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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饕餮醒来 月山蝶 ...


  •   月山蝶从未想过,死亡会如此安静。

      银质餐刀刺穿喉咙的那一刻,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他只是跪倒在月山家顶层的露台上,紫色长发散落在苍白的脸侧。刀刃精准地切开了颈动脉,温热的液体浸透了他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西装,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紫色的瞳孔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光泽。他看着头顶的月亮——很大,很圆,冷白色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月山……蝶……!”

      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遥远。他听出了那个声音——是月山习,他那个总是过于情绪化的侄子。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吵死了”。想说“不过如此”。想说“我早就该死了”。但喉咙被切开了一个口子,气流从伤口漏出去,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气音。

      算了。

      反正也没有必须要说的话。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觉消失。触觉消失。听觉消失。

      然后就是彻底的、纯粹的、绝对的——

      虚无。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气味。

      月山蝶不知道自己在这片虚无中漂浮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永远。

      他唯一能确认的是——他不后悔。

      无味的世界,不值得他活下去。

      这个念头是他最后的“自我”。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虚无中,这个念头像一颗冰冷的、坚硬的石头,卡在他意识的喉咙里。

      他活着只为了进食。当赫包衰竭、味觉消失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黑白灰。食物变成了没有味道的、需要被吞咽的糊状物。他尝试过所有方法——更强的赫子、更罕见的赫子、甚至同类的血肉——但什么都没有用。

      他坚持了多久?不记得了。三个月?半年?一年?

      每一天都是一样的。醒来,进食,活着,再醒来。没有期待,没有渴望,没有那种让心脏剧烈跳动的、让瞳孔放大的、让指尖发麻的饥渴。

      那不是活着。那只是没有死。

      所以他在那个月圆的夜晚,穿上了最喜欢的那件白西装,用一把银质餐刀结束了一切。

      那是他在那个世界做的最后一件事。

      然后——

      【滴。】

      一声轻响。

      月山蝶的意识猛地被拽回了某个实体之中。不是缓慢的苏醒,而是剧烈的、暴力的、像是被人从水底一把拽出水面的清醒。

      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发白。

      然后他感觉到了——

      温度。

      不是虚无中的冰冷,而是被褥的温热、空气的微凉、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暖意。

      然后是气味。消毒水的刺鼻、洗衣液的化学香味、窗外泥土的潮湿气息。

      然后是声音。走廊里的脚步声、窗外的鸟叫、远处的钟声。

      他的感官——全部回来了。

      月山蝶坐在病床上,低着头,紫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抬起右手,伸到面前。

      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小指的指甲微微留长了一点。这是他自己的手。他翻转手腕,看着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血在流动。

      他缓缓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的握力——还在。那种曾经捏碎过赫子、捏碎过骨头、捏碎过一切他想要捏碎的东西的力量——还在。

      他的嘴角动了。

      他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对面墙上挂着一面镜子,他走向它。

      镜中的少年看起来大约十六岁。

      紫色长发过肩,凌乱地散着。紫色眼眸幽深,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紫。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处淡青色的血管。嘴唇颜色很淡。身材修长,但病号服下的身体线条不是十六岁少年的单薄——那是猎食者的身体。精瘦,但肌肉密度极高,像是被压缩过的弹簧。

      月山家的人,从来不是普通人。

      他站在镜子前,安静地看了自己很久。

      “一模一样。”他说。

      不是“穿越成了别人”。是“他自己”——他的身体,他的脸,他的力量——完整地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准镜子。

      在那个世界里,这只手可以在一瞬间伸出赫子,刺穿任何猎物。在这个世界里——他试着调动体内的赫包。沉睡的、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着的回应。

      还在。只是需要唤醒。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他转身,走向病床床头柜。那里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旁边是一张学生证:月山蝶,白鸟泽学院高等部一年级。

      他开始穿衣服。动作很慢,很优雅。扣子一颗一颗扣好。领带系好。最后是那枚白鸟徽章,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它,别在左胸。

