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途有白》白白花

3、 稚年学书，宫规初习

　　岁月轻缓，弹指便是四年。

　　昔日襁褓里玉雪娇嫩的双生姐妹，已然长至四岁。

　　刘昭白承袭了母亲的温婉容貌，眉眼静雅，小小年纪便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通透，言行举止间自带一股娴静气度。妹妹刘瑞宁则灵动娇俏，笑时眼弯如月牙，蹦蹦跳跳似只快活的小鸟，与姐姐一静一动，相得益彰，皆是将军府捧在心尖上的宝贝。

　　这一日春暖风和，院内海棠开得正好。

　　苏腕凝屏退了一众丫鬟，只留两个奶娘在廊下伺候，亲自携了姐妹俩的手，步入布置清雅的小书斋。屋内陈设简洁，案上铺着宣纸，摆着小巧的狼毫笔与研好的墨，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与书卷气。

　　“昭白，瑞宁，你们如今已是四岁，该识些字、读些书了。”苏腕凝柔声开口，指尖轻轻抚过女儿柔软的发顶，眼底满是温柔期许，“身为世家贵女，知书达理、娴雅端庄，方能不负一身教养。”

　　刘昭白心中了然，面上却做出孩童乖巧的模样，轻轻点头：“女儿听娘亲的。”

　　刘瑞宁则好奇地眨着大眼睛，小手扒着桌沿，看着桌上的笔墨纸砚，兴致勃勃：“娘亲，我要识字，我要读书！”

　　苏腕凝被小女儿的模样逗笑，耐心从最简单的字句教起，一笔一画，一字一句，温柔细致。

　　刘昭白内里本就是成熟灵魂，学起这些来事半功倍，往往母亲只教一遍，她便牢记于心，写出来的字虽稚嫩，却工整端正。刘瑞宁虽活泼好动，却也天生灵慧，跟着姐姐一同学，倒也学得有模有样。

　　母女三人沉浸在书香之中，岁月静好，暖意融融。

　　可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几日，府外便传来内侍传旨的高声唱喏，赵皇竟特意从宫中派来了数名资深嬷嬷，一入府便径直拜见了将军与主母，道明来意。

　　“将军，夫人，陛下有旨，大小姐既已是钦定的太子妃，自小便该熟习宫中礼仪规矩，一言一行皆需合乎体统，故而遣奴婢等人前来，教导二位小姐宫中规矩、贵女礼仪。”

　　苏腕凝与刘振霆对视一眼，皆是了然。

　　陛下此举，既是看重，亦是敲打，意在早早将未来太子妃规矩养妥，免得日后入了宫失了分寸。

　　自此，将军府内的日子又多了一桩要事。

　　宫中来的嬷嬷规矩严苛，言行一丝不苟，从站姿坐姿、行走步态，到言谈举止、请安礼数，乃至穿衣梳妆、待人接物，皆一一细致教导。

　　刘昭白心中轻叹。

　　她才刚过上安稳读书玩耍的小日子，转眼便要被绑上太子妃的规矩枷锁，连孩童的自在都要被约束。

　　可身在皇家婚约之下，她别无选择，只能收敛心性，乖乖跟着嬷嬷学习繁复严苛的宫中规矩。

　　一旁的刘瑞宁虽无辜受牵连，一同被教导礼仪，却也懵懂知晓姐姐的身份特殊，虽偶尔觉得枯燥难耐，也依旧乖乖跟着姐姐一同学习，从不多言吵闹。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庭院，映着两个小小身影端正跪坐，跟着嬷嬷一句一句习着宫中礼仪，稚嫩的脸庞上，已然开始承载起不属于寻常孩童的束缚与未来。

　　刘昭白垂着眼帘，心中默默盘算。
　　四岁学书，四岁习礼，她的太子妃之路，竟是从这般年幼时，便已悄然启程。

　　日子一天天在笔墨与规矩中过去，看似安稳静好，刘昭白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始终没有松过。

　　不过四岁年纪，别的孩童还在院中追蝶嬉闹，她却要端端正正跪坐，跟着嬷嬷学站姿、学屈膝、学应答、学一板一眼的宫廷礼数。一举一动不能有半分差池，一言一笑都要合乎贵女规范，连呼吸都仿佛被无形的规矩框住。

