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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迷途鹿 ...

  •   七月天,烈阳爆烤大地。贺知羡奉诏从边疆赶回西京,一刻也不敢耽搁。
      连日奔波,再加上她本就心神不宁,心弦紧绷。已达奔溃边缘。
      马蹄踏进西京,贺知羡舔了舔干燥的唇,强提起精神,又猛夹马肚,直奔皇宫方向而去,所过之处飞扬起黄尘,又静静落下,好像不曾有过马儿奔去。
      贺知羡在宫门口停下来,利落翻身下马,踏入皇宫中。
      一位太监早在这里等侯多时,一看见穿着一身铠甲的贺知羡正往过走,急忙迎了过去:“哎呦,想必您就是张勇张大将军了吧。”
      贺知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躲过了他就要抓过来的手:“是。”
      这太监太过热情,贺知羡内心愈发疑惑,这难道也是皇上的意思?
      那太监倒是不觉得什么,自然地收回手去,笑着道:“将军随奴才加快些步子吧,皇上在皇极殿早已等候多时了。”
      高堂之上,座上之人身着黄袍,微眯着眼看着贺知羡。
      “臣张勇参见皇上。”大殿之内,只有贺知羡的声音飘荡。
      “贺爱卿快快请起。”皇上慈眉善目,笑着让贺知羡平身。
      贺知羡听到“贺爱卿”,心里一惊,后背沁出层层冷汗,头又重重磕在地上。
      贺爱卿,皇上早就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张勇,而是贺家人。
      看来她是女子身份也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贺知羡冷静下来,决定先下手为强:“皇上,臣有罪,不敢起。”
      皇上依旧皮笑肉不笑,像是在看被捕到的猎物试图挣扎一般:“哦?爱卿刚击退阿保答,何罪之有啊?”
      “臣女实乃将军江清浊和将军贺道行二人之女,贺知羡,犯欺君之罪,恳请皇上责罚。”
      皇上一听这话哈哈大笑:“你同你父母为朕镇守边疆,朕又怎么会怪罪你呢?朕不但不会怪罪你,还会封你为忠勇侯,赐西京府邸,另赏金万两。你就好好在西京生活吧,边境苦寒,哪比得过西京。”
      贺知羡微微抬起头,掩去眼底的不甘之色,面露感激:“臣女谢皇上隆恩。”
      “行了,下去吧,爱卿赶路多日,赶快回去休息吧。”
      贺知羡起身:“臣女告退。”
      出了皇极殿,外头依旧烈阳高照。
      贺知羡跟着先前那位公公出宫,去皇上赏赐下来的府邸。
      当今皇上本是成王沈瑞,先皇沈珪驾崩后,他成功篡位。
      贺知羡几日来紧绷的弦终于稍微松了松,赶路这几日,她想不明白皇上为何单单诏她回京,眼下她是全然明白了。
      这是要以封赏的名义,将她囚在西京,来制衡她在边疆镇守的父母。
      他知道自己得位不正,害怕江清浊和贺道行起兵造反;同时边境又有大定国虎视眈眈,他必须重用江清浊和贺道行。
      贺知羡有一点不明白,沈瑞是如何知道自己是贺知羡的?景明帝沈珪的死也定有蹊跷。
      眼下贺家虽是人头不至于立马落地了,但也是悬在空中的。
      思绪被后面的一股力量拽回去,贺知羡扭头一看,是那位公公在拉她,嘴里还不停地喊她停下。
      那公公使劲拽住她,却不及贺知羡力气大,跟着贺知羡滑出去好几步。
      停下来后他嘴里还在抱怨:“哎呦,这新鞋底子怎么这么滑……哎对……忠勇侯,这是内阁首辅凌松凌阁老,刚才凌阁老喊您您没听见呐?”
      贺知羡不但听见了,还看见了。
      方才不远处一抹黑色进入眼帘,她就猜出了眼前这人便是二十三岁的凌松。
      凌松幼时丧父,少时丧母,幸遇贺卓,见其坚毅,赞其才能,便收凌松做自己的学生,并亲自为其取名“松”,取诗句“愿君学长松,慎勿做桃李。受屈不改心,然后知君子。”之意。
      景明帝沈瑞在东宫做太子时,贺卓兼任太子太傅,还让他去做了太子的伴读。
      贺知羡知道,凌松本是贺卓最得意的学生,是他为沈瑞一心栽培的能臣。
      可到底是一朝一夕之间亦或是早已暗流涌动,能臣变成了奸臣。成王能不费一兵一卒攻进西京,也多亏了凌松。
      不知贺卓是否悔恨自己看错了人?
