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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雕栏玉砌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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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姜酒倾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贺知羡的床上,而贺知羡已经起来换好了衣妆。
今日贺知羡换回女装,一身烟青色的襦裙衬得她肌肤莹白透亮,犹如水中天鹅。
姜酒倾见到贺知羡一脸痴相:“侯……姐姐,您女装扮相好美呀。
贺知羡难得好心情:“我一会儿要出去逛逛,你肯定要跟着,过来我给你梳妆打扮。”
“姐姐,这不合规矩。”“这有什么,你都叫我姐姐了,那我收你作义妹,总不会不合规矩了吧。”
贺知羡一边为她梳头一边问:“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人?怎么小小年纪就去了凌松那里当丫鬟了。”
姜酒倾摇摇头:“姐姐您误会凌大人了,凌大人很好,我十岁那年,与我相依为命的母亲去世,可我却并没有钱安葬母亲,便准备把自己卖了换钱,是凌大人碰见了我,帮我安葬好母亲后将我带了回去。我本以为凌大人是要我做个丫鬟,可凌大人非但没有叫我干什么活,还请人教我读书。这次凌大人让我来照顾您,我真的可高兴了,这也算是老天给了我一个报答凌大人的机会。”
“他这个人最会演了,你当心被他给骗了。”在对待凌松的态度上,姜酒倾极其倔强:“凌大人才不是那样的人。”
贺知羡:“……”
出了侯府,贺知羡直往东走,江酒倾忍不住提醒道:“姐姐,西街更热闹,咱们怎么一直往东走呀?”
“哦,我喜欢人少的地方,咱们先在东边逛逛,然后再去西边给你买好吃的。”贺知羡随便搪塞过去。
往东约莫二里,贺知羡在凌府门口停下。
姜酒倾一脸莫名:“姐姐你是要找凌大人吗?”
贺知羡背对着她,良久没有回话。紧接着只见她肩膀开始一抽一抽。
姜酒倾察觉出不对劲,转到她面前惊问:“姐姐你怎么哭了呀?”
贺知羡将头埋在她肩膀上:“呜呜呜……你知道吗酒倾,凌松住的那宅子,原先是我家。呜呜呜,我从小住在那里,那院子里还有一棵青桐树,是我一出生爷爷就种下的,现在肯定是被凌松那个小王八蛋给砍了。酒倾,我爷爷被他赶走了,我的家没了。”
姜酒倾显然有些不知所措,轻轻拍着贺知羡的背:“姐姐放心,我亲眼所见,青桐树还在。”
贺知羡停顿了一下,抬起泪眼婆娑的眼睛,抽噎着问:“真的吗?”
看到贺知羡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澄澈无辜的眼睛里盛的是诉不尽委屈的泪,叫姜酒倾的心怎么能不跟着抽动?
她认真道:“姐姐信我,青桐树还在,以后也会好好的。”
贺知羡这才停止哭泣,只是没了早上那般兴致。
姜酒倾想尽办法让她高兴起来:“姐姐不是说要带我去西街买好吃的吗?我知道西街什么东西好吃,就换我买给姐姐吃吧。”
姜酒倾将贺知羡带到一家酒楼,见姜酒倾一脸兴致勃勃,贺知羡心情也好了些许。
“姐姐你一定要尝尝月明楼的饭菜,真的好吃,我也是在跟凌大人和顾大人出来的时候,有幸吃过一次。”
贺知羡面露疑色:“顾大人?”
“是先前的户部主事,顾沉顾大人,但现在不知怎么被凌大人革了职。”姜酒倾解释道。
贺知羡不解,户部主事不过是一个正六品的小官,凌松堂堂内阁首辅亲自革一个六品小官的职?
姜酒倾看贺知羡步子慢下来,催促道:“姐姐,我们快些进去吧,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贺知羡打趣道:“说什么带我去吃好吃的,我看是你自己馋了吧。”
姜酒倾不好意思得挠挠头。
两人走进月明楼,贺知羡任江酒倾胡乱点了一通。
“酒倾,你刚才有没有看到外面有买梅苏汤的吗?”贺知羡忽然道。
“有啊。姐姐想喝梅苏汤?”
