字，半天没能说出来。就在这尴尬的僵局里，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身旁插了进来。
　　“我就是他男朋友。”戚志舒说道。
　　戚岸瞳孔微微睁大，满脸都是猝不及防的懵怔，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出声，更没想过他会用这样的身份解围。
　　“小岸，他真的是你男朋友吗？”钟亦琛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已经这样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戚岸纠结了不过几秒，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随即深吸一口气，迟缓地点了点头：“啊。对！”
　　“不可能。”钟亦琛语气十分肯定，“我刚刚进来的时候，还听见你们在说分手、单身之类的话，你分明就是随便找了个人来骗我。”
　　“我们刚刚只是在吵架。”他侧头看向戚志舒，眼神里带着一丝求助，“你说是吧，志舒。”
　　“是我做的不对，惹你生气了。”戚志舒配合得极好，甚至还微微侧身，做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姿态。
　　“我不信。你们看起来明明就很生疏。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对话也像背台词。”钟亦琛语气笃定，“反正我会在这儿呆一段时间，我不相信你们会一直演下去。”
　　戚岸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得眼前这局面简直糟糕透顶。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请便。”
　　话音落下，他转身推开医疗站的门，几乎是逃也似地冲了进去。
　　门外，戚志舒依旧站得如同一棵挺拔的青松，军姿笔直。而钟亦琛则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胸前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两人中间，隔着一地在正午阳光下升腾起的热浪。
　　片刻之后，戚志舒便推门走了进来。戚岸正低头写病历，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没抬头。
　　“刚刚，我看他逼得太紧了，才那么说的。”戚志舒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别往心里去。”
　　戚岸抬眸看他：“我当然不会往心里去，你又不是第一次假装成别人的男朋友了，熟能生巧嘛。”这话像根软刺，扎得两人都皱了皱眉。
　　戚志舒没接招，目光落在他白大褂领口露出的半截锁骨上：“其实不只是想帮你解围，也有我自己的私心。小北，让我重新追你一次，可以吗？”
　　戚岸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这又唱的哪一出？
　　“在他来之前，我就想说了。所以要排队，也让我排第一个吧。”
　　戚岸回过神，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疑惑：“你……没有和高嘉言在一起吗？”
　　“从来没有。”戚志舒摇头，眼神像在说一件刻进骨子里的事，“我说过的，只会有你一个人。”
　　戚岸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回应这句话。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情绪，此刻突然被翻了出来，乱糟糟地堵在胸口，让他无从开口。
　　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戚志舒放缓了语气：“你不用有任何压力，喜欢你和追你，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不过不管他能追你多久，我一定比他更久。”
　　戚岸轻轻吸了口气，低声开口：“他是我……在美国交往过的男朋友……但我们早就分手了。”
　　“我知道他是你之前的男朋友。”戚志舒平静地接话。
　　戚岸猛地抬眼，满眼惊讶：“你怎么会知道？”
　　“在王建军表弟的电脑上看到的。”戚志舒的声音微微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你有在GeoCities发过你们的合照。”
　　“……你看到了？”
　　“嗯。”戚志舒点头，说得极为艰难，“王述说你们合照一发，几乎在留学圈引起轩然大波。家世外貌都那么登对的两个人，难得是父母还支持，想不关注都难。”
　　戚岸彻底沉默了。那张年少轻狂的照片，他无从解释，也不知从何解释。
　　“我不想跟他复合，所以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当然。”戚志舒几乎是立刻应声，“在他离开之前，我都可以假装是你的……男朋友。”
　　“好，谢谢。”除此之外，戚岸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要找我的话，可以打电话给我，我等下把号码给你。”戚志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我升职了，配了电话，你随时都能联系上我。”
　　戚岸轻轻点了点头，鼻尖微微发酸。
　　“他的车还卡在那儿，我要去安排一下。”戚志舒转身前又深深看了戚岸一眼。
　　而门外的长条凳上，那个他带过来的保温桶还搁在角落，安安静静，像被匆忙遗忘的心事，孤单地待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