      贺知羡对凌松不甚了解,为避免多生事端,她并不想在此刻去招惹他,所以与凌松擦肩而过之时,她感觉脑袋上痒痒的,像是瞬间生出了牛犄角,一股劲儿地往前冲。
      凌松朝她喝道:“站住。”
      她也不准备停下来,只是这公公好生叫人讨厌,死死拉住了她。
      贺知羡恨不得自己此刻再生出四只牛蹄,或者直接变成一头牛,直接横冲直撞跑出宫去。
      眼下已是跑不出去了。
      贺知羡勉强扯出一张笑脸,走到凌松面前一拜:“原来是凌阁老啊,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凌阁老见谅。”
      凌松无言,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阳光还盛着,凌松正好站在墙阴下,贺知羡可就没那么幸运了,何况她还披着一声铠甲。
      见凌松好半天不应,贺知羡强咧着嘴,她放下手,挪到了阴凉处。
      她抬起头来,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眼睛却是分外生冷地看着他:“凌阁老要是没事的话还请莫要为难下官了,下官这几日奔波,一刻不敢停歇便进京面圣,眼下已是疲倦。”
      “贺阁老已经回锦州,我也托人照顾着,忠勇侯也不必担心。”凌松淡淡开口,眉眼间依旧察觉不出什么神态。
      贺知羡眼睛立刻冷了下去,七月天,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瞬间结了一层薄冰。但仅仅是转瞬即逝,立刻便是春回大地,冰雪消融。
      贺知羡春色般的眼眸尽显在凌松眼睛里,她轻轻一辑,嬉笑道:“凌阁老曾是祖父最喜爱的学生,有凌阁老替下官照顾祖父,下官自是放心。”
      凌松点点头,往皇极殿方向去。
      贺知羡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景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身朝前走去。她满腔的怒火终于在此刻暴露出来,凌松这话何意味?是在威胁她祖父的命赚在他手里吗?
      现下贺知羡心中清明,她的身世是凌松告诉沈瑞的。
      封她为忠勇侯,赐府邸,囚她于西京,困她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用她要挟在边关驻守的父亲母亲,这一切也都是他的主意。
      出了宫,她朝身边的公公道:“公公辛苦了,就送我到这里吧,您给我指个方向,我自己回去就成。”
      那公公一脸为难:“这……”
      “公公放心,若是上头问起来,您就说是我让您送到这里的。”
      公公朝她施了一礼:“那老奴就谢过忠勇侯体谅了,您一直往南走,过了清平桥再往东走一段就到了。”
      贺知羡谢过公公。
      她并没有直接去侯府,而是去了当年贺卓的府邸。
      站在昔日的贺府大门前,贺知羡觉得一切如烟云一般,转瞬即逝。
      物是人非,牌匾上的“贺府”二字已变成“凌府”二字。
      整个西京能住在这样府邸的凌家,除了他首辅凌松还会有谁?
      贺知羡气得发抖,凌松怎么这般无耻,为了权力不惜背信弃义,投靠成王,排挤走祖父自己当了首辅不说,如今还要住进祖父先前的宅子是想干什么?
      贺知羡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将凌松从里面赶出去。
      来到侯府,看着写着“忠勇候府”的牌匾,贺知羡正准备推门,不料门却自己打开了。
      站在门里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一身素衣,眉眼干净无暇。
      那姑娘好像本就在等着她,看到她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汪纯粹的欣喜。“侯爷,您终于回来了。”
      饶是刚才碰见凌松败了兴,再见到这小姑娘贺知羡心头的阴翳也不禁散去大半。“你是?”
      “奴婢叫姜酒倾,凌大人派我来看……照顾您的,他说您在这西京里举目无亲,让我陪在您身边说说话也是好的。”
      又是凌松,这哪里是照顾,分明是监看。贺知羡对这小姑娘的一点好感也被凌松干脆抹去。“谢谢你家大人啊,我要去洗澡,你自己想去哪里去哪里,不要跟着我。”
      姜酒倾依旧是不依不饶:“奴婢去给您烧水。”
      贺知羡在水中泡了良久,思绪慢慢放空,回到她小时候,回到祖父在京城的府邸,回到那棵青桐树……
      当年江清浊在锦州生下贺知羡,两年后便又跟着贺道行去了大定边境驻守。
      贺知羡一直养在贺知羡的大伯贺道守名下,时贺卓已经在西京,听到贺知羡诞生的消息,在西京府中亲手植了一颗青桐树,希望她像青桐一般长寿。
      十二岁那年来西京,贺知羡将江清浊送给她的玉竹节埋在了那棵青桐树下。
      她期盼着自己有一日也可以成为母亲那般的女子,也可以怀有一腔热忱,在官场上施展拳脚,到那时候再将这玉竹节挖出来。
      只可惜来不及等到那一天了。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那棵青桐树也许也已经没了。
      若是还在的话,想必是枝繁叶茂,已是亭亭如盖矣。
      贺知羡心中想:得找个机会进去看看,把玉竹节先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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