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日记》谷城

8、第一次评论 谢谢

　　她否定了自己。

　　那个人，那个跟她交换日记的“陌生人”，不知道她是谁。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没有交换过姓名，甚至不知道彼此在哪个班。那个人只是在日记本上看到她的文字，然后温柔地回了信。

　　公告栏事件之后，日记本被教导主任没收了，她再也没有收到过回信。那个人大概以为她不想再写了，或者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她是一个肤浅的花痴，就不再联系了。

　　那个人不可能是季云深。

　　季云深是全校女生仰望的男神，成绩好、长得好、家境好，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他怎么可能花时间跟一个不起眼的女生交换日记？他怎么可能在日记本上写“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简禾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那个人不是季云深，那会是谁？全校还有第二个男生，会在日记本上用左手写字回信，只为了不让她认出笔迹吗？

　　她不敢想。想了就会有期待，有了期待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受伤。

　　这是她花了十年学会的道理。

　　＊

　　第二天早上，简禾六点就起了床。

　　她去医院之前，先去了一趟学校，把上午的课调给了同事，又给季星野发了一条微信：“今天的作业发你邮箱了，记得交。”

　　季星野秒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

　　然后她又收到一条消息，是林栀发的：“简禾，我爸认识一个心内科的专家，要不要帮你约一下看看？”

　　简禾愣了一下，她没跟林栀说过父亲要做手术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

　　“季星野跟他叔叔说的，他叔叔跟我表妹同事说了，我表妹跟我说的。”林栀发了一长串，“你别怪我多嘴啊，我就是想帮忙。”

　　季星野的叔叔。

　　季云深。

　　简禾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不用了，谢谢，医生挺好的。”

　　“那行吧。你有需要随时说啊，别老一个人扛。”

　　“嗯。”

　　简禾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医院大门。

　　手术室在六楼。她到的时候，简母已经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了，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看到简禾，她招了招手：“过来坐。”

　　简禾在母亲身边坐下，看到母亲的眼眶红红的，但表情很平静。

　　“妈，你吃饭了吗？”

　　“吃不下。”简母摇摇头，继续转佛珠。

　　简禾没有再问，她知道母亲在这种时候不需要安慰，只需要有人在旁边陪着。

　　八点整，简父被推进了手术室。他躺在推车上，脸色苍白，但看到简禾的时候，笑了一下：“没事，小手术。”

　　简禾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手掌的粗糙和干燥。这是一双教了三十年书的手，粉笔灰渗进掌纹里，洗都洗不掉。

　　“爸，我等你。”她说。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手术中”的红灯亮了起来。

　　简母又开始转佛珠，嘴里念念有词。简禾坐在旁边，看着那盏红灯，心里空落落的。

　　她突然很想跟谁说说话。不是安慰，不是客套，就是有一个人在旁边，什么都不用说，只是坐着就好。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林栀、同事、大学室友、高中同学......滑了一遍，又滑了一遍。

　　没有一个可以在这个时候打过去的人。

　　她退出通讯录，打开了微博小号。

　　“爸在手术。我在走廊上坐着，妈在旁边念经。我很怕，但我不敢说。因为我妈比我更怕。如果我哭了，她就会崩溃。所以我要很镇定，很坚强，像一个大人一样。可是我好累，我好想有一个人，可以让我在他面前哭，不用解释为什么，不用假装没事。好想。”

　　发送。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觉得自己真矫情。父亲在做手术，她却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但就在她准备退出微博的时候，通知栏弹出了一条消息。

　　那个神秘账号点赞了。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

　　那个神秘账号评论了。

　　简禾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她颤抖着点开通知，看到了那条评论。
　　只有四个字：“我在。别怕。”

　　简禾盯着这四个字，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她只知道在她说“好想有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出现了。

　　就像十年前，她在日记本上写“我好想有一个人可以说话”，然后那个“陌生人”就出现了。

　　一样的温柔，一样的恰到好处，一样的不多问、不打扰、只是说一句“我在”。

　　简禾攥着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屏幕里。她坐在手术室门口的走廊上，旁边是念经的母亲，头顶是“手术中”的红灯，手里是一个陌生人的四个字。