      他重新看向镜子。校服在他身上被穿出了晚礼服的效果。

      就在他整理袖口的时候——

      【叮。】

      一个半透明的面板凭空浮现在他的视野右侧。

      月山蝶没有后退。没有惊叫。他只是微微歪头,凝视着面板。

      【饕餮系统已绑定。宿主:月山蝶(原·月山家纯血派)。】

      【当前世界:《排球少年!!》。当前身份:白鸟泽学院高等部一年级。当前身体状态:16岁,食尸鬼身体特征完整保留,赫包休眠中。】

      【系统功能说明——】

      【味觉模块:通过排球技术解锁味觉体验。当前进度:0%。】

      【身体模块:通过赢下正式比赛解锁食尸鬼身体素质。当前进度:0%。】

      【重要提示:排球比赛的本质,是一场狂欢的共喰。吃掉对手,或者被对手吃掉。】

      月山蝶盯着最后一行字。

      “共喰。”

      他轻声念出这个词。他的瞳孔在一点一点地变化——浅紫变成深紫,深紫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宝石般的浓紫色。

      他的嘴角开始上扬。那是只有月山家的人才会有的、将癫狂包装在精致之中的笑。

      他伸出舌尖,缓缓舔过自己苍白的嘴唇。

      “排球。”

      他转身走向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倾泻而入。窗外是宫城县的天际线,一个完全正常的、和平的、没有任何喰种的世界。

      他站在那里,紫色的眼睛倒映着窗外的风景。

      “排球就排球吧。”他轻声说,“只要能让我尝到味道——什么都可以。”

      饥饿在低吼。

      ---

      他推开病房的门。

      走廊里,一个护士看到他,愣了一下:“啊,月山君?你醒了?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

      “我知道。”月山蝶说。他对护士微微欠身,然后径直走向出口。

      他走出医院大门,晨风迎面扑来。面板在他的视野边缘闪烁:【当前任务:前往白鸟泽学园体育馆,完成首次亮相。】

      月山蝶没有看那行字。他已经在走了。

      白鸟泽学园的校园在晨光中庄严而安静。

      月山蝶穿过校门,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几个路过的女生看到了他,窃窃私语。他没有回头。

      他走向体育馆。

      远远地,他听到了声音。球砸在地板上的闷响。球鞋摩擦地面的尖啸。哨声。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他的指尖发麻,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的身体在做出反应——猎食者的身体,对“猎物”的本能反应。

      他站在体育馆门口,紫色的眼睛透过敞开的大门,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一片巨大的球场。白色线条。球网。十几个人在训练。

      月山蝶的目光扫过他们——缓慢的、精准的、像刀切过食材一样的扫视。

      他没有在看“人”。他在看“猎物”。

      一个高大的、沉默的、正在扣球的身影。球从他的手掌中飞出,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那个人的力量很强——月山蝶能看出来。不是技巧,是纯粹的力量。

      “牛岛若利。”他在心里默念出原主记忆中的名字,“主将。全国级别的王牌。”

      他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停留了两秒。

      “力量很足。但太沉默了。像一块只放了盐的牛排。”

      一个红发的、正在拦网的身影。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感,不按常理出牌,但效果很好。

      “天童觉。拦网。”月山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半秒,“有趣。调味料放得很随意。”

      一个深色头发的、正在托球的身影。动作干净利落,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对这个世界很不满”。

      “濑见英太。二传。”月山蝶的目光扫过,“酸。”

      他站在门口,安静地看了几秒钟。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他。

      “嗯?”天童觉第一个转过头。

      他正在喝水,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个人时,水瓶停在了嘴边。

      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样子——穿着校服,紫色的长发束在脑后,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眼神不对。那不是高中生看同学的眼神。那是猎手看猎物的眼神。不是恶意的,不是敌意的——只是纯粹的、客观的、像解剖刀一样精准的审视。

      天童的后背一阵发凉。

      “喂。”天童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牛岛,“你看门口。”

      牛岛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月山蝶。

      月山蝶也看着牛岛。两人对视。牛岛的眼神是平的——他不怕任何人,也不在意任何人。月山蝶的眼神是深的——他在评估。评估这道“食材”的价值。

      牛岛看了两秒钟,转回头,继续扣球。

      “不认识。”他说。

      “那是月山啊。”天童说,“一年级的那个替补。前几天训练晕倒的那个。”

      牛岛想了想:“不记得。”

      其他队员也陆续注意到了门口的月山蝶。濑见英太皱了皱眉:“那家伙不是住院了吗?怎么跑来了?”白布贤二郎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月山蝶身上停留了很久。

      教练鹫匠锻治站在场边,双手抱胸,眯着眼睛看着门口那个紫发的少年。

      “月山。”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不是在住院吗?”

