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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荒原与浮木 二人皆失至 ...

  •   世界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荒原,寸草不生。目之所及,只剩无边无际的荒芜,在这片荒芜里,他唯一的念想就是远方的戚志舒,他太想戚志舒了,不是想见,不是想触碰,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有一句,哪怕只是模糊的呼吸,都能成为撑住他的浮木。
      他踉跄着走向邮政局,机械地填写着电子信函的收件信息,一字一句,都是压在心底的牵挂与念想。他守在通讯器旁,从日暮等到夜深,屏幕始终死寂,没有任何回信,没有半点来自戚志舒的声响。不死心的他,甚至拨通了那个不可能有信号的手机号码,听筒里只有冰冷的忙音,一遍遍割裂着他仅剩的期待。
      悲伤不是骤雨,是缠在脚踝上的水草,越挣扎越沉,如影随形。
      天刚蒙蒙亮,戚岸又一次踏进了那家亮着昏黄灯光的邮政局,寄出第二封信。午后,阳光毒辣起来,他像个失了魂的影子,再一次坐在那台机器前,敲下第三封。
      三封信,像投入无底深渊的石子,连涟漪都没激起一朵。仿佛他所有的心事,所有的苦楚,所有的思念,永远都抵达不了戚志舒所在的地方。
      思念与绝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走路都带着虚浮的晃荡。临近下班时,纪院长和周主任终究是放心不下,找到了他。
      傍办公室里飘着茉莉花茶的香气,纪院长翻开病历,指尖点在“术后并发症”那一栏:“阮教授的感染源是罕见的耐药菌,全球病例不到五十例。你的手术操作无可挑剔,这个术后并发症,是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意料到的。”
      戚岸盯着墙上“妙手仁心”的锦旗,没说话。
      周主任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看你这几天状态实在太差了。我们决定给你放几天假,你出去走走,好好调整一下心态,等养好了,再回来。”
      戚岸站在邮局门口,看着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他像个迷路的邮包,被扔在角落里,无人签收。
      徐照南是在跑完早操看见的戚岸。
      清晨的风还带着微凉的湿意,操场上的薄雾未散,他抹了把额角的汗,抬眼就撞见了立在不远处的戚岸。那人身形单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神空洞地落在前方,像一尊失了魂的塑像,和周遭鲜活的晨色格格不入。
      徐照南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轻声唤了一句:“戚医生。”
      戚岸像是才缓缓回过神,木然地转动视线,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焦点,只有沉到谷底的疲惫与执拗。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徐照南,志舒在哪儿,我想见他。”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寒暄,只剩下这一句刻进骨子里的期盼。
      徐照南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莫名发酸,顿了顿,才低声如实回答:“他家里好像有事,回家去了。”
      一句话落下,戚岸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彻底暗了下去。
      刚办完戚姥爷的葬礼,戚志舒像具被抽走魂的木偶,裤脚还勾着几缕烧给姥爷的纸钱灰,整个人还浸在一片湿冷的悲伤里,挨家挨户去归还那些借用来的板凳、桌椅和碗筷。
      东西不多,却每一件都沾着人情与念想。他抱着那堆杂七杂八的物件,步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背脊仿佛都抠搂了下来,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颓唐。
      村口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蝉鸣声稀稀拉拉,像谁在哭累了时抽噎。然后,他看见了高嘉言。少女穿着白色的泡泡袖上衣,鹅黄色的裙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她站在槐树阴影里,风尘仆仆,眼神像受惊的小鹿,带着几分焦灼与小心翼翼。
      “那个…你还好吗?”
      戚志舒愣了一下,怀中的物品微微晃动,他抬眼,扫了对方一眼,眼前在灰扑扑的村道上显得格格不入,倒让他想起城里百货商店橱窗里的模特。随即又垂下,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事,你怎么回来我们村啊?”
      高嘉言走上前,避开了那点刻意的疏离:“那天我正好碰见你小姨来队里找你。他听说我们是朋友,就把你姥爷的事告诉我了。我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戚志舒打心底里不愿与高嘉言有半分牵扯,可脚步却没半点迟疑,终究还是将人领进了自家院门。远道而来便是客,纵是满心不情愿,也断没有将人直接撵出去的道理。
      堂屋内传来戚红梅忙碌的声响,戚志舒示意高嘉言在院中上稍坐,自己转身进了屋,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无奈。
      “小姨,你怎么把这事告诉高嘉言了?她现在都找上门来了。”
      戚红梅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茶点,闻言抬眼,目光微微闪烁,语气却轻描淡写:“人不是你朋友吗?正好过来见见你姥姥。”
      “见姥姥做什么?”戚志舒眉头微蹙,已然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你爸走了之后,妈心里就一直堵得慌,整日郁郁寡欢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戚红梅放下手中的活计,语气沉了下来,“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盼着你赶紧成家。”
      她看向门外的高嘉言,继续说道:“那小姑娘对你有心,也愿意暂且扮作你的女朋友,你们一起去见见姥姥,也算是桩喜事,能让她老人家宽宽心、乐呵乐呵。”
      戚志舒开口打断:“小姨,我已经有对象了。”
      “是小北,对不对?”戚红梅脱口而出,眼神里带着急切。
      戚志舒一怔:“您知道?”