“嗯嗯,这么热的天,我们走了那么久了,我想喝。”
“那姐姐在这里等我,我去买。”
贺知羡点点头。
见姜酒倾走开,她却是立刻翻窗而出,避开那些侍卫便直奔凌府而去。
既然青桐树还在,那玉竹节一定也在。
之前来西京贺知羡便经常翻墙出去玩,况且她又习武多年。
这次她轻车熟路来到一处矮墙,三两下翻进凌府。
府内的陈设如贺知羡记忆那般,一切都没怎么变动。
贺知羡躲过来往的下人,随手拿了个比较趁手的家伙,摸到青桐树下,直接挖了起来。
不一会儿,一方玉制盒子重见天日。
贺知羡打开盒子,一枚玉竹节安然躺在里面。
拿到玉竹节贺知羡欲要离开,却听到屋内传来隐隐语声。
好奇心驱使她猫腰到窗户边,透过窗缝,再隔着一道屏风,隐隐可看到两道人影。
屏风内,凌松一边褪去上衣一边对旁边那人道:“你还要赖在我这里多久,你是没有家了吗?”
旁边那人一手执一瓶膏药,一手覆上凌松的后背,此刻像是炮仗一般,被凌松一句话点炸了:“你还好意思说,我本坐在户部主事的位置上,混日子混得好好的,你倒好,当上内阁首辅了,直接革了我的职。我不管现在我连微薄的俸禄都没有了,这都怨你,我就赖住你了。”
“现在朝堂混乱,你不适合待在那里。我也给你指了条明路,给你钱让你去经商。你这样在我府上待十天半个月,可知外头如何传的你我。”
“外头人怎么传我管不着。这士农工商,数商人地位低,我不要去。”
“当心哪天惹得我不快了,我把你直接扔出去。”
那人哼了一声,依旧不以为然,他指尖抹上药膏,又顺着凌松背上的伤抹去。
贺知羡隔着屏风,只看见人影绰绰,一层朦胧,万般暧昧。
这人必定是顾沉无疑了。
贺知羡脑子里闪现出种种情形,没想到凌松私底下还是这般人,莫非革顾沉职是为了保护他?毕竟眼下朝廷也是表面看着平静,实际上却是暗流涌动。
贺知羡正要捂着眼睛离开,又听到屋内话语声响起。
“也不知道你是中了什么邪了,投靠了成王。倘若他待你好也不枉是一个你投靠他的理由。可你看看,这哪一道鞭伤不是拜他所赐,知道的是你在尽心尽力,趋利避害而后进言献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忤逆他。”
凌松答:“皇上做成王时便跟随他的群臣施压,上书力求诛杀贺家。当时司礼监已经批红。可皇上怎么不知贺家动不得,我顺水推舟,进言规劝,上书把贺知羡留在京中以制衡贺家,保天下太平。虽是顺了皇上的意,但是皇上多疑又好面子,疑我是想保贺家,责我驳了圣令,对我略施惩戒,这又算得了什么。”
顾沉扔下药膏:“哼,我看这成王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向来爱干净,喜欢穿素色衣服,可现在呢,时不时要遭一顿鞭打,背上的血没几个时辰便会渗出来,只能穿黑色衣服来盖过血色了。要我说,你就顺着他的意去吧,还能少挨几鞭。”
凌松摇摇头:“不可,如此行事受苦的是百姓。”
“你还想着什么百姓,自你投靠成王,在百姓心中早已是大奸臣了。”
凌松无言。
顾沉又道:“但是话说回来,我可不信你真的能眼睁睁看着贺家被灭门。旁人不管怎么说你,但我知道,你不可能弃贺大人于不顾。”
贺知羡陷入深思,祖父一向眼光毒辣,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凌松背信弃义?
凌松听着顾沉这话,沉默一瞬:“我与前尘往事已断的一干二净,之前怎样与现在的我无关。保贺家也仅是顺圣意。”
顾沉深感无力,这话他已听倦了,不欲再与他争辩,无奈点点头:“你说得对。”
“叫你做的瓷器生意怎么样了?”
“还行吧,在南方也算有一席之地了。”顾沉虽是不愿做生意,但他还是令人在南方替他照看着,只是没有对外说他是老板。
凌松听他这样说丝毫不意外,他早就看出顾沉是做生意的好料子。
“五日后皇上会出宫微服私访,以示体察明情。这之前你令人在商人之间传,就说你往宫中进献了一批上好的瓷器,皇上却让臣子们竞价,竞价高者可得这批瓷器,内阁首辅凌松以三十万两,得这批瓷器。三十万两银子尽被皇上用做赈灾。”
顾沉一听这话跳了起来:“你脑子有毛病了吧?你花三十万两竞价?你哪来三十万两?百姓们会如何想你?”