　　母亲教她读书识字，是温柔的；
　　父亲疼她护她，是真心的；
　　妹妹黏着她一同学规矩，是软糯可爱的。

　　可越是这样，刘昭白越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将军府再华贵，爹娘再疼爱，终究不是她真正的家。
　　这具身子再金贵，这婚约再荣耀，也不是她自己选的人生。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梳妆，白日里一半时间读书，一半时间被嬷嬷盯着练规矩，到了夜里躺在床上，她常常睁着眼望着帐顶，久久不能入睡。

　　未来像一条早已铺好的路，笔直、光鲜，却也冰冷——
　　长大，入宫，嫁给那个素未谋面的太子，成为太子妃，再往后是皇后，困在四方宫墙里，走完一生。

　　没有选择，没有意外，没有她想要的自由。

　　有时看着妹妹刘瑞宁在一旁偷偷打哈欠、趁嬷嬷不注意偷偷揪花瓣，刘昭白心中都会生出一丝羡慕。
　　瑞宁是原生本土的孩子，生来便接受这一切，不懂什么是逃离，什么是另一种人生。
　　可她不一样，她装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被一段婚约、一座府邸、一套规矩，慢慢困死。

　　逃离。

　　这个念头，在她心底悄悄生了根。

　　她想离开这座将军府，
　　想摆脱太子妃这个身份，
　　想不用再学那些令人窒息的宫规，
　　想做一个不用时刻端着、不用对所有人得体的普通人。

　　只是她如今才四岁，身无寸力，无依无靠，又能逃去哪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真的跑出府，皇家婚约在前，她又能躲到哪里去？

　　刘昭白轻轻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晦暗与不甘。
　　面上依旧是那个沉静乖巧的将军府嫡长女，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不属于这里的灵魂，早已在四下张望，寻找一丝可以挣脱的缝隙。

　　没过多久，家中得了空闲，爹娘便携了姐妹二人一同去往城郊竹林游玩。

　　翠竹幽深，风影微动，刘瑞宁一时贪玩追着蝴蝶跑远，竟在层层竹影间跟丢了踪迹。众人顿时慌乱，四下呼喊着寻找，仆从纷纷散开。

　　刘昭白心下一紧，领着两名仆役径直往竹林深处寻去。

　　越往内光线越暗，竹影浓密，她终在一处隐蔽的小石洞口，看见了昏倒在地的妹妹。

　　“瑞宁！”

　　她快步冲上前，将妹妹紧紧抱进怀中，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片刻后，刘瑞宁缓缓睁眼，小脸上血色浅淡，声音沙哑微弱：
　　“姐姐……我渴，想喝水……”

　　“你等着，我这就叫人取水来。”

　　刘昭白刚要扬声，腰肢却被一双小胳膊猛地圈紧。
　　下一瞬，颈侧一软，温热的触感轻轻覆上，细小的尖牙浅浅咬在她的肌肤上。

　　不是痛感，是一阵奇异又酥麻的暖意，顺着脖颈一路蔓延至心底，搅得她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刘昭白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耳尖都泛起一层滚烫的薄红，声音轻颤：
　　“瑞宁……你在做什么……”

　　她想推开，又舍不得伤了刚醒的妹妹，只能僵硬地任由对方抱着，任由那阵陌生的酥痒在心底蔓延。

　　片刻后，刘瑞宁才缓缓松口，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颈窝，一副餍足乖巧的模样，软声道：
　　“姐姐……我不渴了。”

　　刘昭白心口怦怦狂跳，指尖下意识抚上颈侧，那里还残留着妹妹的温度与触感，一回想方才的画面，脸颊便又烫了几分。

　　远处很快传来爹娘与仆人们焦急的呼喊。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抱起妹妹，故作镇定地应声。

　　刘振霆与苏腕凝匆匆赶来，见姐妹二人平安无事，皆是松了一大口气，连声安抚。
　　无人察觉刘昭白眼底的慌乱，更无人看见，刘瑞宁望着姐姐时，眼底那抹与年龄不符的依赖与占有。

　　归途之上，刘瑞宁始终紧紧黏在她身侧，小手攥着她的衣袖不放，时不时仰头看她，笑得又甜又软。

　　刘昭白被她看得频频心跳失控，不敢与之对视，只能偏过头去，可耳尖的红晕却久久不散。

　　她心底清晰地明白，自竹林石洞那一瞬起，她与妹妹之间，早已悄然生出不一样的情愫。
　　那份原本强烈的、想要逃离这个家的念头，在这一刻，竟莫名淡了许多，甚至隐隐有了几分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