      “爸病重的时候,告诉说的。”戚红梅的眼神黯淡下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角,“志舒,你怎么能……”她急了,声音里带了哭腔,“你知道的,我身体不好没法生育,姥姥就指着你传宗接代呢!你倒好……”
      “我会好好跟姥姥说的。”戚志舒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况且,您不是挺喜欢小北的吗?”
      “我是喜欢他,也能把他当成自家人疼,可他绝不能是你爱人的身份!”戚红梅眼眶瞬间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语气里满是绝望与哀求,“你姥姥现在身体本就垮了,情绪更是经不起半点刺激,你要是敢把这事捅出去,是想逼得她跟姥爷一起走吗?”
      “我没有。”戚志舒胸口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闷又涩。他知道姥姥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也知道小姨这些年独自的辛苦。他现在不能提那个叫戚岸的人,不能提他们早已约定好的未来,更不能拿姥姥的性命去赌一句坦诚。
      “你若是还有半点孝心,就绝不能把你和小北的事告诉姥姥,她老人家真的再也受不住任何打击了。”戚红梅抹了把眼泪,退了一步,声音带着哽咽,“我们各退一步,我不逼你立刻和小北分手,可你先带着高嘉言去见姥姥,先哄着她高兴一阵子,行不行?”
      戚志舒站在原地,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万般的无奈与挣扎,那些想要反驳的话、想要坚持的心意,最终都被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可那紧绷的轮廓与低垂的眉眼,已然是无声地应下了这份迫不得已的妥协。“姥姥好,我是高嘉言。”高嘉言站在戚姥姥的藤椅前,脊背挺得笔直,鹅黄连衣裙衬得她像株迎着光的向日葵。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掌心向上,没有半分扭捏。
      “哎,你好你好,快坐快坐。”戚姥姥眼里泛起光亮,连忙撑着扶手站起身招呼,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意。
      戚岸脚步匆匆地赶进来,一抬眼,便撞进了眼前这刺目的一幕——高嘉言站在院子中央,与戚志舒并肩而立,旁人看着,分明是一对登对般配的新人,上门拜见长辈。
      “妈,嘉言是志舒处的对象,特意带回来让您老人家见见,高兴高兴。”戚红梅笑着开口,刻意加重了“对象”两个字,语气里满是刻意的圆满。
      “真的吗?孩子,你真是志舒的女朋友?”戚姥姥激动得一把攥住高嘉言的手,那双手布满皱纹,像片晒干的橘皮,力道大得硌得高嘉言微微发疼。
      高嘉言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戚志舒,他脸色难看至极,喉结滚了又滚,像是硬生生吞了块烧红的炭。她对着姥姥乖巧地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戚岸站在门口,高嘉言熟稔的笑,看着戚志舒躲闪的眼,耳边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戚红梅抬眼看到了门口的戚岸,心头一紧,立刻转向戚志舒,不动声色地圆场:“志舒,你不是说,跟嘉言是在部队里认识的吗?她还在你受伤的时候细心照顾你,俩人才慢慢有了好感,你快跟姥姥好好说说。”
      “是啊是啊,志舒,姥姥可想听了,快讲讲。”戚姥姥果然来了精神,笑得合不拢嘴,紧紧握着高嘉言的手不肯松开。
      戚志舒喉间发紧,半天只挤出一句干涩的话:“……就是小姨说的那样。”
      强大的愧疚与慌乱几乎将他淹没,他根本没有勇气,也没有办法编造更多细节,去圆这个荒唐的谎言。
      “那我呢?”戚岸的声音不大,却像颗炸雷,劈得满院寂静。他一步步走进来,眉眼间却染着挥之不去的憔悴。
      戚志舒猛地转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想解释,想说这一切都是假的,想说“小北你听我说”,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更深的沉默。
      “戚志舒。”戚岸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我们交往的这半年,算什么?”
      “小北,我们先出去,有话出去说,我慢慢跟你解释。”戚志舒彻底慌了神,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情绪激动的姥姥,伸手就要去拉戚岸。
      戚岸猛地甩开他的手,眼底一片冰凉,只剩绝望的嘲讽:“怎么?你想在外面哄完我这个男朋友,再回来哄你这女朋友吗?”
      “你一定要当着姥姥的面闹吗?”被逼到绝境的戚志舒,情绪彻底失控,冲着戚岸吼了出来。
      戚岸被他吼得一愣,随即笑得更冷了:“戚志舒,我们完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决绝,半分留恋都没有。
      “小北!”戚志舒下意识想追出去,刚迈出一步,戚姥姥脸色惨白,捂着嘴浑身发抖,眼睛一翻,整个人直直朝后倒了下去。
      “妈!”戚红梅惊呼一声,慌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妈,你怎么样?志舒,快!快送姥姥去医院!”
      院子里瞬间乱作一团,高嘉言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戚志舒脑子“嗡”的一声,血色瞬间褪尽。一边是决然离开的戚岸,一边是昏倒的姥姥,左右为难,心像是被生生撕成了两半,鲜血淋漓。
      远山含黛,云雾沉沉,像极了这场错位的“见家长”里,谁也洗不掉的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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