凌松皱着眉头,对顾沉骤然跳起一脸不满,他起身穿好衣服,一脚朝顾沉踢去:“叫你去你就去,我自有考量。”
顾沉堪堪躲过这一脚。
贺知羡听到这里,不打算继续逗留,默默避开人,翻墙离去。
不多时,凌松走出屋内。
他静静看着青桐树下贺知羡翻出来的新土,又望向一旁的矮墙,脸上无关喜怒,心中思绪飘向景明二年,他来贺府向贺卓请教,走到书房听见里面有吵闹声。
原来是贺知羡来了西京,向贺卓透露了自己想要女扮男装科考的想法。
她意欲得到贺卓的支持,不料非但贺卓没有支持,反而将她痛骂一顿。
贺知羡怒气冲冲跑出书房,并没有看到一旁的凌松。
凌松默默跟在她身后,见她将一枚玉竹节埋在青桐树下,立誓要等功成名就那天再挖出来。
现在她挖出来,是打算就此放弃了吗?
月明楼内,姜酒倾买梅苏汤回来,却不见贺知羡的影子。
她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事了。
心急如焚可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外面的暗卫还在,这就说明贺知羡跑走并没有被他们发现,若是她贸然跑出去,倒会让他们察觉出端倪。
姜酒倾借店家纸笔,速速写下:月明楼,危。
接着又找到一人,塞了些银子,托他把信送至凌府。
事毕,她在房内来回踱步,焦急等待,心中时刻祈祷贺知羡赶快回来,千万不要被暗卫发现。
窗户那边突然传来动静。
姜酒倾闻声被吓了一跳,再看清是贺知羡后,她终于长舒一口气,取而代之是压在心底的怒气。
看到她,姜酒倾“哼”一声,背过身去,不去看她。
贺知羡嘻嘻一笑,翻进来后轻轻合上窗户:“嘻嘻,被你发现啦。我就是想自己出去看看,你们都这样时时刻刻监看着我,我也不自在呀。”
姜酒倾依旧不理她,贺知羡坐过去,拿起筷子:“别生气了嘛,凌松不会知道的,你不是还想要我尝尝月明楼的菜品吗?咱们吃饭吧,我饿死了。”
姜酒倾一脸认真:“你不知道外面有皇上的人时刻盯着你吗?你知不知道被那些人发现了你故意避开他们的视线,皇上会怎么处置你?”
贺知羡装作一愣:“你这是在关心我?”
姜酒倾一下迟钝,又连忙解释:“你别自作多情了,照顾你是凌大人托付给我的重任,我怎么能辜负凌大人的托付?你偷跑出去我已经托人告诉凌大人了。”小姑娘叉着腰,振振有词。
这下换贺知羡不高兴了:“什么?你告诉凌松了?”贺知羡扯着嗓子发出怒号。
姜酒倾被她这架势吓住,但她还是状着胆子:“是你自己偷跑在先,为避免你闯出什么大祸来,我总得让他知晓你的情况,好让他为你善后。”
贺知羡瞪着大眼:“为我善后?我不过是他为讨皇上欢心的一枚棋子,无足轻重,他怕不是要为我善后,他是怕我所做所行殃及到他吧?”
姜酒倾:“凌大人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凌大人聪明有才,他救过我,我相信他这次让我看着你,也是为了保护你。”
贺知羡听到这话脸上表情精彩极了,她阴阳怪气,她又气又急:“我谢谢他啊。你这么袒护他,也别叫我姐姐了,我才不要一个与我讨厌的人交好的妹妹。”
言罢,贺知羡拿起筷子大快朵颐,不再理睬姜酒倾。
姜酒倾听她这样说竟是有些急了,但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就这样一直眼看着自己最喜欢的“糟鹅掌鸭信”和“春笋烧猪肉”一口一口都进了贺知羡的肚子,几筷子下去都要见底了,又想到自己之前担心她一口都没顾得上吃,姜酒倾心中的一点愧疚又被怨气侵占,她拿起筷子就抢着吃了起来。
贺知羡停下筷子,一脸惊讶得看着她。眼见她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贺知羡也来了劲,一筷子一筷子争往嘴里送。
争了半天,两人都吃的肚皮滚圆,但面上还是一副生怕对方多吃一口的样子。
回去的路上,两人也是一前一后,隔得老远。
贺知羡回到屋内,姜酒倾也不乐意进去,只在门口候着。
晚上,姜酒倾硬着头皮走进去,还打算趴在桌子上凑合一晚。
贺知羡见状朝道:“哎,那边给你放了张床,回头可别向你的凌大人告状说我虐待你。”言罢,贺知羡背着姜酒倾躺下。
姜酒倾看着贺知羡的背影,又看向一旁,果然多了一张小床,大抵是今日出门前贺知羡命人为她备下的。
姜酒倾未言,默默吹灭烛灯,睡在了那张床上。
姜酒倾不知,贺知羡自月明楼里与她争食,都一直是憋着笑。
姜酒倾心思单纯,一身小孩子气,对付这样的人便是要用幼稚的方式。
倘若不来上这样一出,姜酒倾便很难再与她轻易交心,她自己在这西京便真是只有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