　　她哭了。

　　不是无声的哭，而是那种压抑不住的、肩膀耸动的、需要用手捂住嘴才能不发出声音的哭。

　　简母被她吓了一跳：“禾禾？你怎么了？别哭，你爸不会有事的。”

　　简禾摇摇头，擦掉眼泪，想说“我没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分不清是害怕父亲有事，还是害怕万一那个“陌生人”真的是季云深，她该怎么办？

　　如果那个人是季云深，那意味着他从头到尾都知道她是谁，知道她的日记、她的暗恋、她的每一份心情。
　　他在日记本上以“陌生人”的身份回应她，却在现实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她写“他今天穿白衬衫好好看”，然后以陌生人的口吻回“你喜欢的是他的外表还是他的内心”。

　　他在日记本上写“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却在公告栏前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季云深——那他究竟是喜欢她，还是在玩弄她？

　　简禾不敢想。

　　她擦了擦眼泪，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复那条评论。

　　她不敢回。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季云深坐在飞行准备室里，盯着手机屏幕上“杏眼不说话”的主页，看到那条动态下面，他的评论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没有回复。

　　他早就料到了，以她的性格，不会回复一个陌生账号的评论。她连点赞都会犹豫半天，更别说私信了。

　　但他还是发了。

　　因为他看到她写“好想有一个人可以让我在他面前哭”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慢慢割开。他想冲到她面前，想抱她，想说“你可以在我面前哭，想哭多久就哭多久”。

　　但他不能，他还没有资格。

　　所以他只能在那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打四个字：“我在。别怕。”

　　至少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看到了她的害怕。

　　“云深，准备走了。”副驾陆时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飞行箱，“今天飞三亚，天气不错。”

　　“嗯。”季云深收起手机，站起来。

　　陆时晏看了他一眼：“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睡好。”

　　“得了吧。”陆时晏凑近了一点，“你是不是哭了？”

　　季云深没理他，拎起飞行箱往外走。

　　陆时晏跟在后面，喋喋不休：“我跟你说，男人哭不是丢人的事。我上次看《泰坦尼克号》都哭了，你说杰克为什么非得沉下去？那个门板明明可以再挤一挤……”

　　“时晏。”季云深打断他。

　　“嗯？”

　　“如果有人让你等了十年，你还会等吗？”

　　陆时晏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想了想：“那得看是谁。如果是天仙，我等。”

　　“......”

　　“开玩笑的。”陆时晏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跟你说，等不等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等的这个人，值不值得。如果值得，别说十年，二十年也等。如果不值得，一天都嫌多。”

　　季云深沉默了几秒。

　　“值得。”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陆时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只是笑了笑，说：“那不就得了。走吧机长，飞三亚了。”

　　季云深跟着他走向停机坪。清晨的阳光照在跑道上，远处的天空很蓝，没有云。

　　他想起简禾的那双杏眼，又圆又亮，像是藏了整个天空。

　　他在心里说：等我。再等我一下。

　　我知道你不信我了。但我会证明给你看。

　　十年前欠你的那个答案，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还给你。
　　＊

　　手术进行了四个半小时。

　　简禾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那盏“手术中”的红灯，一动不动。简母在旁边转了一千多遍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偶尔停下来喝口水，然后又继续转。

　　十一点的时候，红灯灭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病人生命体征平稳，现在转到ICU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回普通病房了。”

　　简母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握着医生的手连说了好几声“谢谢”。简禾站在旁边，听到“手术成功”四个字的时候，身体里绷了四个多小时的那根弦终于松了。她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感觉膝盖发软。

　　她扶着墙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推开窗，让冷风吹在脸上。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寒噤，但脑子清醒了很多。

　　她掏出手机，想给谁发个消息报平安。翻了一遍通讯录，手指停在林栀的名字上，犹豫了一下，又退出了。

　　林栀会问很多问题，“你爸怎么样了你还好吗要不要我过去”，每一个问题都需要她花力气去回答，她现在没有那个力气。

　　她打开了微博小号。

　　“手术成功了。爸没事了。谢谢。”

　　这条动态她没有写“你”字，但她知道那个“陌生人”会看懂。

　　发送。

　　三分钟后，那个账号点了一个赞。

　　没有评论，只是一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