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日记》谷城

7、猜测 是他吗

　　季星野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他站起来，拎起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简老师。”

　　“嗯？”

　　“我明天交作业。”

　　然后他就走了，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重新只剩下两个人。

　　简禾站起来，把杯子放回茶几上：“那我先走了。”

　　季云深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

　　“电梯要刷卡。”他打断她，“我送你到楼下。”

　　简禾咬了咬下唇，没有再拒绝。

　　＊

　　电梯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简禾盯着电梯门上的倒影，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小片暖烘烘的阳光，落在她最脆弱的地方。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简禾快步走出去，像是逃离什么。走到大堂门口的时候，季云深突然叫住她。

　　“简禾。”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星野的事......谢谢你。”

　　“应该的。”她背对着他说，“我是他的老师。”

　　“不只是这个。”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像是在克制什么，“谢谢你没有告状，没有说他‘不听话’‘态度有问题’，你......你用了他的方式跟他说话。”

　　简禾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是历史老师。”她说，“教历史的都知道，想让人听懂你说的话，就得用对方的语言。”

　　她迈步要走。

　　“简禾。”

　　她又停下来。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我们......能不能......”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每一个字都卡在喉咙里，“能不能不要像陌生人一样？”

　　简禾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季云深站在大堂的灯光下，家居服的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腕。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她不敢细看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恳求。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在等一个答案。

　　简禾看着他，想起十年前公告栏前他苍白的脸、攥紧的拳头、始终没有迈出的那一步。

　　那一刻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这辈子，不要再把自己的心交给一个不会走向她的人。

　　“季先生。”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早就不在意了。”

　　季云深的脸色白了一瞬。

　　简禾没有等他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了小区大门。

　　她的步伐很快，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走在钢丝上的人，只要停下来，就会掉下去。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回了头。

　　季云深还站在大堂门口，一只手撑着玻璃门，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他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简禾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没有动。

　　和十年前一样，他没有动。

　　简禾转过身，快步走进人群里。

　　她的眼眶很热，鼻子很酸，但她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到是微博的通知。

　　那个神秘账号又给她点赞了。

　　这次点赞的，是她三个月前发的一条动态：

　　“今天路过高中，门口的梧桐树还在。我们当年就是在那棵树底下第一次擦肩而过。他当时在打电话，没看到我。但我数了，他走了七步才回头。”

　　简禾盯着屏幕，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点赞了这条。

　　而是因为三个月前的东西，他翻到了。

　　说明他把她的每一条微博，都看了。

　　而在这个世界上，会把她写的每一个字都看完的人，只有一个。

　　那个她从来不知道是谁的，“陌生人”。

　　简禾攥紧手机，站在三月底的风里，哭得像个十六岁的孩子。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季云深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杏眼不说话”的主页。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点了一个赞，又点了一个赞。

　　他翻了很久，翻到她在大学时写的那篇《给历史的情书》，也点了一个赞。

　　然后他靠在玻璃门上，闭上眼睛，把手机贴在胸口。

　　她说“早就不在意了”。

　　他知道那是假的。

　　因为她每一次撒谎，耳朵尖都会红。

　　刚才在客厅里，她说“工作太忙”的时候，耳朵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颜色。

　　季云深睁开眼睛，走进电梯，按了十五楼。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在意。十年了，我一直在意。”
　　＊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简禾的伪装终于碎了。

　　她靠在墙壁上，冰凉的大理石温度透过毛衣渗进皮肤，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但这个寒颤像是打开了某个阀门——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无声地、汹涌地，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

　　她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稀疏的行人路过时，偶尔会偷来奇怪的目光。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二十六年来，她在公共场合哭过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跟同一个人有关。

　　高三那年公告栏前，她没有哭。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她觉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哭，只会让“简禾”这个名字成为一个更大的笑话。所以她忍住了，忍到放学后，忍到跑进学校后门的巷子里，忍到蹲在垃圾桶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才哭了出来。

　　那次她哭了整整一个小时，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成一条缝，哭到路过的野猫都被她吓跑了。

　　那是她第一次为季云深哭。

　　后来她告诉自己，那是最后一次。

　　但人的眼泪是不听使唤的，大学毕业那天，她看到同寝室的女生都被男朋友接走，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等出租车，突然想起季云深。
　　然后她站在六月的太阳底下，戴着墨镜，无声地哭了。

　　而今天，她站在季云住在的小区里，想起他说“你瘦了很多”时的语气——不是客套，不是寒暄，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温柔，的眼泪就控制不住了。

　　她恨自己。

　　恨自己这么没出息，恨自己二十六岁了，还会因为一个男人说了一句“你瘦了很多”就哭成这个样子。恨自己明明说了“早就不在意了”，可心跳的速度出卖了她。

　　手机震动了。

　　她掏出来看，是母亲的消息：“禾禾，你爸明天手术，你早点过来。”

　　简禾愣了一下，明天手术？不是说还要调养一周吗？

　　她赶紧拨了电话过去，简母很快接了。

　　“妈，爸明天手术？不是说指标还不达标吗？”

　　“今天复查，医生说可以做了。”简母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明天请个假吧，早点过来。”

　　“好。”简禾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声音尽量平稳，“几点？”

　　“早上八点进手术室，你七点半到就行。”

　　“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简禾深吸一口气。大堂的水晶吊灯很亮，照得她的狼狈无处可藏。她低着头快步走向门口，保安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她知道自己的样子，眼睛红肿，鼻头泛红，嘴唇因为咬得太用力而发白，看起来就狼狈有可怜，像个失恋的可怜女人。

　　但她连失恋的资格都没有，失恋的前提是恋过，而她跟季云深之间，什么都不是。十年前是她在暗恋，十年后是她在一场“偶遇”里落荒而逃。

　　什么都不是。

　　＊

　　回到家，简禾没有开灯。

　　她摸黑走进卧室，把包扔在地上，整个人扑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夏天的风。

　　和十年前他校服上的味道不一样。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那个味道。

　　她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有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像一轮没有温度的月亮。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博小号。

　　她翻了翻自己的动态，发现那个神秘账号又点赞了几条——不是最新的那条，而是翻到了很久以前的。

　　“今天外婆走了。我在殡仪馆坐了一夜，想打电话给谁，但翻遍了通讯录，找不到一个可以半夜三点打过去的人。如果他在，他会接吗？不会的。他连我的日记都不敢认。”

　　赞。

　　“又相亲了。对方问我有什么爱好，我说喜欢看书。他说‘哦，文艺青年啊’，语气里带着一种‘这种人最难搞’的嫌弃。我没告诉他，我看的不是什么高深的书，是历史课本。我只是喜欢在课本的空白处写写画画，写一些永远不会有人看的话。”

　　赞。

　　每一条都是很久以前发的。每一条都被翻出来，点了赞。

　　简禾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这个人是把她的三千多条微博，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吗？

　　她点进那个账号的主页——依然是零条微博，零粉丝，只关注了她一个人。创建时间五年前，没有头像，没有简介，没有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信息。

　　一个完全空白的账号，却用了五年的时间，只看她一个人。

　　简禾突然有一种很荒诞的猜测。

　　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