      月山蝶终于动了。

      他迈步走进体育馆。皮鞋踩在地板上,脚步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他走到教练面前,停下,微微欠身。动作很优雅,很标准。但那种优雅不是“尊敬”,而是“我允许自己向你低头”。

      “教练,我已经没事了。”

      鹫匠眯着眼睛打量他。

      这个少年的气场变了。之前那个月山蝶——怯懦的、低着头、说话结结巴巴的那个——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不是“我不配”。是“你们不配”。但他在克制。他在扮演一个正常的高中生。扮演得很像——但鹫匠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他知道什么是“扮演”。

      “是吗。”鹫匠说,“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月山蝶直起身,紫色的眼睛对上教练的目光。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教练,”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我可以加入吗?”

      他没有说“共喰”。那个词太奇怪了。他在尝试用正常人的语言说话。但如果你仔细听,你会听到“加入”这个词后面的省略号——“加入……你们的狩猎。”

      天童觉的水瓶掉在了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

      不是因为月山蝶说了什么奇怪的话。而是因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天童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天童的直觉疯狂报警——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掩饰的饥渴。不是对胜利的饥渴,不是对认可的饥渴。是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更接近食物链底层的饥渴。

      鹫匠沉默了几秒钟。

      “换衣服。上场。”

      月山蝶再次欠身。

      “谢谢。”

      他转身走向更衣室。紫色的马尾在身后轻轻摆动。

      濑见英太凑到天童身边:“他刚才的眼神……你看到了吗?”

      天童捡起水瓶:“看到了。”

      “他看我们的眼神,好像……”

      “好像什么?”

      濑见想了想,没有说下去。因为他说不清楚。那眼神不像是在看队友,也不像在看对手。那眼神像是在看——食物。

      天童拍了拍濑见的肩膀:“别想了。上场就知道了。”

      更衣室里,月山蝶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低着头,紫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兴奋。他的身体在兴奋。他很久没有这么兴奋了。

      他拉开更衣柜,取出训练服。白色的底,黑色的边。他将衣服套过头顶,扣好扣子。然后他对着更衣柜内侧的小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

      紫色的眼睛。苍白的脸。嘴角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他伸出舌尖,缓缓舔过嘴唇。

      “开饭。”

      他走出更衣室,走向球场。

      他站在场边,开始做拉伸。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天童在不远处看着他,忽然说:“你拉伸的样子,像是在做什么仪式。”

      月山蝶转过头,看着天童。

      “仪式?”他想了想,“差不多。”

      他直起身,将右臂横过胸前。

      “餐前祷告。”

      天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餐前祷告!哈哈哈哈!你这个人是真的有意思!”

      月山蝶看着天童笑的样子。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天童的笑声在他的耳朵里只是一种声音,没有“温暖”,没有“感动”,只是声音。

      天童笑够了,对月山蝶伸出手:“天童觉。三年级的。”

      月山蝶看着那只手。

      在月山家,没有人会这样伸出手。月山家的人不需要握手。但月山蝶知道,在这个世界,握手是“正常”的。他在扮演一个正常的高中生。所以他握住了天童的手。

      手指修长,冰凉,力度适中。握了两秒,松开。

      “月山蝶。”

      天童笑了:“我知道你叫什么。我问的是——你是来干什么的?”

      月山蝶看着天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月山蝶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来吃饭的。”

      天童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得更厉害了。“好家伙!别人来打排球,你来吃饭!”

      月山蝶没有笑。他说的不是笑话。

      天童笑完了,擦了擦眼角的泪,转身走回球场。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月山。”

      “嗯?”

      “你说的‘吃饭’——是吃球,还是吃人?”

      月山蝶的嘴角微微上扬。

      “有区别吗?”

      天童又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觉得月山蝶有意思,这一次的笑是觉得月山蝶危险。但他喜欢危险。

      “没有。”天童说,“没有区别。”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

      鹫匠教练在场边喊了一声:“月山,你打二传。跟濑见轮换。”

      月山蝶点头。

      濑见英太从对面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濑见是三年级的正选二传,技术好,脾气也不小。他不喜欢这个一年级的气场——那种“我不属于这里”的气场,让他很不舒服。

      “喂,”濑见说,“你知道二传是干什么的吗?”

      月山蝶看着濑见。“把球传给扣球的人。”

      濑见皱眉:“你知道就行。别乱传。球给我就行。”

      月山蝶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

      濑见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这家伙……”

      对面半场,教练安排了二队的人来打对抗。一个二年级的队员站在发球线上,手里拿着球,看着月山蝶。他记得这个一年级的替补——技术差,性格懦弱,训练时晕倒过。软柿子。

      “喂,一年级的,”那个人说,“接好了。”

      球被抛起。手臂挥下。球飞过球网,带着旋转,直奔月山蝶而来。

      月山蝶看着那个球。黄色的、圆形的、在空中旋转着飞来的球。

      他的身体没有动。

      不是因为接不到。是因为他在判断。在那个世界里,面对飞来的“东西”,他的身体只有两种反应:躲开,或者攻击。接球——这个概念在他的本能里不存在。

      球从他身边飞过,砸在地板上。

      全场安静了一秒。

      那个发球的二年级队员笑了:“哈,果然不行啊。”

      濑见皱眉。天童歪了歪头。牛岛面无表情。

      月山蝶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在思考。他的身体在拒绝“接球”这个动作——因为在他的本能里,用手臂去迎接一个飞来的物体,是愚蠢的。他的手臂是用来攻击的,不是用来挨打的。

      他需要重新训练他的身体。

      他走到场边,捡起那个球。球在他的手掌中,温热的,有弹性的。他掂了掂重量——很轻。比他想象中的轻很多。在那个世界里,他随手拿起的东西,都比这个重。

      他走回球场。

      “再来。”他说。

      那个二年级队员咧嘴一笑,再次发球。球飞来。这一次月山蝶动了——他的手臂伸出,稳稳地接住了球。但他的手臂太硬了。不是“紧张”的硬,是“肌肉密度”的硬。球撞在他的前臂上,没有像正常人接球那样被缓冲、弹起,而是直接弹飞了——弹到了天花板上。

      球撞上天花板的钢梁,发出“咚”的一声巨响,然后弹回来,在地上弹了几下,滚远了。

      全场再次安静。

      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更长了。

      不是因为球飞到了天花板上——虽然那确实很夸张。而是因为月山蝶接球时发出的那个声音。球撞在他手臂上的声音,不是“噗”的闷响,而是“啪”的脆响,像是球撞在了一块木板上。

      天童的眉毛挑了起来。濑见的表情变了。白布推了推眼镜,目光变得锐利。牛岛——牛岛第一次正眼看向了月山蝶。

      那个二年级队员咽了口唾沫。“你……你的手臂是什么做的?”

      月山蝶低头看着自己的前臂。皮肤上有一块红印——球撞出来的。但他的骨头没有任何感觉。那种程度的撞击,连他的骨膜都震动不了。

      “骨头。”月山蝶说。

      “什么?”

      “骨头做的。”月山蝶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对方,“不然呢?”

      他的语气是认真的。但这句话在别人听来,像是在开玩笑。天童笑了:“哈哈哈哈!骨头做的!这个人太有意思了!”

      但天童的笑声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东西。他在用笑来缓解某种不适。

      月山蝶再次捡起球。他站在场边,用手掌捏了捏球。球在他的手掌中变形——他的握力太大了。他放松了一点。又放松了一点。球恢复了圆形。

      他走回球场,这一次他没有把球还给对方。他走到发球线。

      “我发球。”他说。

      没有人反对。

      月山蝶站在发球线上,左手托着球,右手抬起。他从来没有发过球。他不知道正确的动作。但他看过刚才那些人发球——抛球,挥臂,击打。很简单。

      他把球抛起来。

      球升到空中,旋转着。他瞄准球,挥臂——

      手掌击中了球。

      声音不对。不是“啪”的击打声,而是“轰”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场馆里放了一颗炮仗。

      球飞出去了。

      不是“飞向对方半场”的那种飞。是“子弹”的那种飞。球笔直地、凶狠地、带着恐怖的旋转,砸在了对面半场的地板上。不是界内——是底线外两米的地方。球砸在地板上,弹起来,撞上墙壁,又弹回来,滚了很远。

      球印。那个球砸过的地方,地板上留下了一个灰白色的球印。

      全场死寂。

      连天童都不笑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球印,然后看着月山蝶。

      月山蝶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掌有点红。击球点不对——他用了整个手掌,而不是正确的手腕或掌根。但他的力量太大了。即使击球点不对,球速也快得不正常。

      他在回味。

      不是回味那个球。而是回味球拍在手掌上的感觉——那种冲击力,那种反作用力,那种“我的力量传递给了某个东西”的感觉。

      他的嘴唇动了动。

      “咸的。”他轻声说。

      没有人听到。

      鹫匠教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月山,你的力量……练过什么?”

      月山蝶转过头,看着教练。他在想应该怎么回答。“练过杀人”显然不是正确答案。“没有”也不是正确答案,因为正常人不可能有这种力量。

      “小时候,”月山蝶说,“家里管得严。”

      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但鹫匠没有再问。

      训练继续。

      月山蝶的技术很差——他的接球不稳定,托球不到位,发球几乎全部出界。但他的力量是恐怖的。每一次他触球,球都会发出不正常的声音。他的扣球——虽然他根本不会扣球,只是把球拍过去——球速快得让对面的人不敢接。

      不是“接不到”,是“不敢接”。

      因为那个球的声音不对。球在空气中飞行的声音不对——不是正常的“嗖”的破空声,而是更尖锐的、更急促的“嘶——”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二年级的那个队员在接了一次月山蝶的扣球后,捂着手臂蹲在了地上。不是受伤——是吓的。球撞在他手臂上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震动。那种力量,不像是一个高中生的力量。

      “你……你是怪物吗?”那个人蹲在地上,抬头看着月山蝶,声音发抖。

      月山蝶低头看着他。

      “怪物?”月山蝶重复了这个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得意,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不是。我是月山蝶。”

      那个人被他的眼神看得又缩了缩。

      天童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不出来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有这种力量?这种眼神?这种……对“正常”的陌生感?

      训练结束后,月山蝶坐在长椅上,解鞋带。天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月山。”

      “嗯。”

      “你以前打过排球吗?”

      “没有。”

      “那你的力量……是怎么练的?”

      月山蝶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天童。紫色的眼睛在体育馆的灯光下显得很亮。

      “天童君,”他说,“你吃过人吗?”

      天童的笑容僵住了。

      月山蝶看着他的表情,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很轻的、很淡的笑。

      “开玩笑的。”

      他转回头,继续解鞋带。

      天童坐在那里,后背全是冷汗。他知道那不是一个玩笑。那个问题的语气、眼神、停顿的节奏——不是玩笑。那是认真的。

      但月山蝶说它是玩笑。所以天童决定把它当成玩笑。

      “哈哈哈哈,”天童笑了,笑声比平时更响,“你这人开玩笑的方式真吓人!”

      月山蝶没有回答。他解完鞋带,把鞋放好,站起身。

      “天童君。”

      “嗯?”

      “今天的饭——”

      他停顿了一下。天童看着他。

      “——还不错。”

      月山蝶转身走向更衣室。紫色的马尾在身后轻轻摆动。

      天童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有汗。天童觉不怕任何人。但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怕了。

      不是因为月山蝶说了什么可怕的话。而是因为月山蝶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恶意。没有恶意,才是最可怕的。因为这意味着——他说的那些话,对他来说,是正常的。

      天童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有意思。”他对自己说,“真有意思。”

      他走出体育馆,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他回头看了一眼体育馆的大门,月山蝶已经走远了。

      天童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月山蝶说他来吃饭的。那吃完饭之后呢?他会留下来洗碗吗?还是会……去寻找下一顿?

      天童不知道答案。但他很想知道。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白鸟泽,”他自言自语,“来了一个不得了的人啊。”

      体育馆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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